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陆温
林珩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没出去, 他们在宫里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太上皇这次是狠狠折了面子,皇上第二天去养心殿外请罪, 跪着说自己治国治家不谨,连累上皇不能安养, 朝野震荡。请上皇恕罪宽心, 一切以身体为重。
皇帝一贯以尊亲孝长的形象示人, 这番在朝臣逼迫下的跪请, 反倒隐隐为他赚了一波从谏如流、敬待朝臣的美名。
正值春闱期间, 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口口相传之间,此事几成美谈。
张太傅派人来看林珩,让他消停安分地待着,别出去外头招摇。太上皇这次是气的狠了,可是再气也没办法。李御史行事失于圆滑, 所以人缘欠佳, 但他官声极好,那是数十年如一日勤恳奉上、忠直无私积累起来的声望。
他死的太过惨烈,事情发酵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这股声浪不敢朝着太上皇去, 就对着忠顺亲王一拥而上了。这是谁都没预想到的发展,坊间渐渐开始传言, 说忠顺亲王恃宠而骄, 折辱官吏。
“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林珩皱着眉说。
黛玉叹了一口气:“朝堂争端, 从来无止无休,可惜李大人了。”
“不知李衍他们走到哪儿了,李夫人她好些了吗?”林珩担心地说。
之前将李家的事托付给了裴桓,不想裴桓当天回去就被他爹打了个半死, 是真打。林珩过后想想,也觉得自己大意了些。他固然是戳了太上皇的眼,但裴桓也未必安全,万一太上皇迁怒,他是要吃亏的。
保宁侯大概也是顾忌这一点,才将裴桓打了个下不了床,还把他关了起来。若不是林珩不放心,叫人去找冯紫英打听,可能都不知道李家后来的事。
“万幸你们在宫里闹了一场,太监知道事大了,不敢动手,这才保住了李衍。李家女眷就没有这个运气了,她们当天就被送进了教坊司。李夫人性烈,划伤脸后就自缢了,被人救下来后勉强保住了命。”
冯紫英也不敢说的太多,之前因为漏说了疫病的事,导致林珩跑了一趟平安州,张太傅还曾提点过他。兹事体大,他也怕林珩情急之下再掺和到别的事里。
林珩本以为只要求到皇帝松了口就能保住李家,没想到皇帝愣是等到太上皇松了口,才下旨殓收李御史的遗体,赦免了他们家的“罪”。
林珩知道后如遭雷击,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出家门。被刚入京的周肇一把拦腰锁住。
林珩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片刻后,着急地抓着他的手:“阿肇,李衍……”
周肇板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我都知道了,李家那边有人照顾,你别慌。”
冯紫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等见了周肇才松下一口气。周肇对他点点头说:“紫英,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
冯紫英和他递了个眼色一眼,然后点点头告辞了。
冯紫英走后,林珩才勉强定下心神,他看着周肇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肇牵着他的手往里走:“十日前秘密回京,一直在城外驻守整队。李家的事和你外祖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林珩擦掉眼泪,摇着头说:“我没事,我以为皇上立刻就会赦免他们的。”
周肇语气很淡:“上头的一点犹豫,一点算计,就足够李家灰飞烟灭了。”
林珩跟在他后头,咬牙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算计。”
周肇自顾坐下,又把林珩拉到身边道:“未必是一开始的算计,但顺水推舟肯定有。皇家兄弟父子之间的博弈,已几成朝堂、天下之祸了。”
林珩不懂此中深意,周肇也不打算多说,他捏了捏林珩的手道:“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呆太久。来这一趟是想告诉你,李家没事。他家在朝堂上也有故交,在他们的照拂下,李衍已经将李夫人接走医治,其余女眷也没受什么苦。
李衍托我给你和裴桓道谢,他们一家打算扶灵回原籍,应是不得见了。他让你别记挂他,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时候。”
“这就走了吗?怎么那么急,我还想着去吊唁李大人呢。他家被抄过,这一路回去的盘费不知凑不凑手?”林珩有些震惊。
“多事之秋,早点走是好事,留着恐怕又成了别人的筏子。银钱方面有人帮扶,这一路也有人照顾。好了,别担心他了,你外祖家的事有头绪了吗?”
