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飞溅的鲜血刺伤了三枝的眼底,也彻底断绝了他对这个家庭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送他来的那位大人似乎身份不一般,家中的男主人一开始对三枝小心翼翼,在他面前戴上虚伪的面具,细声细气地和他讲话。
等两周后,意识到三枝被直接丢在这儿,送他来的那个人不会复返后,三枝也成为了男主人释放施虐欲的工具之一。
最后,他是遍体鳞伤地被从别墅里接出来的。他们专门叫了担架和救护车,将奄奄一息的三枝抬上救护车。
和他一起被抬出来的,是被三枝扭断脖子的男主人。
只不过三枝被送上了救护车,而男主人冷却的尸体被直接带走处理。
在一周的治疗和修养后,三枝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里。
这家人全是赌鬼,将所有能抵押的资产全部输出去后,开始用三枝的器官作为赌注。
从肾脏、肝脏,到眼睛、手指、胳膊。
三枝在被放赌债的人切断两条腿前逃了出来。
第三户人家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第四户人家是畸形的完美主义者和强迫症患者。
第五户人家是拼凑在一起的重组家庭。
……
三枝就像是被恶意淹没的小孩,在不同类型的冷暴力和热暴力中狭缝求生,顽强地活了下去。
只是他似乎永远没有逃离的时刻。一旦遭受的暴力超过了某个度,他做出逃跑或是反抗的行为,便会被那群神秘而不怀好意的人重新送到新的环境中,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这一切反复播放着,就像是没有尽头的地狱。
直到,三枝26岁那年。
他迎来了人生第二个转折点。
“26岁。”中原中也突然插话。
他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被选为关卡中再现场景的年岁,也恰好是电梯门上打开时的数字,“所以从最初到最后,你至少活了97岁?”
对于Mafia来说,这是一个近乎于奇迹般的岁数。
“没什么可高兴的。”三枝轻声道,“很多时候,并不是活着就可以的。”
“活着也并不一定比死亡快乐,不是吗?”
中原中也沉默了。他对于这句话深有体会,自然也能理解三枝此刻内心几乎快要燃尽熄灭的那股火焰。
“然后呢?”赭发青年缓缓呼出一口气,认真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你的人生吧,三枝。”
然后?
被长年刻意切断和外部世界联系的三枝,在26岁这年,破天荒地被套上实习生的身份,塞进了当地一家龙头企业。
企业的行业地位很高,开出的薪酬也很丰厚,和三枝一起进入这家企业的员工们都是至少经过十轮以上的各种笔试面试才受到录用。从结构化面试到非结构化面试,从压力面到无领导小组讨论,可谓是过关斩将。
留下来的,无一例外全都兼备野心和技术。
满身伤痕的三枝空降在他们之中,就像是落入狼群的绵羊,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他是空降的,和他同期的实习生最初都环绕在他周围。不论目的是打听他的来历还是试图通过三枝讨好他背后的存在,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笑容,在言语间填满陷阱和打探。
三枝对这些人毫不在意。
他就像是一只幽灵,过往18年的经历像是粘腻又漆黑的网,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自我愈合可以恢复的范畴。在轻薄挺拔的白色布料下,是层层叠叠的伤口和痕迹,新疤和旧疤一层叠着一层,暗色和红色交织爬满皮肤。
比身体上的伤痕更加恐怖的,是被持续打压摧毁的精神世界。
对三枝来说,光是活着就足够艰难了。
其他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不真切而遥远。
他们的想法,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恶意或是奉承,都与他何关?
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三枝在公司中认识了一个同龄人。
“让我来猜猜。”中原中也开口,“东条裕也?”
“......是他。”三枝低声承认。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在那个关卡阶段中发生的事情,轻轻地啧了一声。
想也知道这位东条裕也最后不是什么好人。
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左右也不过那么几种破裂方式。
中原中也稍一琢磨便明悟,说话直截了当:“背叛。他背叛了你,对吗?”
三枝一时间有些语塞:“算是吧。”
两人最初的关系极为要好。三枝并不是一个会被他人轻易打动的人,过早接触到的黑暗世界让他下意识对所有人都保留了一分戒心,就连那些外表光鲜亮丽而体面的“家人”都尚且有那样不为外人所知的阴暗面,那些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就更不可摸清本性了。
可是在相识的最初,东条裕也真的让三枝感到对方是真诚而炽烈的。
两人并不是同期,相识的过程也十分机缘巧合。三枝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给开裂的伤口做包扎。
他的身上的伤口有些是别人留下的,有些是自己弄出来的,少一不留心就会有血迹透过纯白的衬衫显露。三枝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不能找任何其他人帮忙,便每次都只能匆忙跑进卫生间给自己包扎。
却没想到就在他咬着绷带打结时,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有着一张阳光开朗脸庞的青年推门而入,西装外套随意披在身上,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被随手揭开,不羁而潦草。他一眼就看到了嘴里咬着半截绷带的黑发青年,以及他脚边散落的沾了星星点点血迹的旧绷带与纸巾。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三枝和东条裕也两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最后是东条裕也最先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连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将隔间门“砰”地重新关上了。
三枝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年老失修的隔间设施内部的螺丝松动,原本推上去的门扣自动滑了下来,所以才会被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入。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努力掩藏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被素未相识的陌生人戳破了,顿时脑子就像是卡壳般转不过来,冷汗却逐渐从背后渗了出来。
在三枝彻底慌了神之前,原本已经离开的青年却去而复返。
东条裕也再次推开门,表情认真而带着点儿诚恳,问他:“你需要帮助吗?”
