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喜顺瞧他匆匆而来, 赶紧上前将人拦住, 摆了摆手。仇都尉不明所以, 往两边一看, 发现被堵在外头的不止他一个, 且人人面色凝重。
仇实不着痕迹地挪到一个老熟人身边,用袖子当着嘴问:“这是怎么了。”
那熟人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太上皇身子不适,那边来人告诉,皇上匆匆过去了, 听说连忠顺王爷也被宣进了宫中。”
太上皇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不是真的千秋万岁,能活到几时谁都说不清。可是他老人家就拖着那么一口气,三五不时就闹得人仰马翻。
“这可如何是好, 我这里还有要事呢。”仇实急道。
他那熟人冷笑一声,轻蔑道:“你那档子事儿最好缓缓, 这会儿说了也没用。为了给太上皇祈福, 皇上前儿特意颁了恩旨, 大赦天下。满朝文武都传咱们陛下至诚至孝,你这会儿子嚷嚷抄家拿人,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仇实一噎,暗骂贾家祸害遗千年。他心中不甘, 拼着皇上的不喜,还是等到侍疾结束后,当面向皇帝请示了一次。
皇帝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他家是功臣之后,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太上皇伤心。”
皇帝眼中,贾家就是疥癣之疾,什么时候处置根本无伤大雅。仇实郁闷地回到家中,往太师椅上一躺,开始思索对策。
忠顺亲王早就示意他端了贾家,这事已经平白拖了一个月,忠顺王爷未必愿意听他的解释。平安州那边查的很紧,周肇手持御令,谁的面子都不给。再让他往下挖,就要挖到不好的事上了。
仇实心烦地起来绕了两圈,把贾家推出去,好歹能扰乱视线,阻一阻周肇的进度。运作的好,还可以借着林子璋远赴边关的事,参他一个徇私枉法,故意隐匿贾家的犯罪证据。别管它真不真,只要能把人从平安州移开最好。
可惜……
仇实尚在想办法,外头突然传来响动。仇实出去看,发现管家引着一个头蒙黑布的男子踏夜而来。
仇实忙迎上去,那黑衣男子微微拽了点面纱下去。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朝着书房最里面去了。仇实的儿子站在院外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仇都尉不用心啊,主子的事拖到现在,还没个交代。莫非是心里有了别的打算,也早点告诉老兄弟我呀。”来人含着笑意说。
“这是没有的事。请长史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两次请示了皇上,可偏偏总会遇到事情阻碍,我自己也实在想不通。”
“罢了,许是贾家命不该绝,暂且留着他,王爷还有大用处。”
仇实愕然,连忙追问:“长史的意思是暂时不动贾家了吗,可是皇上那边……”
“要将人弄倒不容易,保住你也做不到了吗?就说证据不足,或是有新的发现,这也要我教你?仇都尉,我在王爷面前可是替你说过多次好话了。王爷的脾气你知道,真惹他老人家动了怒,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长史声色俱厉,说的仇实面露难堪。
信誓旦旦调查清楚的事一直反复,岂不是告诉皇帝他是个无能的人。若是因此丢了官职、没了前程,忠顺王爷还会将他放在眼里吗?
“下官的忠心天地可鉴,王爷既有命在先,某自当尽力而为。只不知王爷要保那贾家多少日子?”仇实皮笑面不笑地问。
长史轻描淡写地说:“你就撑到年底封印吧。那周肇不是死咬着平安州不放吗,咱们就让他不得不走,看他后不后悔和王爷作对。”
仇实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但他却不想以无能示人。贾家的案子可以搁置,却不能是自己的原因。
好在太上皇病着的时候,皇上想不起贾家,仇实还能好好喘口气。
可惜太上皇病了一个月又大安了,仇实怕皇帝想起那茬要动手,所以借口自家老母生病,躲回家侍疾去了。
这不是个长法,却能解一时之困。果然,有皇帝侍亲至诚的美名在前,锦衣府掌卫直接给他批了条子,皇帝也没召他进宫。
就这么冷眼拖了几天,还真给仇实碰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林珩中举的消息传入京中,皇上龙颜大悦。不但厚赏了张太傅等人,还赐了林珩不少东西。
面见皇帝的人,谁逮着机会不变着法儿地夸皇上几句教子有方。把皇上夸开心了,事也就好办了。
仇实特别有眼力见的,打听着湖北有折子的那天进了宫,询问皇帝是否对贾家动手。皇帝看着林如海递来的折子,上头写着林珩科举已完,林家想要接他去湖北,见证他长姐纳吉纳征的重要日子。
张、林两家的婚事,此前就早有苗头。这回借着接林珩的话头,林如海趁势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皇帝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用心,仕宦之家的嫁娶一般可以自愿。
但到了林如海这个程度,又是和当地世家大族的联姻,确有报告皇帝的必要,却无报告皇帝的明文规定。他能主动告知此事,皇帝心里很熨帖。
他一舒心,就忍不住多想。林家双喜临门,这边若是把贾家抄了。等消息传到湖北时,刚好碰上他家长女定亲的日子,这就纯属是添堵了。
“此事不急,推到年后吧。”
仇都尉心满意足地从启元殿出来,满心愤恨地想:不知忠顺王身边的人要如何筹谋,才能将周肇调离平安州。如此夸口,他倒是要好好看看那些人的本事。
那些人确实很有本事,消息传来时,仇实筷子都拿掉了。他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真真设计偷袭,我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结果……卫将军战死,南安郡王被俘了!”
