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看清来人面貌后,裴啸之狼眸睁大。
怎么是这家伙?
刘璃看见灶前站着的高大男人,也是一怔。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布,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目艳烈的脸。
刘璃心中微动。
竟然是他!
咸阳城外,燕军帅帐中,那个当众斥他不识好歹的红衣郎!
他还道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人如何能在帅帐中,原来是燕王的贴身厨子!
刘璃眼中掠过一丝屈辱与愤恨。
自己竟然被一个厨子给羞辱了?
奇耻大辱!
但很快,那点屈辱又化作一丝隐秘的快意。
这厨子当时定然只当他是个寻常使者,全然不知他才是长安真正主事之人,是能决定长安归降与否的人。
后来他率长安文武归顺燕王,也不知这人可曾瞧见,可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若知道了……
呵。
不知此人可会后悔,当初对自己那般无礼?
他很快收敛神色,微微抬起下巴,仍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庖人,我问你话呢。”
他声音清澈,语气冷淡,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花:哼哼哼,小厨子,被打脸了吧?
裴师傅:?
恭喜裴师傅解锁人生新体验:【没有被伪人创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下章甜甜
第73章 家
兴庆宫, 南薰殿。
李系正在教李巽地理。
案上摊着一卷新绘的天下舆图,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岳、关隘州县。李巽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一支细竹笔, 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系坐于他身侧, 未着朝服, 只一袭白衣, 袖口挽起, 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他低头看着儿子,声音放得很轻。
“这里是长安, 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
他指尖点在舆图中央, 又沿渭水向东, 至蒲津渡一带停住。
“若自长安北上, 先出京畿,经同州、蒲州,至风陵渡。渡河之后, 便是河东。”
他指尖越过黄河, 顺着汾水一路往北。
“沿汾水北行, 经晋州、汾州,再往北,则是太原。”
看着太原南的平阳府,李系点在舆图上的指尖一顿。
李巽原本正认真看图, 察觉父亲久久不语, 便仰起小脸,轻声问:“爹爹,怎么了?”
李系回过神, 轻轻摇头:“无事。”
李巽眨了眨眼:“可是爹爹看起来有心事。”
李系怔了一下。
风过殿中,竹帘轻响。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座太原城, 半晌,才轻声道:“小风,你可知,爹爹此生的来处,便是太原。”
李巽不解:“来处?”
李系颔首:“嗯,来处。”
他抬头,看向窗外。
南薰殿外,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风自重重殿宇间穿过,吹动阶前新柳,也吹得檐下铜铃一阵轻响。
可李系眼前浮现的,却非这般安宁景象。
他刚回到此世时,养父战死平阳府,他甚至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河东军义士们以血肉为墙,堪堪为他铺出一条生路。
那日残阳如血,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太原陷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自那以后,他一路向西,又一路向南,再未能踏足那片土地。
李巽想了许久,才小声问:“所以,太原是爹爹的家乡吗?”
他仰头看着李系,眼神干净又认真:“爹爹是想家了吗?”
李系眸光一颤。
想家?
他想了想,摇头:“不是。”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家。
第一世,他命途多舛,六亲缘浅。父母早逝,未婚妻早逝,仕途亦不顺遂。大燕末年,朝纲紊乱,他一个新科进士被派去做县尉,整日忙于衙署,几乎以官舍为家。后来弃笔从戎,更是长年住在军营里,枕戈待旦,辗转四方。
第二世,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不是没人想收养他,只是每回都差一步,要么手续办不下来,要么领养人家忽然有了亲生孩子,最后不了了之。后来他靠自己读书,考上大学,进了大厂,被内卷同事工贼老板福报文化持续性毒打后,深觉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流水线螺丝钉工作没有意义,便离职走社招入警。
那一世,他倒有过一间小小出租屋,白日上班,夜里回去打剑网三。如今想来,竟已是三世中最安稳、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而这一世,他刚回来,便失去了一切。从平阳府逃亡,一路向西,又折回风陵渡,在中条山栖身两年,后来南下巴蜀,如今又披甲出军,征战四方。
这么算来,他确实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有根可依、有港可归的日子。
李巽不明白这些,见他沉默得有些久,便小心翼翼问:“那爹爹是为何所困?巽儿可以帮爹爹分担吗?”
李系垂眸看他,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爹爹无事,多谢小风。”
说罢,他重新将手指落在太原南的平阳府上,慢慢讲起当年河东义军的故事。
李巽听得小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刘道元勾结铁勒、攻破太原,河东军旧部拼死护送李系突围时,他终于忍不住攥紧了细竹笔,义愤填膺道:“刘道元和铁勒人真是太坏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泪光。
“所以,李爷爷、张都头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李系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是。”
李巽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呜呜呜……他们死得好惨,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好人不能有好报……”
“好残忍,好过分,呜呜呜呜……”
李系抬手替他拭去泪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太原,平阳府。
这几个字,隔着笔墨书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旧恨,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所以爹爹一定要回到那里,夺回太原,收复河东。”
“以慰先祖英灵,也以祭那些为我、为这片山河而死的人。”
李巽握紧双手,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爹爹,你一定行!”
他趴回桌子上,努力记笔记,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声音也脆生生的:“小风也会努力,快快长大,助爹爹一臂之力!”
可恶,好想现在就长大,像爹爹和裴叔一样,上阵杀敌,把坏蛋们都杀光!
李系看着他这副发奋图强的模样,原本沉重的心绪终于松了些,忍不住轻轻一笑。
可笑意才起,又慢慢淡了下去。
小风还这样小,便跟着他一路颠沛流离,从风陵渡到中条山,从巴蜀到关中。别的孩子这个年纪,或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衣食无忧,夜里有人哄睡,病了有人守着。
而小风却一直跟着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在军营、山寨、帅帐之间辗转,没有安稳居所,也没有母亲照拂。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酸涩与歉疚。
“小风,”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低了些:“你一直跟着爹爹,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你,你可怪我?”
李巽茫然抬头:“巽为何要怪爹爹?”
李系抿唇,“我……爹没能给你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李巽眨了眨眼睛,然后丢下细竹笔,扑进李系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不怪!”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边,蹭了蹭,声音又软又认真,“爹爹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李系凤眼微睁,“小风……”
这时,殿外值班的守卫牙将轻声道:“殿下,裴大帅求见。”
李巽一听,立刻抬头,眼睛亮了:“哇!裴叔终于来了!”
他高兴地看着李系:“裴叔说过,今日要给我们带馒头——糖馒头和奶酥馒头。”
“还有爹爹你最喜欢的肉馒头!”
李系无奈,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小馋狗,就知道吃。”
李巽抱着他的袖子,笑得眼睛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