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林黛西突然笑了一下，于是她的反问把警察的提问变得像一句废话：“你说呢？”
这一问倒把警察噎了一下。身边的周遥又很快接过话题：“说一说你和万博南还有邢映之间的关系。”
“万博南是邢映的老板，邢映是我的老板，这样说，你们应该懂了吧？既然都已经调查到了我身上，就不用再装出那种半懂半不懂的样子，我知道你们肯定知道，邢映让我干过什么。”
“那你是怎么认识的万博南？”
“有一天他需要给一批大人物送礼物，他知道邢映手底下有一批和我一样未成年的女孩子，当时被挑选了十个人，我在其中。”
“那俞桢……”
林黛西点头：“对，她也是。但我并不知道俞桢会失踪出事，我只是收到了俞桢发来的微信，让我去替她代班。她很少给我发微信，也从来没有让我帮忙代班，而且她每次给我发微信都是语音，从来不会打文字，那天不仅打了文字，还发了表情包。”
周遥问：“就这些，你就认定是万博南？”
“当然不，一开始我没想太多，直到那天夜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人说让我闭紧嘴，尽管他的声音压低，但我还是听了出来，就是万博南的声音。于是我就想办法套话，问他在哪，他说做好我分内的事，其余的都别管。”
“分内的事？”
“闭紧嘴。”林黛西露出不耐烦的眼神：“自从他被查之后，那些大人物就开始慌了，都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谁也不想我们走露风声。”
“俞桢和万博南之间有没有什么更特殊的关系？比如你和邢映之间，邢映说你是他的女朋友。”
林黛西嗤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嘴长他身上，上嘴唇碰下嘴唇他能吃什么亏？”
周遥一哽。林黛西再怎么可恶，在邢映的手底下也只是一个受害者。“我不是这意思……你知不知道俞桢死了？”
林黛西并不惊讶：“之前不知道，你们一开始问我替俞桢弹琴，我就知道了。”
“那你认为凶手是万博南吗？”
林黛西没着急回，而是仔细在脑中想了一下这句话。警察问的是“认为凶手是万博南”，那就代表着俞桢的死应该多少与万博南有关，说不定有最直接的证据。
“我不知道。但我想，想让我们永久闭嘴的，就只有这些事里面的相关人。”
林黛西表面回答着不知道，但实际给警方圈出了一个可控范围。
从上到下，邢映和马中凡都已经被抓来了警局，有动手机会的，就只有一些大人物。
万博南会是大人物亲自下了命令，偷偷解决俞桢的那个人吗？如果是这样，十个人里还有九个女孩子安然无恙，又怎么能保证其他人的嘴会和死人一样严？
周遥百思不得其解，俞桢不过是一个有自闭症和钢琴天赋的女孩子，为什么万博南第一个解决的是她而不是林黛西？
毕竟林黛西看上去要狡猾、老谋深算多了。
周遥在云里雾里中不甚清晰，但站在窗外的曲应骞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转身去了技术科一趟。
周遥审完林黛西之后，何恩婧在这时打电话传来了乔雯的信息，他整理成文档打印好后找到曲应骞：“哥，小雯生前经常去一家酒吧，是会员制的，并且进去的男女审核标准还不一样。要是丝毫没有阔气外表的，一辈子也别想进去，但如果是女生，只要标致俏丽，能让里面的男‘会员’多喝两杯，管理自然乐意让她们通过。
“婧姐说小雯在酒吧里陪人喝酒的照片被邢映偷拍以后，就发到了网上开了相关的讨论串。因为有这个‘在现场的人’不断提供情报和照片，所以不在场的看客都能利用网络转帖从各种各样的渠道收到消息。”
曲应骞问：“未成年酒吧让进？”
“婧姐问了管理，说她弄了张假身份证，夜半三更戴着假发化着浓妆，而且在酒吧里都是以艺名自称，谁知道她是不是未成年呢。管理这样说，肯定有推脱之嫌，于是婧姐后来查了小雯去酒吧陪酒的原因，发现她并不是在里面当公主，而是借了贷款还不上，被负责要钱的带去了酒吧，说是陪一次，就从账单上减一万。”
“只是陪酒？”
周遥摇头：“证据方面并不清楚。她是跳楼自杀，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的事，尸体并没有送去法医解剖，无从支撑有没有过性经验。但邢映既然能准确摸到她在哪家酒吧陪酒，要是有开房的话，他直接贴开房的照片岂不是更能让小雯一败涂地？”
“校园贷是哪家的？”
周遥翻了两页，点着文件上的白纸黑字：“这个。”
曲应骞接过看����启航助学贷。
真是头疼。每天都在收集大量的信息，大脑也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失去了聚焦力，这时候最需要不断挖掘生命中的有机细节，将思想精华从无序的思绪糟粕中剥离出来。
“你去查一下，看看这个校园贷和日行一善基金会有没有关系。”