你需要帮助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三枝险些落下泪来。有莫名而难以理解的情绪在胸腔中膨胀,催使着他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简单的一点头,带来的是一段充满痛苦的友谊。
和逃避人际交往的三枝不一样,东条裕也是三枝梦想中的那种类型的人。对方只比三枝大了四岁,却已经在公司获得了不错的职位,每天都充满用不完的能量和动力,无比积极地应对那些在三枝看来繁琐而令人头疼的人和事。
很多时候三枝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失去自我的小舟,是东条裕也向他展示了同龄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和阴暗、自卑、破碎、不稳定的他完全相反的人生。
很快,三枝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中最亲近的存在。他告诉对方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自己突然被扔到这家公司背后的谜团,也告诉对方自己的不完美和破碎。
东条裕也似乎永远不会被他吓到或者露出不满的神色,对方总是旭烈又温和的,用耐心而鼓励的表情告诉三枝继续。
或许是因为父母走得过早,也或是他的生命过于苍白孤独,三枝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将自己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他想,原来有能够倾诉的朋友是如此轻松又愉快的事情。
就好像光是将那些糟糕的陈年伤疤揭开吐露,就卸下了精神上的重石,连淤血和沉疴也得到了净化般。
可那时的三枝不清楚,揭开伤疤后,除了愈合外还有一张可能,那便是被更深更重地捅入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就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东条裕也对准最疼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
“其实也没什么。”三枝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重述别人的经历般,“也是当时的我过于天真,自顾自地怀着满腔期待,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纯粹的东西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中原中也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三枝答非所问,却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那家公司,是那些自称是我父母同事的皮包产业之一。”
他的真心相待,他的全盘吐露,最终只换来了另一位青年的晋升通知和冰冷宝贵的“实验数据”。
后来三枝才了解到,东条裕也虽然年纪轻轻就职位不低,但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也特别多,几位同事和上级更是心照不宣地串通起来封住青年继续往上爬的所有途径。
纵使东条裕也再怎么能干积极,也挡不住来自所有人的封堵。
恰好在这时,所谓有着“特殊关系”空降进公司的三枝出现了。
或许最初的那声帮助确实纯粹而柔软,不带任何伪造。但从知道三枝的名字并倾听到他的经历的那一刻起,东条裕也心中想必便已经有了决断。
真的会有人在遭受18年的折磨后被毫无目的地推入职场吗?
不,这只是另外一个寄宿家庭罢了。让外界那些不受剧本安排的同龄人去接触实验品,然后获得最新最珍贵的数据,在全新环境中获得全新的接触和反应,这是实验中一贯使用的手法。
东条裕也不愧是极有手段和野心的人才,他几乎是立刻就明悟了一切。
于是晋升的通道,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不就是作为数据收集器吗?比起项目上受到的刁难和背刺,这简直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在朋友和自己的前途面前,如何选择不需要任何犹豫。
三枝只看到了东条裕也耐心而积极的一面,却忽视了对方走到这一步背后难以忽视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
他为自己的轻信和坦言付出了代价。
那群实验员知道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看破了拙劣的伪装,更知道了他自称自己为三枝。
三枝落入了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他自以为正在被治愈的伤口被更深更痛地撕开,身体上的痛苦与混沌抵达一定程度后反而无关紧要,但精神上被背叛的痛苦却如何也难以抹除。
在三枝26岁这年,东条裕也用短暂而明烂的友谊短暂点亮了他的人生,随即又同样用这段友谊将他抛进更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三枝学会了什么是背叛。
“然后是43岁。”三枝轻描淡写道。
“我被结婚了。”
中原中也:“......啊。”
被结婚,好小众的三个字。
三枝:“其实后面的都没什么好说的。我彻底落入了那些人的控制中,我的言行,我接触的环境,我每天的工作,全部都在他们密不通风的监控和安排之下。”
那时的他早已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像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按照其他人给他安排的人生麻木向前。
他们让他接触走私和黑色产业,他便看见了人性的恶与贪婪;他们让他和素未相识的女子结婚,他便日夜活在人形监控摄像头旁边;他们给了他一位所谓的“孩子”,他便不得不面对那双冰冷狡猾到根本不像是小孩的漆黑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