湖北,林珩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亲事定下后,林、张两家的走动频繁了很多。他想通之后,对“张文端”的称呼,又重新叫回了“师兄”。
张文端受宠若惊,一得了这个消息,就马上来找林珩了。他知道林珩一定会在意这件事。
“不是说他们占上风吗?年前还说着大胜敌军,普天同庆。”林珩不解地问。
张文端叹了一口气说:“胜什么呀,除夕那日,前锋将军战死,主帅被俘。真真更是一鼓作气占领了梧南关和界头坪,再往里推,整个闽越就危险了。”
“怎会一败涂地到如此地步……”林珩震惊。
张文端面露讥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听说除夕那日,他还叫伙头兵杀猪宰羊,那几个主要的将领还违背军纪喝了酒。营帐中甚至有歌伎在弹唱,敌人打进来时,他们还昏昏欲睡呢。”
林珩一怔:“那位前锋将军就是卫若兰的……?”
“是他父亲,听说人头都还挂在城门上呢。周世子也是,在平安州那样大的功绩,结果父亲、姨夫接连出事,只怕他心里不是滋味啊。”哪怕张文端与周肇不熟,此时也忍不住替他道了句可惜。功臣几乎就要变成罪臣之子了。
林珩拉着师兄的袖子追问:“皇上怎么说呢,朝廷那边怎么议论的,总是要把人先换回来才行吧。南安郡王还活着吗?”
“他怎么舍得死?真真那边说了,朝廷若想议和,就要和亲,嫁个公主过去联姻。”
“皇上没有公主啊,太上皇的公主都嫁人了。”
“公主只是个名头,重点是她带去的陪嫁。真真的意思是以钱换人,宗室女赐个公主的名头就是了。现在就怕给了银子,也换不回咱们的失地。咽喉命脉攥在人家手里,到时说毁约就毁约,难道还能与他据理力争不成吗?”张文端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和亲的排斥。
“宗室女?南安郡王的女儿?”林珩瞬间想到。
“我不嫁����”惜春伏在被子上,哭的哀戚。
尤氏站在一旁不耐地劝她:“这由不得你,南安王妃亲自上门来说项,要认你做义女。”
“凭什么她的女儿不嫁,这分明是让人去填坑的,我不做这劳什子义女。”惜春倔强地看着她嫂子,满脸泪痕。
“国家大事,岂容你任性。你这一去是为国为民的,咱们全家以及南疆的百姓都会念你的好。”尤氏硬扯出一个笑容,哄她道。
“为什么是我,我不去,我不愿意去。”惜春听不进半分这样的话。
尤氏耐心耗尽,冷笑了一声说:“要怪就怪你的运气。若不是三丫头出嫁了,这好事也轮不到你身上,你以为谁都能做王妃的?”
惜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尤氏不以为意,对左右说:“将姑娘看好了,仔细劝着。女孩家要出个阁了,一时害羞也是有的。”
此时已是三月间,外头春意勃发,惜春的屋子里却是阴冷一片。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都被调走了,守门的是两个粗壮的婆子。妙玉特意来看她,都被那婆子赶了出去。
惜春万念俱灰,含泪拿起了剪刀。
次日,端水进去的婆子大叫一声,丢掉了东西疯跑出去报信。尤氏匆匆赶来一看,满地都是黑黝黝的头发。新春神色木然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念有词。头上深一块浅一块,只剩了不到一寸的青茬。
尤氏两眼一翻,晕了。
丫鬟大呼小叫地正要找人,外头突然有几个婆子头发凌乱地跑了进来,边哭边大声喊:“了不得,园子里来了跨刀打人的官差,见屋子就翻,见人就拿。老爷和二爷都被他们用枷扣住啦,各位太太们也都被赶到了正房锁起来,下人们被一个长绳拴着手站在了墙根脚。大奶奶咱们快回家吧。”
在下人的尖叫声中,尤氏又一口气缓了回来,被人搀起来着急地喊着:“快快,咱们快回自己家。”
“天爷呀,那边府里也被抄了,角门还有官兵守着。”婆子的话击碎了尤氏最后一丝念想,她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晕了。
惜春看着周围忙乱的人群,念着佛号说了一句:“荣枯自有时,报应终须到。这一切,到头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仗责
贾府中无人防备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年前, 他们还为朝廷大赦天下,薛蟠逃出一条命来欢欣。贾母喃喃念叨着:“都顺过来了,宝玉不糊涂了。珩儿也有出息, 林丫头还说了人家,坎儿都过去了。”
看着宝玉一日好似一日, 王夫人甚至重新提起了读书的话。谁都没想到变故会来的那么快, 先是贾政被一个奏本参回了京, 然后督查院就来人带走了贾琏问话。
贾母等都不明所以, 赶着叫人去打听, 只说贾琏和贾政都是因为修陵的事情被人参了。王夫人哭的伤心, 拉着贾母的手说:“自从应了工部的差事,老爷何尝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倒是咱们自己补贴的多,三天两头要应酬那些人。”
王夫人说的是实话,贾政这官当的着实心酸。邢夫人听了,却在她后头撇了撇嘴, 递了个眼色给她身后的婆子。
贾赦捋着胡子说:“为今之计, 还是先将官司撕撸开才是。若是亏了银子,不知亏得是多少,咱们自己描赔, 或许可减些罪责?”
