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于是黑如鸦色的脑袋微微垂下,太宰治敛眸,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中原中也缩水后,比自己想象的瘦弱太多。
瘦弱的身体明显发育期较为落后,尽管穿着做工精细的有塑形作用的服装,落在宽大的怀抱里依然过于纤细。
印象中这个时期的中原中也不是这样的。对方在初次见面时就一脚把他踹进了墙里,还会毫无礼貌地踩在别人身上,气焰嚣张到令人讨厌的程度,嘴里总是吵吵嚷嚷地嘟囔着什么忠诚和责任,落在太宰治眼中完全就是他最讨厌的模样。
只会动手的,幼稚的,不讲道理的,理想主义的,灼热的,刺眼的,盲目给出信任的,追逐生命的。
不论怎样,中原中也都不应该是现在这幅纤细而失去力量的模样。
那双总是燃烧着无尽的生命的火焰的蓝色眼眸紧紧闭合着,脑袋因为姿势原因,半朝着太宰治胸怀的方向侧靠,小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还长着半透明白色绒毛的脸上投射下一小片阴影。
过于乖顺,也过于没有生机。
过去那张令人厌烦的脸和现在苍白的无力垂落的脑袋在心中逐渐重合,不知为何,太宰治突然觉得还是曾经那副模样更令人顺眼一些。
但不论是什么时候的中原中也,都是那样一副能够为信任的人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的模样,哪怕自己有消失的可能性,哪怕被背叛,也毫无怨言。
好讨厌。
又好喜欢。
矛盾的思绪在大脑中翻滚,撕扯着本就思虑过重的脑细胞,在回忆和现实间穿梭交织。
繁杂的思绪翻滚着在脑海中涌过,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想把他藏起来。
像现在这样,沉默着的不会做出那些令自己心惊胆战的事情,不会总想着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而全然不顾其他人情绪的模样。
一身黑衣的青年站在那儿,用一种旁人看来有些毛骨悚然的视线盯着怀里被黑色布料所淹没的橘发少年。
原本提问的黑发女子看上去有些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打断了隐约逐渐变得古怪的氛围:“……太宰先生?”
她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面前这位青年。
几天前,两位穿着国中校服的青年找上她家里的侦探所。爸爸虽然是一位侦探,但因为过于糟糕的业务能力和喜欢喝酒赌马的坏习惯而常常接不到什么业务,生活过得一团糟,就连家里的卫生和三餐都是她一手包揽的。
难得接到一份业务,毛利小五郎兴奋地难得下楼去准备茶水和纸杯。
可那两位青年并非仅仅是简单的客人。
在毛利小五郎离开的那段时间内,两位青年三言两语,在毛利兰眼前揭开了世界奇怪的一角。
——他们给她看了一幅照片。
一幅黑发少年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后,先前失去的一切记忆都突然变得清晰。毛利兰记起了自己应该有一位青梅竹马男朋友,记得父亲虽然也像现在这般颓废度日,但曾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的他依然能接到不少委托,记起了自己有一个似乎经常出去一起玩耍的最好的闺蜜。
“你应该记起了很多东西吧。”有着一头紫罗兰色半长发的青年语气温和,目光却直直盯着毛利兰微微晃动的瞳孔,“你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吗?”
过于拥挤的记忆在大脑中复苏堆砌,带来数不清或模糊或生动的瞬间。
毛利兰感到自己后背渗出了一身冷汗,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潜意识里站在人生某个极其重要的关口上的生理反应。
她的目光从那张照片移动到了两位穿着校服的青年身上。
她知道当前人生中那些暧昧的淹没在阴影中的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
就像是长久以来被掩盖住一半的视野,如果不曾体会过健全的感觉,那么她一定不会有任何想法。可一旦那片遮挡的叶片被人拨开,见过整个世界的明媚完整,便再也无法容忍残缺的被隐瞒的人生。
“……我应该要做什么?”
沉默片刻后,毛利兰轻声开口。
另一位眯眯眼青年露出了笑容:“跟着我们来就行。”
“我们是会帮助你一起追寻真相的人。”
毛利兰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内心。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道。
于是在给毛利小五郎留下一张纸条说明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后,毛利兰毅然决然地跟着两位青年一起来到了华丽的宴会场上。
在路上,她曾好奇地问过两人,究竟是怎么找上自己,以及那张令她心神俱震的照片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我们也并没有那么清楚,我们得到的信息应该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紫罗兰发色的青年,毛利兰得知他叫幸村精市,开口说,“而且就连这一小片信息应该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去把你接过来才给我们的,如果你要问我们一些比较深层次的问题的话,我们也不清楚更多了。”
“一部分信息?那么是谁给你们这些信息,又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呢?”毛利兰有些好奇,问。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一个黑漆漆的护短的家伙吧。”不二周助耸了耸肩膀,“他应该早就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只不过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任何人。就连你也是对方告诉我们一定要找到的,说你应该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关键人物?她?