林珩本是为了贾府的事回京,没想到一入京城就被李家的事绊住了手脚。但……
“姐姐让林忠去牢里看过了,二舅舅直喊冤枉,琏二哥和大舅舅见不到人,宝玉他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找个机会亲自去看一眼,外祖家这些年的行事我也知道些,说完全冤枉恐怕是假,就不知顶要命的那几项罪名,可有开脱的余地?”
林珩知道周肇不会无的放矢,他既问了,肯定是有话要说。因此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
果然,周肇蹙眉说:“平安州私占民田一事是我经手的,贾琏多次往返,低价强买良田、山林数百亩,所有文书田契均核验无误。
只这一项罪名就说不得冤枉二字,除此之外,还有仇实拿住的几桩罪证,那些恐怕也难抵赖。”
林珩张口结舌,半晌后长叹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哪有那么多冤枉可言。从湖北离开时,父亲就说过不能掺和到案子里。现在只盼尽早判决,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周肇似乎长松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尽早宣判是对的,明日我找人带你进去,见到你大舅舅后劝劝他,一直扛着是没有意义的。”
“阿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珩很奇怪,他绕到周肇前面看他的眼睛,“我不会胡来的,你直接告诉我吧。”
周肇低下头来看林珩的脸,似乎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外祖家从前些年就有入不敷出之相。你还想劝他们多买点祭田,为子孙后代计。”周肇提了一句。
林珩一瞬间反应了过来:“既然没钱了,大舅舅是怎么买的地。官中拿不出银子,是他的私房?这也不可能啊……”
能买上百亩地的私房,在贾府这种世家大族里根本不可能。这时候的人都讲一个“孝”字,父母尚在又没分家,贾赦再荒唐都不会私积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是……
林珩颤抖着嘴唇说:“难道是朝廷的赈灾款?怎么可能,大舅舅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啊。”
周肇赶紧安慰他说:“这个还没有实证,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这笔钱的来历绝对有问题,深挖下去恐怕罪过太大。你大舅舅还有一项罪名是……交通外官。”
林珩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一直坚信蠢人办不出天大的坏事,看来还是他想少了。贾赦没钱还能买地,有没有可能是直接拿了地方官孝敬的救灾款。
“若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他认罪伏诛,的确是最小的罪过了。可怜这一族上百人口,说不得都要被牵连。”林珩咬牙说。
周肇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先别急,外头有人进来告罪,提醒周肇他进宫的时候到了。
周肇回头替林珩整了整衣服说:“从今日起就不必躲着了,前几日避不见人,是你懂事,不欲让尊者难堪,并不是做错了什么。李衍一案到此算是结了,你要照看你外祖也好,求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过几日朝廷调令就要下来,我要去南疆迎战真真。今日来府中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待会儿面圣,我也会告诉皇上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请他多多照看。”
林珩的脸一下红了,他嗫嚅着说:“这不好吧,皇上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
周肇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低头笑了一声:“周家在我这里的分量还是太轻了,他现在巴不得我心有挂碍。听了这话,只怕还是安心多过惊怒吧。”
林珩忽然就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看周肇的眼睛,只拉着他的衣摆晃了两下。周肇很想伸手抱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管他怎么想,有了南疆和湖北两处的支撑,他以后再拿你做筏子,就得多思量思量了。”
周肇说到后面明显有了怒意,林珩是一腔赤诚,凡事从心而为。皇帝却处处带着算计,丝毫不顾忌他的顺势而为会不会给林珩带来灾难。
太上皇倚老卖老的事做了不止一次,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破罐子破摔,皇帝又能否豁出去保住林珩呢?
“爷,外头又催了,是不是叫他们再等会儿?”周肇的长随又进来催。
周肇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笑着说:“就这样吧,出发之前,咱们还能再见呢。”
林珩内心喜悦,又很舍不得周肇,眼神就有些黏黏糊糊的。周肇碰碰了他的脸颊,轻笑一声说:“走了。”
林珩送至大门,看着周肇打马走远,才转回明堂。
“世子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珩沉浸在喜悦中,被黛玉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赶紧调整状态,然后告诉了姐姐李家的事。
“……还有外祖家的事,明天我想亲自去牢里,请大人通融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大舅舅。”
黛玉似乎不太赞许:“你现在能出去了吗,太傅不是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天吗?”
林珩有点开心地说:“阿肇说无妨了。外祖母那边怎么样,姐姐早上派人去看过了?”