贾赦的话一出,邢夫人就笑不出来了。贾母流着泪说:“只要人平安, 其他都是次的了。”
这边还没商量出对策, 南疆的事情就在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暂时不理论他们的事, 督察院却把贾琏扣下了。
贾政神色憔悴地回到家中,言语间隐有怒色:“我和琏儿是被分开问话的,长官不许我们互通消息,只说他背着我做了许多事, 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是躲不过去的了。”
“啊……?”凤姐惊呼一声,晕了过去。贾母赶紧让平儿搀着她去休息,回到东跨院后,凤姐却拉着平儿的手说:“你让小红带着巧姐去他舅舅家里住几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家里事多,我也病着,无暇看顾她。”
“奶奶,这是要不好了?”平儿紧张地问。
凤姐摇头:“说不好,但我心慌的紧,先让巧儿避一避,若是没事再接她回来。”
平儿去找巧姐,巧姐却不想离开自己的家,无奈拗不过凤姐,只好去了。巧姐离开家的第四天,贾府就被抄了。
所有女眷被赶到了荣禧堂,无论老幼都关在了一个屋子里。贾母早在破家的那一刻就昏死过去,鸳鸯誓死不走,强留在了她身边伺候。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参来,塞在了老太太嘴里。
王夫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流泪,李纨和宝钗站在一旁陪着她。整个屋子就属邢夫人哭的声音最大,凤姐靠在门边奄奄一息,一副自顾不暇的样子。惜春更是看都没看她嫂子一眼,只坐在贾母的脚踏上念佛。
贾家被抄的消息传到湖北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林珩拿着邸报匆匆去找父亲,林如海对他摆摆手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收拾收拾就北上吧。朝廷的决议咱们无从置喙,但老太太年纪大了,有需要照顾的地方,你多上心。”
林珩点头,贾家是他嫡亲的外祖家。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回去看看。黛玉在自己屋里听说了消息,只片刻后,就决定要和林珩一起北上。
林珩看着姐姐坚定的面庞有些犹豫,林如海却点点头道:“去吧,去看看你外祖母,替你母亲尽尽孝。珩儿,照顾好你姐姐。”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各自心里的意思。老太太经这一劫,应是凶多吉少了。
林珩带着姐姐于两日后动身,临走前,林如海将他叫到身边说:“文端也在京备考,他知道你们入京后必定不肯袖手,你要多劝他专心举业。就是你自己,也万不可掺和到这官司里。皇上面前,要掂量好分寸。”
林珩点头应下,和姐姐一起在渡口挥别了父亲。路上,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还好黛玉这些年身子好了不少,否则也受不住这样的舟车劳顿。
临近京城时,一个消息以极快地速度传开了。街上连百姓都在议论,说平定了北边叛乱的前锋将军自请南征,欲为父雪耻,收复南疆失地,将外敌尽数驱除。
黛玉担心地看向林珩,他已经在那儿呆坐着半晌了。林珩看着外头花红柳绿的春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南疆败的也实在太蹊跷了。
南安郡王再是废物,边关重镇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吗?一夜之间就攻占两个关隘,还生擒了对方主帅。真真兵力要是强悍至此,怎会偏安一隅多年?
若说他们是在积攒实力,试图大举进犯,那又怎会主动提起和亲?
“珩儿,你在想什么?”黛玉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林珩心不在焉地说:“我在想阿肇,这是个苦差事,比在平安州那会儿还要艰难。他还没好好歇过呢。”
黛玉看着他微蹙的眉尖欲言又止。林珩完全没有察觉,阿肇在平安州好像一直秘密调查着什么事,不知道调查出成果没有。
“阿珩,出事了!”林珩一到码头,就见一个人匆匆迎上来,神色惊惶。
“裴桓,你从平安州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