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白昼的晏城有光，夜晚的晏城则灯火如链，一直铺到视野不及之地。疏处如碎珠四溅，密处又如莲蓬叠迭，将一个硕大无比的都市划分成规规矩矩的长条和方块。
那两种光在巨大的鼎镬中互不相让的调和，最好的与最坏的，最上档次的与最低俗的，最纸醉金迷的与最清纯洁白的，尽被这座城市所囊括，韬养，然后浪费，最终呈现出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的起伏。
所有的美梦，所有爱恨嗔痴、富丽堂皇……每天都在角角落落中不停上演，这一秒钟与下一秒钟，那厢有人张灯结彩迎入新品牌，这方有人关闭老字号，生生不息。
曲应骞缩了缩脖子，好冷……
尽管已经过了立春，可是这风犹如从关得不严密的门窗缝里吹进暖室的冷空气那样令人讨厌，这风给人的感觉是阴惨的冬季还没有过去，它正从冬季的那扇半开着的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鬼气，让人仿佛是生活在坟墓里。
曲应骞登上台阶，拉开玻璃推拉门，走了进去。
坐在长条桌后面正在慢慢地吃着一碗酸菜牛肉面的，是何恩婧。在一旁嚼着玉子烧饭团的季舒闻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问道：“这个酸菜，前一阵子不是被曝光不卫生吗？”
“我又不求长命百岁，鬼知道哪天就变阿飘了，趁活着的时候，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在惨白灯光的照射下，何恩婧原本瘦削的脸孔显得更加瘦长而病弱，嘴角凝结的血块尤其分明。也许是伤口依然非常疼痛，而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又有点儿烫的缘故，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向受伤的一侧咝咝丝咝地咧嘴皱眉。
季舒闻咧嘴笑笑，看她心情好像好了不少。
曲应骞买了很多杯咖啡发信息让周遥过来拿，顺手拎了两瓶放到那两人面前。
“谢谢老大。”何恩婧一笑就扯得伤口疼，不仅不好看，反倒有一种龇牙的意味，“有什么吩咐？”
曲应骞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咖啡：“没什么吩咐，今晚就都好好休息一会儿，离天亮不过也就只有几个小时了，不急在这一会儿。”
“那人怎么说？”
“车子被人控制了。”
“放他娘的屁！”何恩婧愤怒道：“车子长眼睛了知道跟着我们赶？那龟孙子就应该下油锅炸一圈，看他敢不敢说实话！”
“你们当时穿着便衣，加上天色昏暗，面部容貌没那么容易看清楚，他应该不知道你们是警察，有可能真的不是冲你们而来。”曲应骞说。
季舒闻问：“审讯有什么结果？”
曲应骞：“说他曾经间接害死过一个女生，最近有人发骚扰信息让他自杀。”
季舒闻：“一般经验丰富的罪犯，越喜欢有条不紊地按照预定的计划来犯罪，绝不画蛇添足。这是典型的节外生枝，那么就一定有其目的所在。如果要是车子被控制了，让他撞死这么多平民，是想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何恩婧听的一阵恶寒：“这得多大仇？老话讲冤有头债有主，拉上一帮无辜的平民算是怎么回事？要真是那样的话，那人比这肇事者，更变态，枪毙都算便宜他！”
曲应骞说：“天亮以后，你去找林黛西，对比起男警察，你更容易撬开她的心房。”
何恩婧一开始没有懂，仔细一想突然就明白过来了，曲应骞的意思是，明面上借由肖洋的死去查网站，但私底下是借由林黛西去查网站。
因为肖洋的死很可能会由刑事案件最后变为经济犯罪。肖洋是个有能力决策的成年人，背后的凶手完全可以将一切都归扫到和金钱利益上，但如果直把林黛西提回警局审问就不一样了，凡是与她接触过的变态犯罪者，都不会有抱有侥幸心理，肯定会完全销毁侵犯未成年的犯罪证据，这样是反而是在打草惊蛇，搞得那些人肯定会连带着将与肖洋有关的所有证据都毁掉，最后很有可能连刑事案件都调查不下去。
这行动必须是隐秘而静悄悄，把看似无关但可能在时间轴上呈现承接关系的案件串到一起审一审，虽然吃起来口感不统一，但有时能咂摸出些特殊的滋味。
“她应该不会再相信我了吧……”何恩婧脸上浮现出一层凄恻的神色，眉间突然攒起了数道褶皱，仿佛要把自己的内心当成湿毛巾一样拧干所有的茫然。
接近林黛西，意味着要让她反复撕开自己的伤疤。如果换了别人，何恩婧没有这种顾虑。
曲应骞直截了当地说：“她现在境况想必不会太好，你可以帮助她，利用同情心靠近，务必让她说出真相是什么。恩婧，如果这次我们不抓住凶手，以后就没机会了，你能明白吗？”
案子越办越大，人力物力都明显跟不上，也抽调不出那么多的力量去追查，毕竟这么大一座城市，每天多少案子等着办，曲应骞已经尽力将鸡毛蒜皮的先扔一边儿，拣这个要紧的办。这不是撒网捞鱼，而是要逮野兽，捞鱼只要网撒得够大，网眼够密，总会有上钩的。但逮野兽可不一样，满山跑只能是累死不讨好，得前后左右夹击着逼近死胡同，以最直接的捷径抓。
