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915L: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关卡。】
【那个时候大家还不清楚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固定搭档,两个人也没有现在这样知名度如此之高。但是我完整地观摩了那一整个关卡。】
【在关卡内的地下房间中,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的臂弯里死去前,曾说过这么几句话:
——“我并不害怕死亡,甚至相当期待再次体验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对毫无痛苦的死法的追求。”】
这段话发出来后,论坛内飞速刷新的帖子短暂地停滞了片刻,有死一般的寂静跨越网线笼罩了整个片场。
随即,一条颤颤巍巍的回复冒了出来。
【920L:你...想...表达的是......】
有了第一条发言后,就像是突然卡死的齿轮上浇灌了润。滑油,缓慢地,有其他玩家陆续从魂魄离体的震惊中恢复,咬牙切齿在楼中打下回复。
【923L:难道...?】
【927L:啊——?!】
【935L: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位所谓的狂热追求死亡的恋人就是中原中也的搭档,太宰治吧?!】
【940L:呃我现在头好痛。】
【948L:(弱弱)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倒是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原中也是如何在不断通关的紧张排表中挤出时间谈恋爱的,也能解释对方凭空变出的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953L: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958L:搭档就是搭档呀,搭档是不能变成恋人的。】
【967L: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太宰治那***又**的样子,这家伙以前干过那么多***的事情,居然能找到对象,这绝对不可能——!】
【986L:太好了,破防的又多了一个。】
【989L:哈!】
也有不明所以,游离于状态之外的玩家,懵懂又弱小地打出问号。
【1006L:虽然但是,为什么大家得知太宰治可能是中原中也的恋人后,反应比得知中原中也恋爱后的反应还要激烈...?这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1008L:哪哪儿都有问题好吗!得知大佬谈恋爱和得知两个人形武器合体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还只是日常普通的八卦,后者已经是核弹级别的杀伤性新闻了。】
【1009L:更何况,谁会喜欢和自己从性格到长处都完全相反的家伙啊!尤其是当对方还性格恶劣手段残酷的情况下。】
【如果我身边有这么一位存在,我估计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在和对方打架,恨不得见面就把彼此的底裤都扯出来。谈恋爱?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1013L:更何况还有为中原中也心碎的,为太宰治心碎的,同时因为两个人而心碎的,在过去现实世界中认识两人,在过去闯关世界中认识两人,不相信闯关世界中存在真正搭档情的......各种各样的玩家。一颗炸弹下去,全炸锅了。】
【1016L:我觉得此刻比起我们,更破防的不应该是闯关系统吗?】
【1018L:笑死,对闯关系统来说,这简直就是麻烦*2,还是永久绑定的那种】
【1045L:怪不得这个关卡内的每个玩家都被分开了,原来是闯关系统在尝试拆散小情侣吗!】
【1078L:......】
在中原中也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他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闯关系统在玩家中的风评再次倾斜向了诡异的方向。
但他无从得知外界掀起的轩然大波,更不清楚自己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戴着显微镜的玩家们扒拉了出来。
赭发青年只是面对身体中另一个灵魂的质问,淡定地发出反问:“对啊,恋人。”
“难道你没有?”
话音落下后,身体内顿时像开了冷空调那般,温度直降十几度。
不需要回答了,中原中也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皱眉:“但我记得你甚至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已婚的家伙怎么会没有过恋人呢?”
原身:“......”
稚嫩的童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好奇我身上的故事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中原中也体贴地没有再挑起先前的感情话题,顺着对方的话题往下走:“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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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头从来都是平淡而千篇一律的。
三枝从出生起就没有名字。
他的父母就和每一对称职的父母那样,白天出门上班工作,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他们会在早上出门前给三枝塞好被角,在晚上归家时抱起三枝,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温柔而带着凉意的吻。
三枝的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总是很无聊,他自己通过看动画片学会了认字,又在家里仅有的绘本上看到对春天的描述。
——当万物复苏,光阴流转,会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枝头缓缓绽放。
如果你见到三枝绽放的玉兰,那么春天就到了。
三枝从未见过春天,也从未触碰过玉兰花。他想着幻想中的景色,决定以后就叫自己三枝。
他不是玉兰花,没有绽放的时刻。
但他可以是三枝,是春天幻梦的窥探者。
三枝叫自己三枝,但当父母第一次听到他的自称后,一向温柔可亲的家人摔碎了手中的碗,滚烫的汤汁和饭菜与苍白的陶瓷碎片一起撒了满地。
但他那位最爱干净的妈妈却仿若未觉,高大的身躯躬下来,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三枝的肩膀。
“不可以。”她的嘴唇在颤抖,绿色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惊惧的噩梦,瞳孔颤抖不停。声音冷硬到三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未能后退,因为肩膀仍然被妈妈用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攥住,鲜血浸透了布料涂抹出过于刺眼的红色。
三枝有些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妈妈。
“听着。”年轻的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铁一般的不容置疑,近乎于命令般对稚嫩的小孩开口,声音就像是冲刷过礁石后被打碎的急湍,“以后不准在任何地方说出那两个字。”
“你是A013,没有任何其他名字,更不是三枝,明白吗?!”