“基金会？”周遥刚提出疑问，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猝不及防地和一旁的人撞到了肩。他刚才一直追着曲应骞，眼睛也没有看前方，虽然他是撞人的那个，但反倒被撞得往后趔趄，好在前方伸出一只手将他稳稳拽住。
周遥顺着那只宽大白皙的手，探到那人脸上去����那人约莫有六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虽年纪偏大，但眉目端严，形态仪度皆是不凡。
“没事吧？”
周遥恍惚摇头：“没事……您，有什么事？”
他自顾问着问题，完全没注意到一旁曲应骞惊讶的脸色。
那人笑了笑：“我叫许谱君，是上面派下来进行征集‘变态人格访谈’任务的。”
周遥听了他的名和姓，这才想起来他算老几，忙握住他的手：“原来是许专家啊，久仰久仰……”
“你们这是要外出？”许谱君握完周遥的手，又转向曲应骞：“好久不见啊，你小子还是这样，还记得我吧？”
曲应骞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当然了，许老师。”
他让周遥先去忙，把许谱君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请他坐在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从壁架上翻找出一盒新的好烟。
许谱君以前上过曲应骞宿舍椅子的当，摆手表示对那根烟不感兴趣，用手摸了摸椅背，又用鞋尖踢了踢椅子脚，确定它不会摔跤后才坐下：“年纪大了，戒了。”
曲应骞见他不抽，就泡了一杯绿茶：“这次任务居然把您调来了？”
许谱君是国内有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教育心理学专家，还是南川警校的教授，一辈子都在从事犯罪心理和未成年人犯罪心里预防的教学与科研，出了很多的学术专著，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出色的心理学警察。曲应骞在南川时，上过不少他的课。就连程东之在大学时的专业导师，也是许谱君的学生。
虽说征集案件也是犯罪中的大事，但曲应骞没想过会派他来。
许谱君说：“这晏城，最近可是出了大名了。哎����你们局长呢？”
“赶的不巧，刚走。您说您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怎么，你能敲锣打鼓迎接我？”
“那不能，但吹两声儿还是可以的。”
许谱君拍了曲应骞一掌：“嘴皮子也没变。案情调查的怎么样了？大家对这些案子可都是担心的很。”
曲应骞当然没有察觉自己气质上有什么变化，只知道自己的背影是无数群众的依靠，后脑勺也代受过许多人怨气时隔空打来的脑栗子，勉励自己不管是安慰或受气对象，一律挺直腰杆做好树枝。
“之前还慌呢，您一来就不慌了。”
许谱君笑了笑，倒是觉得这小子的嘴脸添了些福相和威严，人也长了学问，还会说一些冠冕之类宠物也听得懂的奴才话，好比嫁给大官名流的女人学问和身材一起膨胀。
他制住曲应骞的马屁：“我先去看看嫌疑犯，再来听你分析案件。”
“您现在就去？”
“不然我来干什么？”
“嫌疑犯警戒心还强着，这会儿去怕是问不出什么。您喝茶呀，这茶还热着呢。”
“太烫了。”许谱君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见一趟再出来，刚好喝温热的，舒服。”
这是要把自己栓在这儿不准走了。曲应骞看着那茶杯上的袅袅热气，明白回道：“成，我等着您。”
许谱君一走，曲应骞的脸色就耷拉了下来。
粟海东和许谱君算得上熟识，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又来了一个。而且两人认识，许谱君来这里工作，不可能不提前给粟海东发个通知。粟海东这么着急走，又拉了一个朋友扯住曲应骞的视线，是要去干什么？
之前在办公室，透露出来的都是粟海东单方面的说法，说是调查，鬼知道他查了什么东西。
曲应骞忽然想到，今年要开领导班子换届选举会了……
要没差错，按照成书亮的功绩，肯定是往上升。能获得他的青睐之人，也能跟着平步青云。不过稍有差池，就得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既失去同僚的支持，亦得不到成书亮的认可。在任何时候，面对一块巨大的蛋糕，很多人都是想吃的，谁也不会礼貌谦让，几乎上都是各凭本事，去抢。所以，抢的最大蛋糕的那个人，虽然能名利双收，同样也会树敌无数。
粟海东如果是为了要得到成书亮的支持，为什么还任由自己猜测俞桢是由成书亮塞给他的？
还是说，粟海东在私底下所谓要查的案件根本不是和俞桢有关的，而是和成书亮有关的！
好算计啊。
