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第104章 买卖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帅帐之内。
裴啸之稳坐主位,身披玄甲,横刀置于案侧, 狼眸深沉, 威势逼人。
张文憬与几名都虞候分坐下首, 帐中诸将俱已到齐, 气氛肃杀。
李系换了一身寻常亲兵衣裳, 敛去气势,安安静静立在裴啸之身侧, 看起来不过是裴帅身边一个眉目格外俊秀的小兵。
裴啸之食指点了点帅座扶手, 沉声道:“提阿史那·叱勒与刘鸾!”
帐外亲兵抱拳:“是!”
片刻后, 铁链拖地之声自帐外传来。
先被押进来的, 是阿史那·叱勒。
这位铁勒小王子双手被缚,颈上虽未再扣闷头锁,腕上脚踝却仍缠着铁链。他一进帐便昂着头, 狼目四下一扫, 轻蔑地看过帐内诸将, 仍是一副桀骜不驯、谁也不服的模样。
紧接着,刘鸾也被押进帐了。
他左腿昨日才正过骨,如今被木板固定,走不得路, 只能由两名亲兵架着进帐。少年脸色仍有些苍白, 发髻重新束起,身上青黑劲装虽已拂去尘土,却仍难掩伤后倦色。
亲兵按住他们肩膀, 令他们跪下。
阿史那·叱勒一脸不服,膝盖刚要硬扛, 便被身后亲兵一脚踹在腿弯,砰地跪了下去。
刘鸾倒是安静许多,不顾自己腿伤,垂眸跪下,只是唇色更白了些。
阿史那·叱勒被踹得跪下来后,愤怒地抬头,看向帅案前的男人。
主位上,裴啸之玄甲森然,眉目艳烈,狼眸如炬,周身血战之后的杀气尚未散尽,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西北狼,凶蛮,强悍,压迫感逼人。
叱勒喉结一动,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裴啸之面前弱了气势,顿时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你便是裴啸之?”
说罢,他直勾勾瞪着那双狼目,将裴啸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眉目艳烈,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这人身上有一股野性的凶悍,同他见过的那些汉国将军全然不同。
尤其那双琥珀色狼眸,冷冷望来时,让人背脊发寒。
然而少年人越是底气不足,便越喜欢用张狂来给自己壮胆。
阿史那·叱勒啐了一口,故作无畏道:“除了一张面皮生得好看,也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站起身,指着他便骂。
“铁勒小儿,休得无礼!”“阶下之囚,也敢在大帅面前放肆!”
阿史那·叱勒却扬起下巴,嚣张道:“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杀了我,你们便等着被我父王的铁骑踏平吧!”
裴啸之嗤笑:“我们本来就跟你们北朔势不两立,这也能算威胁?”
说完,他垂眸看向阿史那·叱勒,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不大好的小崽子。
帐中诸将一怔,随即纷纷反应过来,低低笑出声来,又坐了回去。
阿史那·叱勒被他这般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你敢看不起我?”
裴啸之单手撑着下巴,朝他挑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吗?”
叱勒怒火上头,脱口而出:“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也敢看不起我?”
此言一出,满帐俱寂,连帐外风声都停住了。
刘鸾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知道叱勒没脑子,却没想到这家伙能蠢到如此地步!
当着一个盘踞河西至漠北十余载、独掌三十万龙武军,又从长安一路打到汾水的节度使、令公的面,说人家是个男宠?
完了,自己要被这条蠢狗害死了!
张文憬也震惊道:“小子,你在说甚?”
要死啦,小兔崽子!
虽说施无畏同殿下确实……可这等事如何能被敌军当众嚷出来?若传扬出去,他们二人日后要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世人?
这铁勒小子,死定了。
张文憬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帅,又偷看了眼立在大帅身侧的殿下,心中惶惶。
谁知他这边还在担惊受怕,那边裴啸之竟忽然笑了。
张文憬:?
面对叱勒的男宠嘲讽,裴啸之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裴啸之,也有被人说以色侍人的一日!”
张文憬的副手冷声道:“你们铁勒人果然下作。烧杀抢掠、淫掳成性,才会看什么都往这等腌臜事上想!”
帐中诸将顿时同仇敌忾。
“就是!”
“下作!”
“恶心!”
叱勒被骂得眼眶发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裴啸之抬手,止住众将斥责。
他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阿史那·叱勒,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来,小崽子,你告诉我——”
“老子爬的是谁的床?上的又是什么位?”
此言一出,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诸将震惊。
张文憬死鱼眼。
裴施无畏,差不多行了啊,收敛点。
真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跟殿下有一腿是吧?
叱勒显然也没想到,裴啸之非但不恼,竟还真把这话当回事似的问了起来,搞得他自己反倒先不自在了。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就是燕王慕容系么?”
“谁不知道你在大散关前败给慕容系,被他生擒回燕军军营,后来又忽然归顺于他,肯定是被……”
他说着说着,对上裴啸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狼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啸之却“哈”的一声:“所以,北朔那边人人都觉得,本帅同主公有一腿?”
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啸之】:【主公,你听到了吗?】
【裴啸之】:【狮郎的名声坏了,你可要对狮郎负责啊!】
李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额角直跳。
别让他找到那个造黄谣的家伙,否则他定一枪戳死那人!
【李系花萝】:【……办正事!】
【李系花萝】:【再关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立马严肃起来。
【裴啸之】:【主公莫气,啸之明白了。】
李系见他不再整骚操作,这才满意。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心里龇牙咧嘴。
裴啸之这厮,吃也吃到了,翻来覆去吃了一整晚,如今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真该打。
裴啸之后背一凉,面上更加严肃。
“阿史那·叱勒,”他冷冷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阿史那·叱勒眼神微暗:“知道。孝义,距太原城二百里。”
他因轻敌被擒,南下扼住龙武军咽喉、不许燕军出谷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裴啸之又道:“浑挞勇死了,你们带的五万先锋溃败北逃了。”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怒吼,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半晌,他哑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如何?”
裴啸之哼笑:“本帅只是很好奇,你在你父王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叱勒眸光一凛:“你想用我威胁父王退兵?”
裴啸之咧嘴一笑:“退兵?你觉得他会退兵吗?而且就算退,他又会退去哪里?”
阿史那·叱勒脸色渐渐白了。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不会退兵。
北朔二十万大军自燕京南下,为的便是吞并汉国,再灭燕王,进而逐鹿中原。事已至此,他父王绝不可能因他一人退兵。
裴啸之:“你既明白,那便该知道,本帅不会拿你去威胁阿史那·枭烈退兵。”
“况且,我大燕与北朔早晚有一场恶战。燕云十六州——我必替主公取回。”
阿史那·叱勒不明所以:“那你提我来做什么?”
裴啸之看了眼刘鸾,又看向他,淡淡道:“你们可知,我主燕王,同阿史那·枭烈与汉王刘道元,有杀父灭门之仇?”
刘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