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高档酒店利润的稳定来源，除了普通消费者，还有一部分就是公款吃喝。各种单位组织都需要找地方来挥霍掉自己的公款，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万需要被低调地花掉。否则，让银行家或者有权有名的人到外面光明正大搂着美女花天酒地，多有碍观瞻。
所以，这种安排天衣无可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种关系，简直是高端酒店手里的常胜令牌，这钱来的跟不劳而获一样。虽然在酒店的大堂里看不出来，虽然也没有人会愿意公开承认，但越来越多的高档酒店其实从开业之初就是冲着公款吃喝这笔钱来的，要是缺了公款消费这块，它们根本无法生存。
邹司礼没说话，看起来有一点疲惫，他收起了眼里所有真真假假的风情。
这世上所有蝇营狗苟的事情都能变成他头上的紧箍咒，凡事稍有波动便能引发他头上崇山峻岭般的烦躁。
他的表情让曲应骞猜测着究竟是在思考这段话，还是在生气他说的这段话。
看来是不爽。
曲应骞只好点到即止。他知道邹司礼的性子，但凡他自己想做的，别人说破天也动摇不了他半分。
“凡事你自己有个尺度就行。你画画那么好，别放弃了。”
邹司礼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他没有在想那些，他想的是自己和曲应骞之间的区别。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国外上过学，所以对西方文学比较亲近，那种直接明快且结构清晰的表达、明朗的逻辑、外露的情感，是和他较真直线的性格比较投契的。而曲应骞，是彻头彻尾在中方文化中长大的人，含蓄又内敛，始终让人觉得欲言又止、吞吐无踪。
西方的繁花好歹能看出枝节走向，而东方的云雾缭绕却让人不辨山川真面。面对这样的爱人，自己得往往有一颗迂回礼让、婉转玲珑的七窍心才行啊……
窗外有孩子在放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中，嬉笑着拉手穿过去了。烟花的光芒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了夜幕中，放电影似的。
吃过饭，邹司礼拿上自己的衣服去洗澡，非常热情地邀请曲应骞：“一起吗？”
曲应骞点头，一脸冷笑：“好啊，浴室里最适合将他杀伪装成自杀了。”
“那我先洗。”邹司礼连忙蹿进浴室。他把衣服扔在收纳筐里，恶狠狠地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看来还是得灌酒。”
都不用刻意守岁时间就已经到了凌晨。
窗外黑色的树影无声而阴森地摇摆，好似很多鬼影正藏在里面向屋子里窥视。邹司礼拉上窗帘。屋子换了新的遮光窗帘，一拉上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等曲应骞刚一掀开被子，邹司礼就蹭了过去，搂住他的胳膊，手指扣住他的手指。
他们两人像没人收留的孤儿聚集于此，摩肩接踵，相互取暖。
“你今天去看藤姨了吗？”
曲应骞说：“没有，没时间。”
“那明天我们俩一起去吧。我今天上午在酒店里，也没时间。”
”嗯。“
“季舒闻初四就能来了。”邹司礼用手指挠他的掌心：“你还记得以前每次过年，吃完年夜饭了就会照例去你家，那时候我们三个人也是这么躺着的，可以玩一晚上的游戏，说一晚上的话，完全不觉得累。”
曲应骞在他清冷的声线里也被勾起了几分对于往事的回忆。
那时候他爸妈都还在，那时候他们三家人的父母彼此都好得像一家人似的，日子过得安然守静，随便翻两页，都好像能够治愈人心的插画。
后来病的病，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高升的高升，搬走的搬走……各自活在差异中，物是人非。
命运就像精巧的机关，在每一个可能改变的节点上严丝合缝，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幽微观窍，最终都导向冥冥之中。
每次想到这些，曲应骞心里总还是疼。但是他没有流泪的习惯，从年少的时候就戒了，因为留着没用。任何技能长期不用都会荒废的，他难过的时候只会把泪往里倒流，旁人甭想看到他的一滴泪。
曲应骞轻拍一下他的手：“睡吧，很晚了。”
转过身，背对着他，黑暗的轮廓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暗的末日世界边缘的守门人，身上带着一缕另一个世界里的诡谲。
邹司礼恨不得贴去他身上，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忽然犹豫而又迟钝地开口了：“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同意和我在一起？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我都还是很纠结。”
曲应骞了然地冷笑：“你纠结的原因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倒贴我都不接受，没面子吧。”
邹司礼对这问题百问不厌：“反正我就是要知道，不然我死不瞑目。”
“祸害遗千年，你放心好了，就算你想死老天都不会收你。”
邹司礼见他不说，去挠他的腰。
曲应骞即便抓住他的手，但也总挡不住他到处钻空子。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痉挛似地一阵一阵，连绵不绝。
“你说不说？”邹司礼打开壁灯，灯光像坚硬的金属一样顷刻就砌满了整间卧室，往床上的两人轰隆隆砸去。
他准备到床上来一场逼供，要是曲应骞不肯说，他就坚决来一场“体罚”。
壁灯的光斜斜落在邹司礼身上，把他上半身微抬的影子压在了曲应骞的身上，似乎曲应骞正蹲在一个旋涡的中心，任谁都别想把他拔出来。
