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刘璃瞥了眼窗外渐沉的落日,蹙眉:“那汤是要献给殿下的,去厨房催一下。”
洗砚福了福身,转身小跑而去。
刘璃誊完一页,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距燕王入主长安,已两月有余。
自从他带领崇威军与西京留守府归降后,便再未能见到燕王殿下。
燕王并未在留守府住下,只派心腹封存府库、清点户籍,自己却转身去军营住着,直到西京兴庆宫收拾妥当后方才移居宫中。
而这全程,燕王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简直不可理喻!
想到这里,刘璃眼里露出一抹愤懑。
若非自己在恩师的指点下,稳住了韩钊和崇威军,那慕容系如何能兵不血刃拿下长安?
他背弃刘崇义子的身份,背上不忠不孝不义的骂名,助燕王入主长安。
自己立下如此大功,燕王怎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刘璃咬了咬牙。
更何况,燕王不见他,恩师交代的差事又该如何去办?
既然君不见他,那他便去见君。
于是,他向宫中递了折子,请求觐见。
可折子入宫,如石沉大海。
这下他彻底急了。
自拜入恩师门下后,他便再未受过这等冷待。即便因美貌被各路权贵觊觎,有恩师在旁指点,他也向来是那个被人捧在掌心、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美貌是他最大的利器。
凭着这张脸,再加上恩师的谋略,他素来无往不利。
这是他头一回被如此无视。
对于一个惯于做焦点、被注视被宠爱之人而言,这滋味简直如万蚁噬心,令他坐立难安,痛苦不堪。
恨意,就此滋生。
可他虽恨,却不愿,也不能放弃接近燕王。
恩师还在汴梁。
若他始终无法接近慕容系,北朔国主交付给恩师的差事便无从完成。届时,恩师性命危矣。
为了恩师,他必须成功!
刘璃忍着屈辱,一日接一日往宫中递折子。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日前,燕王似乎终于想起宫外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派人召他入宫——
修书。
修书便罢了,他本就是校书郎,算是本职。但……
为何上工下工都要打卡,甚至每月校了多少卷、修了多少本,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正常来说,难道不该是燕王见他与众不同,单独召见,春风一度后赐下无上宠信?至于校书郎,不过是留他在宫中的风光闲职、遮人耳目的由头么?
这慕容系,怎的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刘璃银牙都咬碎了。
该死,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虽然恩师说既然如此,那便不急,徐徐图之。
可他不愿等。
他就不信,自己拿不下那慕容系!
“公子!”
这时,侍从洗砚回来了。
刘璃面上一喜:“可是汤做好了?”
洗砚两手空空,垂着头道:“没、还没做好。”
刘璃蹙眉:“怎么回事?今日厨房的人怎这般磨蹭?”
他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去李系寝殿的路线,又摸清李系大约回寝殿的时辰,这才翻出压箱底的十全大补汤方子。
自己将借送汤之名接近燕王,待燕王爱上他的汤,再慢慢习惯他的陪伴,等时机成熟,某一日汤中略添些助兴之物,侍君一夜,春宵帐暖,赢得燕王的信任与爱怜自然水到渠成。
今日是他大计第一步,绝不能有差池。
刘璃拂袖而起,径直往外走:“带我去厨房,我亲自去看看。”
洗砚连忙追上,神色惴惴:“公子……您确定要去?”
刘璃瞥了他一眼:“怎么,厨房有何去不得?”
洗砚小心翼翼道:“厨房那边说,今日不做旁人的饭。”
刘璃美目一瞪:“什么?为何?”
洗砚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那厨子只说做不了,让我速速离开,旁的没说。”
其实那人说的是滚。
刘璃冷笑一声:“一个厨子,也敢这般拿乔,反了天了。”
“燕王殿下果然还是太过仁厚,连这等粗鄙之人也愿意用。”
洗砚心有余悸:“可那厨子凶神恶煞的,我、我害怕他……”
刘璃淡淡一笑:“怕什么,不过一个厨子罢了。”
“我可是迎燕王入长安的人,便是燕王殿下,也该给我几分薄面。”
“至于那厨子……”他眼帘微垂,语气轻慢,“大不了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
兴庆宫,尚食局旧址。
裴啸之正在剁肉馅。
昔日宫中掌膳之所,如今早已不复旧日华丽。朱漆斑驳,梁柱蒙尘,灶台边还留着熏黑的痕迹。唯有几口大锅重新刷洗干净,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红。
案上堆着新发好的面团,白胖柔软;旁边则摆满备好的葱姜与香料。
裴啸之一手持一刀,刀落在木砧板上,笃笃作响。
这两个月来,他与李系都忙得脚不沾地,连面都没能见上几回。
长安久经兵燹,早已不复昔年西京盛景。
李系入主长安后,先封留守府库与宫库,清点户籍,修补城墙,赈济流民;又命诸军分驻咸阳、武功、兴平诸县,以固关中。
关中乃西控陇右、东出中原、北望太原的要地,万不能乱。
可洛阳也不能不打。
拿下长安之后,若不趁势东进,刘道元便有喘息之机。一旦汉军重整兵马、据守洛阳,燕军便会被堵在关中,再想东出中原,势必艰难。
因此,李系遣罗河生率西川精骑为先锋,东出洛阳;又命裴旭、李承晏分道策应。
而他自己,则与诸位大帅暂镇长安,稳住后方。
忙了两个多月,关中局势终于渐渐稳住,李系便给众人放了三日休沐。
休沐意味着什么?
自然意味着他有空给心上人做饭了!
裴啸之想起今早退朝后,他问李系可有什么想吃的。李系认真想了想,说想吃上回他带来的肉馒头。
就这一句话,便叫他心口热了一路。
这可是李系头一回主动说想吃他做的东西!
他越想越有劲,剁馅的手愈发利落,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咣咣作响。
李系爱吃面食,也爱吃肉。上回他做的大肉馒头,李系喜欢得紧,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完还问有没有。
可惜那时他不知李系喜欢什么馅儿,没敢多做。
今日既是李系亲口点名要吃,他自然要好生做,做多些,且个个都要皮薄馅大,鲜嫩多汁!
他还特意备了蜂蜜,等肉馒头蒸好,再做一锅糖馒头,专门给小风。
他越想越开心,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凉州小调。
这时,有人进来了。
“庖人,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来人嗓音清澈,语气却居高临下。
裴啸之剁馅儿的手一顿。
庖人?
又有人来找厨子?
他不是已说过,今日尚食局不上工么?
若非休沐,尚食局诸人都歇去了,他也寻不着空,独占这大厨房给李系做饭。
……不对。
李系向来不喜人近身侍奉。今日既是休沐,宫中除禁军守卫外,理应没什么人走动。而禁军膳食自有光禄寺管,也不该寻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他眯起眼,警惕地看向来人——
只见来人一身素青官袍,身姿清瘦,腰间系着窄带,愈衬得一把腰细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折了。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面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清极艳。
刘璃立在门边,许是一路走来有些气喘,抬手抵唇轻咳了两声。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伶仃,清冷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