季舒闻也点头劝和：“警方不会把她的秘密宣扬出去，但我们的确需要通过她来抓住犯人。我觉得她自己心里也期待犯人落网吧，这样她才能过上真正自由的生活。”
何恩婧又问：“夏樱那是不是也得继续监视？”
警方最初将夏樱带回来，是以调查万博南性侵案的名义，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和肖洋的死有什么关系，所以问完话就将人放了。
曲应骞点头，还需要利用她让警方找到万博南的下落。
工作日的早晨，超级摩天大楼就像深海的潜水器，将人们运到原本无法探索、难以接近的疆域。大楼外部的空气平稳、洁净、凛冽，而内部是一个气流湍急的世界，活跃着大量为工作感到焦头烂额的打工奴。
上午八点，当写字楼的白领们准时来到工位，一大早就开启了脚不沾地和屁股没办法离开工位的两种工作模式。
保洁员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接下来，他们要保证的便是不要被“投诉”，应付各种突发情况，来回走动，不断擦拭，处理被咖啡饮料外卖“污染”的现场。
林黛西将工具摆放进收纳间，从自己的置物柜里拿出早已冰冷的早餐打算随便对付两口，身旁有同事阿姨拍了她一下：“小林啊，外面有人找你。”
林黛西垂下眼睛，将早餐又放回柜子里，关上门，走了出去。
何恩婧站在旋转门处，视线从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划过，在看到林黛西以后，犹豫了一下究竟该对她露出一种怎样的姿态，最终还是轻轻笑了笑，朝她招手：“黛西。”
林黛西脚步有些迟疑。普通人在经历爆炸式的多灾多难之后，浑身上下就只剩一颗被吓得噤若寒蝉的难民之心，以含蓄收敛的性格，去承受生活的就只有一种技术动作����遇到人随时随地退缩。
何恩婧知道既然她没有立刻掉头走，应该是同意见自己，只不过心里还需要斗争几秒。果然没等一会儿，林黛西就朝她走过来。
何恩婧说：“今天早上好冷啊，你吃早餐了吗？”
林黛西摇头：“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把上衣的下摆拉了一下，遮住裹在旧裤子里的瘦膝盖。那件早已辨不清颜色的外套破了好几处，线头老是不客气地从里头钻出来，可是外套的重量还老是把衣襟往两边敞开，露出一件颜色灰白的上衣。这一拉，越发显出她芦苇似的身高，以及很是低廉的穷迫，像随时随地都在受人压榨。
何恩婧本想说“过来看看你”，但又觉得以目前她的处境而言，这不是一句关怀的话，而是奚落。何恩婧就只好实话实说：“有些事要问你，我有点饿，咱俩找个暖和地方边吃边说吧。”
CBD坐落的地盘中心，没有什么街边餐馆小吃店，这里面唯一的一个餐厅就是邹司礼的轻食餐厅。
唐佳自从去了新饭店掌权后，就把餐厅里最优秀的员工提拔为店长，一早来排队买早餐的数不胜数，好在大多数人都是打包带走，店里空位很多。
何恩婧挑了一处地方坐下：“你想吃什么你点吧。”
林黛西看着这点装修之中珠光玉转，浮华奢靡的遗绪缠绵至每一处，每一细枝末节。就连吃饭的器具都擦得锃亮，光可鉴人。她脸上浮起一起冷笑：“你还是没改掉套话前先贿住别人嘴的毛病，所以在中国，反腐败似乎成为了纪检人员的特权，你们这些警察在山花烂漫中小腐败，丛中笑的还有更大的大腐败。”
何恩婧被噎了一下，一段时间不见，这丫头的口齿伶俐长进了不少……
“这个算什么贿赂，我们也算认识，请认识的人吃一顿早餐不过分吧？”
“你能和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吃得下早餐？”
桌边等着点餐的服务员本来是想眼观鼻鼻观心的，在听见这一句话后，彻底破了功，实在是按耐不住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
何恩婧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时候保持住不卑不亢的样子，于是敲了敲桌子，认真地说：“你爸妈犯了罪，我是警察，抓他们是我的责任。不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是他们自己的邪恶，需要我把他们共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一例一例数给你听？”
林黛西没再说话。
何恩婧严肃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摄人的气场。
她扭头朝服务员说道：“直接给我来一个双人份套餐。”
服务员应了一声，忙拿着菜单走了。
两人坐在包厢里，好谈话，也能不被打扰。包厢很暗，就只开了头顶的一盏小灯，周围是大团的昏暗，林黛西的五官和脸型侧在光亮与昏暗的交界之处，让人很难说清楚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只能隐约分辨出带了一股动物的冷漠。
何恩婧问：“你……怎么样？”
”你不是都看见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别装了，你不累我累。”