三枝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双绿色的眼睛变成了破碎的湖泊。
三枝喜欢绿色,因为书上曾说绿色是春天降临的色彩。当第一抹绿意降临被冰霜冻结的大地,沉睡的万物都将复苏。
每次三枝望进自己母亲的双眼,都会想到绘本中的描述。绿色是他对春天的幻想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母亲在他心中的色彩。
他想,如果能挽留住这抹破碎的绿,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于是三枝露出微笑,告诉自己的亲人:“好的妈妈,我是A013。”
刹那间,对方泪流满面。
三枝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却依旧让那双绿色的眼睛落下流不尽的泪水。
就像他不懂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书上说一年四季,说春花秋月,说蓝天白云,自己却每天蜗居在没有窗户的苍白房子中。
不懂为什么父母每天出门都行色匆匆,但是回来时又带着满身疲惫与绝望,好像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那样拥抱彼此。
不懂普通的父母会在家里留下准备好的中午饭菜,会将小孩带去工作的地方照看,而不会让年仅4岁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屋子里。
他不懂很多事情,也幸好他不懂。
因为不懂有不懂的懵懂和好处,而懂了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
但是没有人能一直生活在懵懂中。
在三枝7岁那年,他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点。
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或者说,他们告诉他,是“车祸”夺走了父母的生命。
三枝没有怀疑,更没有质问。他只是撕心裂肺地痛哭,然后按照那群自称是父母同事的大人的指示,在许多张乱七八糟的文件上签字画押。
他们告诉他说,那些是帮助安葬父母的必要文件。三枝家里没有长辈,因此只能由三枝授权,让同事们帮忙收拾父母的尸体并下葬。
他们以为三枝不识字,大大方方地将厚厚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摆放在他的面前。
三枝一眼就看见了第一份文件的标题。
《实验体A013回收同意书》
A013,是妈妈流着泪告诉他的名字。
三枝的胃里翻江倒海。再次抬头看去时,这群大人脸上千篇一律和善的笑容便显得刻意而虚伪起来,伪装出来的悲痛也浮于表面,眼底肮脏的欣喜令人不寒而栗。
三枝知道自己规律的生活即将被掀开平静表面的一角,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质问这些大人自己父母死亡的真相。
他签字了。
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同意书上。
他们叫他A013,也叫他被诅咒的小孩。因为他的编号中带着数字13,而这个数字似乎是晦气与背叛的代表。
原来数字也有含义。
真奇怪,明明是他们给出的编号,被强加在自己头上,却又成为了他们厌恶自己的理由。
三枝不懂人心,只是觉得可悲。
他被带进了新的住所。那里只有纯白,很多和他差不多年龄段的小孩被分隔坐在一个个小房间里,三枝看到他们的瞳孔是失去光泽的黑色,好像死去的鱼,无力地躺在干枯的土地上向外张望。
三枝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将接触的是怎样的未来。
可奇妙的是,他并没有被送进那些白房间内。大人们告诉他那些小孩都是失败品,只有即将被回收的失败品才会被堆砌到这里来。
三枝想问他们,那加工品会面对什么?失败品又将如何被回收?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像是任何一位突然失去父母六神无主的小孩那样,惴惴不安地跟在充满恶意的大人身后。
接下来的几年就像是一场连绵不断的噩梦。
三枝的确没有被关进小房间内,而是被送到了各种不同的家庭。这些收留他的家庭大小不一,有贫有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对于他这位从天而降的外人充满恶意。
第一次被送到新家庭时,三枝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大别墅和豪华房间。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枯树,人生第一次,呼吸到了离开室内后的新鲜空气。
当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填满他的肺部时,三枝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否想错了那些大人的恶意,是否那些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成年人的目的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家庭,这一切背后都存在着某种隐情?
三枝抱着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天真想法,在入住豪华庄园的第一晚,透过门缝看见白天还和蔼微笑着的男主人满身戾气,用力挥舞着带着倒刺的钢鞭,在瘦弱的小孩身上抽出一道道长而可怖的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