曲应骞也不知道粟海东和成书亮的交系究竟多深，粟海东故意说出那部分基金会的事实，无非是想曲应骞联想到基金会后面有更大的帽子护着，从而给曲应骞造成一种自己手伸不到的假象，所以选择信任下属，放手让曲应骞自由发挥。
他自己不敢，推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出去，最合适。
算计……这个词语伴随着厌恶与戒心，被曲应骞收入大脑回路，摆在眼前的担忧，挡住了他思绪前进的步伐。
第90章 走向
手底下人发来一条微信����“队长，我刚得知局长已经申请了案情回避，回家休息。”
这老东西，手脚还挺快。
曲应骞回复知道了。粟海东走的是正常程序，他说不了其他什么。不过事关案情，总要上报，一旦上报，哪怕粟海东和俞桢没有在酒店里进行过什么非法交易，但他没有明确拒绝，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摘掉头上的乌纱帽。
曲应骞觉得很奇怪，特意找那么一个明显的酒店，难道他不怕么？
还是说留了很多后手，能够提供一些证据从而让自己落得从轻处罚？
曲应骞忽然想到了季舒闻说俞桢死之前手里握着的内存卡，如果是被粟海东拿了……那他一定早就知道俞桢被害的事。
或许还有没有可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目前为止，虽然所有的调查都是像挤牙膏一样挤一点得一点，但至少是顺理成章，只有粟海东和俞桢在酒店这个环节对不上。
曲应骞想起肖洋的死，和校园贷挂钩。而后续查出来的女孩子，都和金钱有一定挂钩。
但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存着校园贷，活在网络世界中的年轻人，因受社交朋友圈铺天盖地微商广告的蛊惑，梦想一夜暴富，便加入微商行列。又苦于没有本钱，遂通过借贷平台，以个人作抵押，借到几千到几万元的创业启动资金，从而一步步陷入高利贷的陷阱之中。到最后，利滚利本息已经滚成雪球，实在无力偿还，就得被迫进行“别的业务”来偿还这些钱，一旦留下把柄，不堪的照片和视频会被贷款公司发到同学、男朋友以及家长的手机里，以达到威慑目的，迫其还钱。
人以为占了资本的便宜，其实是资本占了人的便宜。
如果性别、年龄、条件缺憾是凶手选择受害者的必要条件，那么受贷款公司蛊惑的这些女孩子们，都可以算在凶手选择受害者模式的范围内。
周遥在日行一善基金会跑了一趟，那帮人油嘴滑舌，连根毛都没套出来。他想要见一见基金会旗下扶持的孤儿院孩子，却被孤儿院的管理拦在门外，管理并不知道他是警察，以为是狗仔，说天色太晚，孩子们已经睡了，让他改天再去。
周遥碰了一鼻子的灰，想打电话给队里摇人，但还是听了曲应骞的话，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暂时不要闹得太轰动。
事情牵扯庞大，所有人在背地里加快了调查的行动，既要做细，又要抓紧，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据调查，日行一善基金会的负责人梁德每年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本市居住。梁家在本市原来有几套住宅，反腐风暴开始之前，得了内幕消息，把房子的产权以及不合法的财产都转移或清退，致使反贪调查组扑了个空。
日行一善旗下的确设立了一个校园贷款，发现肖洋、俞桢、乔雯等人都有几笔借贷在名单之列，基金会瞬间就成了警方眼中嫌疑最大的。
在基金会、学校、借贷人的三方链条中，学校其实只是扮演了被授权方的角色。因为钱不是它的，它并没有权利直接将基金会的钱，拿来出借给学生。
在这个链条中，学校的角色，更像是中介。但为了给自己赋能，就与基金会合作变成了一个品牌经营方。
有的学校贷款，是真的为了给孩子们方便读书，而有的学校，只是为了牟利贪钱。
日行一善基金会的办事处离万家的公司不远。另外，距离粟海东和俞桢会面的酒店以及俞桢案发现场的烂尾楼都不算太远，三者虽然在地图上不属于同一个街区，但是彼此之间开车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烂尾楼当初要是能够修起来，是被开发商作为别墅区卖的。那地方靠山傍水，大路有两条，能去向很多的地方。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抛到更深的丛林亦或者埋了，那样的话一时半会儿很难被人发现。
但俞桢却躺在了烂尾楼，凶手的主观意识是不是就想让尸体曝光？只不过需要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来完成自己在受害者身上的宣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