是因为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原因吗?
毛利兰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想。
还有这两位青年给予对方的评价,“黑漆漆又护短”。
真是奇怪的描述。
虽然带着一脑袋的疑问,但毛利兰还是毫无退缩地跟在了两位国中生身后。这是她得知最后真相和失去的记忆背后一切的唯一机会。
然后……
毛利兰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某个夹层,在那儿看着两位青年打了好几个小时的地下网球。
毛利兰:“……”
要不是她眼睁睁看着幸村精市用一颗网球就令肮脏的负责人陷入未知的崩溃状态,她就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诈骗犯而自己落入了某种催眠一样的陷阱了。
……好吧,这一切不是陷阱。
但这位黑漆漆的据说是知道一切的家伙真的正常吗?
毛利兰的目光在对方脸上一触即分。
太宰治脸上的表情里蕴藏着太多过于复杂而晦涩的情绪,乌压压地堆积在双眸中,令人光是看着就心生压抑。
对方双臂中抱着一位小学生,看上去应该是小学一年级左右的年龄,由黑色大衣堆砌出来的过于宽大的身形将那人几乎完全覆盖在暗色中,只有几缕橘色的发丝从黑暗里落下。
毛利兰仅仅是多看了几眼,就感到一股宛若实质的视线固定在了自己身上,带来恍若实感的刺痛。
她抿了抿唇,但依然鼓起勇气开口。
“我的朋友园子,还有那位照片上的男生,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沉默。
除了那道宛若实质的视线外,毛利兰没有得到任何其他回应。
“太宰先生……?”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再次尝试开口试探着道。
对方依然没什么反应。
然后,毫无征兆地,太宰治站直了身躯。
“啊啊得开始行动起来了。”他脸上依然是恹恹的神情,但刚才那种令人有些心惊胆战的偏执的光芒从眼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混沌的鸢色。
“不二,你能暂时帮我看护一下这位黑漆漆的……这位我的搭档吗?”他半侧过头,将目光定格在那位栗色头发的青年身上。
“当然没问题。”不二周助没什么异议,小心翼翼地从太宰治手中接过了那位昏睡不醒的少年。
两个人交接的一瞬间,毛利兰才终于看到一瞥对方的面庞。
尽管昏睡着,但橘发少年的眉心依然皱着,就像是在梦中面对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
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些涌上心头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确保中原中也被安顿好了之后,太宰治才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来。
“你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简短,看向毛利兰。
“是……是的。”
被这个人难得看似正常的视线注视着,毛利兰有些愣神,急忙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你所处在的世界并不是正常的吧?”太宰治被黑色手套包裹的双手伸进口袋中,从里面掏出一粒小小的胶囊。
“aptx4869。”
他像是在研究什么令人新奇的事物一样,注视着那枚小小的胶囊,像是对待一枚精致的艺术品让其在指尖转动。
“以前不清楚,但是现在察觉到了。”毛利兰不知为何,尽管太宰治现在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但她心底深处依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许对他的恐惧和忌惮。
她谨慎地回答:“幸村和不二说你知道这背后的一切,也是你告诉他们要把我找到这里来。”
太宰治对女孩口中的话语充耳不闻,依然举着那枚胶囊,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是你身边那位女士宫野志保给我的,是无数研究人员耗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它本身就凝聚了无穷的智慧与汗水,在这个世界里,它更是弥足珍贵。”
毛利兰忍不住向身边的那人看去。
有着茶色齐耳短发的女法医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但毛利兰依然记得对方将迷药喂给毫无防备的少年的动作。
“中也那个傻瓜应该想不到吧,他心心念念想要从你手上得到的药物,其实早就被你给到了我手上。”太宰治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毛利兰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嘲讽。
只是这嘲讽的对象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太宰治把目光从胶囊上挪开,放在了宫野志保身上,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你没有告诉中也这种药最初研制时的目标功能吧?”
法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半晌后,轻声开口,“这是,令人服下即死的毒药。”
什么?
毛利兰有些错愕地看向对方。
“没错。”太宰治轻笑了一声,“然而原本应该是毒药的胶囊,生产出来后却莫名其妙被赋予了另外一种功能。”
他的声音很轻柔,好似在喃喃自语,“是谁赋予它的?又是为什么要让致命的毒药变成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你不会要——”
一时间,宫野志保以为太宰治要亲自将其服下,失声发出惊呼。
“不。”
太宰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对方的猜测。
“会随随便便服下这种功效不明的药物的也就只有中也那个家伙了吧?我可不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