“怎么不继续上学了？”
“连环杀人案的女儿，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去别的地方打工，别人也不会要我，进来当保洁，还是我改大了年龄才进来的，怎么，你要举报吗？”
“在这栋楼里打扫卫生是你自己找来的？”
“有什么问题？”
“你负责在哪一层打扫卫生？”
“二十。”
二十到二十四，都是QZ的办公室。
晏城CBD的办公楼保洁，不是各家请一批，而是和专业的保洁公司有合作，这合作是被带进安保系统中的，一栋楼有专门的安保，也有专门的保洁。
林黛西恰恰负责的是QZ，哪会这么巧。
“QZ是干嘛的你知道吧？”
林黛西反问：“他干嘛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工资也不是他们公司发给我的，是保洁公司发给我的。”
何恩婧刚要说话，服务员此时把早餐端了过来。
“先吃吧，饿着肚子聊天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何恩婧还不怎么饿，半夜吃的那桶泡面还没有消化完，但她想尽力减少自己给林黛西带来的压力，便拿着叉子吃意面：“唔，味道不错，你尝尝。”
林黛西依旧不动。
“你看不过我没关系，没必要和你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这么多吃的摆在这里，不吃白不吃，反正嘴长在你身上，你要不想说我还能逼你把这些东西吐出来？”
林黛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叉子开始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样子不狼狈，但是很快，估计每天的三餐都是抽空赶出来的，但因为从前被林映芸管的严，即便现在落魄了，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一种家教森严的韵味在。
这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改不了。
何恩婧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
两人快速吃完早餐，让服务员把比脸还干净的盘子全部收走。
”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林黛西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就直说了，我们最近抓了个犯人，叫邢映。”
林黛西一听见这名，脸上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很狰狞。她忍不住想摔东西，可一看着桌面的咖啡杯，个个在灯下泛着高不可攀的亮光，没一个能赔得起。可是再忍下去她就要疯了，心里像火燎一样，只好转而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然后呢？“
“你认识他对吧？”
“你想知道什么？”
这意思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何恩婧没那么容易相信她，这孩子命不好可怜是真的，但是她懂得用城府，话说一套留一套也是真的。毕竟很久以前就见识过。于是何恩婧选择了最保守也最稳妥的办法，不问，而是自己先说一点儿，算不上置腹但至少也是推心：”我们调查到邢映在一个网站上非法传播/淫/秽，视频里面有你。但是他说，你是她女朋友，我们当然不会相信，所以需要你的证词。”
“为什么偏偏是我？”林黛西咬着牙问：“你们既然能在他的视频中发现我，也能在他的视频中发现其他人不是吗？为什么偏偏只找了我？觉得跟我是老熟人，加上我现在落魄了，很容易攻心计拿下对吗？”
当一个人的精神轻如草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哪怕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她心中都会变得残忍而充满杀机。那种疼痛尖锐而冰冷，令人无法忍受。
这种状态是应激反应中正常的情绪，但何恩婧觉得她说话异常的冒进。
“你怎么确定我‘只’找了你？谁告诉你的？”
林黛西一哼：“这还用别人告诉我？你特意来又是请我吃早餐又是请我喝咖啡的，要是先找到别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还轮得到我？”
“那么……”
“这件事我很难开口。”
“我明白，你也是受害者，但是……”
“我的意思是，虽然很难，但也不是不能开口。”
何恩婧没了声音，感觉这女孩身上冒出了一种想要压制人的气势。
“这对我而言是丑事，不管你们警方怎么遮掩，终有一天会被爆出去的，我可以当证人给你们想要的证据，但你们能给我什么？”
何恩婧看她侃侃和自己谈条件的样子，不由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