黛玉有些狐疑地看着林珩,不过她没多问,而是顺着话说:“看过了,门上通融,准了大夫进去。我又让人送了些吃食衣物,总的都还好,就是伤心。”
伤心是难免的……
“姑娘,大爷,贾家的三姑奶奶来了。”黛玉才说完,门上就来报。
姐弟俩对视一眼,林珩说:“请她进来吧。”
探春从外头匆匆走来,一见林家姐弟就红了眼眶。黛玉上去握住她的手,探春强忍着泪水说:“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林姐姐、珩儿,多亏你们操心了。就连我,也是托赖着你们,这会儿才能在外头站着。”
黛玉见她这样,忙劝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来了,是自己来的吗?”
探春嫁在京畿一个县里,家中虽算不得富裕,但在当地也是体面人家了。出了这样的事,她们这些外嫁女也难免受牵连,尤其探春还是新妇。
“婆母让相公送我来的,他先去客栈安置。我坐不住,就上门来叨扰了。”
黛玉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她看林珩一眼,林珩忙笑着说:“既来了京城,做什么又在外头住着?林大友,叫人去将三姐夫接来,外头到底比不得家中方便。”
探春忙起身止住了林珩,她笑着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多事之秋,比不得寻常走亲戚,我们还是在外头方便些,并不是与你假客气。”
林珩又请了几遍,但见她实在坚持,只好说:“那行,但住客栈多有不便。我们族中在京城还有座小些的宅子,三姐姐既说不方便住家里,那就索性搬进去吧。这要是再推辞,那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林珩说的宅子,是林家准备好让同族中进京赴考的学子住的。春闱前都收拾了出来,林长怀兄弟只住了一处,林珩就邀了探春住进去。
探春见他实在盛情难却,这才点头应了:“明日我就让相公去牢里看看父亲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宝玉,他的病还没好呢。”
提到宝玉,林珩忍不住看了姐姐一眼。黛玉并未察觉,她只顾安慰探春。几人一番絮谈,到晚上留了饭,才将探春夫妇送回去了。
探春坐在车轿里,含着泪对相公陆温说:“人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二姐姐避而不见,对家中变故不闻不问。倒是林姐姐和珩儿始终如一,这会儿了,还愿意帮着奔忙。”
陆温是个粗人,他不会说劝慰的话,沉吟大半晌,才憋出一句:“明日我就去牢里看看,多使些银子,不让他们受苦。”
探春哭笑不得,只好应了一声:多谢相公……
第二日一早,陆温早早来到林家等着林珩。林珩对这一言不发的大高个也是无法,深觉这名字取的和本人毫无关系。
“大爷这边请,您要注意脚下。牢里腌��,要是早知您要过来,小的们一定打水好好洗洗路面。”牢头客气得很,林珩给了他一个大银锭子。
他今日要见贾赦,因为周肇打过招呼,牢头和狱卒们都没为难。就是陆温进不去,林珩就叫他先去看贾政,陪着贾政说说话。
贾政见了林珩是又高兴又羞愧,拉着他的手问他来干什么,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林珩安慰了两句,就见陆温倒头对着贾政“嘣嘣”磕了三下,口称岳丈大人。贾政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林珩劝慰的话噎了进去,趁势脱身去见贾赦和贾琏。大牢越往里走,越阴森,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牢头把林珩带到一处低矮逼仄的隔间,客气地说:“大爷您放心说话,小的去外头给您看着些。”
贾赦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和带着血污的囚衣,几乎让林珩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舅舅……”林珩低低叫了他一声。
从牢房里出来,林珩险些让太阳晃了眼睛。陆温扶了他一下,问:“现在怎么办?”
林珩烦躁地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办?贾赦实在油盐不进,到现在还心存侥幸,一直让他去向皇帝求情,问他怎么办。林珩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这些都与陆温无关,林珩又耐着性子说:“这案子不会拖很久,咱们多照看照看就是了。牢里太难受了,咱们找个茶铺歇歇。”林珩实在很想吐,不知是因牢里的气味,还是因为贾赦。
陆温扶着自己娇弱无力的小舅子:“要不我背你过去?”
林珩一个白眼没翻完,林大友就匆匆冲了过来:“大爷,不好了。姑娘让您赶紧回去,说是……”林大友悄悄凑到林珩耳边说,“二奶奶的闺女出事了。”
林珩着急忙慌赶回家,就听见厢房里有个年轻姑娘在哭,一见他就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地说:“大爷,救救巧姑娘吧,她叫仁舅老爷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