这问题简直是一座坚硬的礁石，似乎只要冒出头就一定会撞上去。
曲应骞按住他的手，又闷笑了两声，这才将呼吸恢复到平静：“我那时候看见你，觉得你是表演的状态，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隐瞒，什么时候该坦白，你把对你狐朋狗友的那套谎言和手段司空见惯地用在我身上。”
邹司礼仔细地想了想，发现在他面前还真是……挺装的。
其实他只是找不到一个很坦然的姿态，他是个只要心里稍有埋怨，就没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人。
所有怒不可遏的别扭、找茬，不过都是因为曲应骞不声不响离开给他造成的判定����你在我生命中，并不重要。
他和他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出事后，曲应骞居然选择的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就好像不过是他随手丢弃的一个物品，永远融不进他的血液里。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所有从时间中连根拔起，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邹司礼本来发誓一定要忘记这混蛋，但是这混蛋早已在他心底驻扎，有着无法忽视的温度与光亮，为他逐渐拨开挡在面前的雾霾，照亮他沉沦于黑暗中的过去。
他一直生活在想和他相见的希望里。
直到重逢之后，邹司礼很多次都想问：“你的生命里，没有我真的不会寂寞吗？”
他想抓住他，狠狠抓住他。
尽管邹司礼每次贪婪的很需要曲应骞，任由自己享受曲应骞才能供应且正能满足他所需要的那种爱，但是在曲应骞三天两头变幻不定的情绪里，邹司礼还是觉得自己像一架自杀的飞机，快速俯冲的快感与浪漫共情之后，就是爆破的灰飞烟灭。
非常没有安全感。
但他还是渴望。
他渴望为曲应骞做一辈子努力且持续自己的一辈子。他那么喜欢他，不是因为曲应骞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而是因为他是自己这一生中无论如何都不能抹灭的里程碑。
不爱他，邹司礼会变成一个心灵的残废。
或许，人就是为了那一点点爱的感觉，才会情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吧。
“你很介怀？”
“倒也不是。”曲应骞缓缓开口：“只是觉得你自己明知道自己的底牌还硬要在我面前撒谎，我觉得有一点有不爽。”
曲应骞本想和他说更多，但有些东西始终无法开口。
话题就这样莫名中断了，尴尬之后，睡意渐渐袭来。
又把灯关了。
墙上时钟的针转了几百下。
曲应骞忽然听见身侧传来模糊的、独自往黑暗中浮上来的一句：“我一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曲应骞本来要睡的睡意一下子被拉扯醒来，惊了一下，像被一道电流击中，心底深处的某个部位细若游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像把这一辈子的跋山涉水，都走过了。
第71章 蜡像
正月里是难得的清闲，曲应骞没什么事，邹司礼的会所事多但他能当甩手掌柜，只有在需要他的时候他才过去一趟，两人倒是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几天。
邹司礼在翡翠湾买的房子许久没住人，他便把曲应骞抓过去一起住了几天，结果曲应骞每天晚上闹失眠。他将这一切缘由都归于邹司礼挂在墙上的那些黑暗画，看着跟下了地狱似的，很难没有不适感。
多年前曲应骞就患上了失眠症，像一只奇怪的沙漏一样慢慢地把睡眠都漏掉了，到后来干脆就把睡眠戒得一干二净，一点都没剩下。黑夜对他来说不过是染了墨的白天，本质上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每个晚上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熬时间。
熬到一个月的时候，时间已经被他熬得彻底没有了形状，他感觉自己像太上老君那炼丹炉里刚炼出来的丹药一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精神抖擞。
后来遇上了程东之，给他开上一堆药，什么阿普唑仑，盐酸丁罗环酮……每天像吃饭一样最少要吃三十粒药。
这些药强势地给他带来了一种人造睡眠。这种睡眠是一望知的，让人感到极度不真实。因为这睡眠太过整齐，倒更像是切割好以后绑架在人身上的某种附属物，那药就是开关，从一吃上药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进入睡眠，然后一直死死地睡到天大亮。
但醒来过后的感觉，并不是神清气爽，反倒像是连续不停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周身无力。
药物压住了他原先病态的亢奋，它们像五行山一样牢牢把他压在了下面，让他忽然就变得安静变得呆滞起来。直到后来他被案件折磨得昼夜颠倒，戒掉了药，他的身体才总算有了正常人该有的疲惫，该吃吃，该睡睡。
这会儿一休息，就不习惯了，觉得脑子里空了，再加上住在这房子里，想睡都睡不着。
邹司礼见他睡不着，立即就把那些画都扔了，重新画了几幅暖色调的挂在墙上。要不是曲应骞拦着，他大有把房子拆了重装日系或暖系风格的意思。
初四一早，季舒闻就在车胎上铰了两条防滑链开着车过来了，带好了自己的一应家当，跟搬家一样，要不是路上不好走，曲应骞估计他大概会开个半挂来。
季舒闻本来想在晏城这边重新找房子的，见邹司礼和曲应骞住在了一起，干脆鸠占鹊巢地霸占了邹司礼的房子，免费帮他看家。
几个人上上下下搬行李都累得够呛。
补了个觉，醒来后，季舒闻说晚上想吃火锅。
家里没什么食材，一些调味品还是邹司礼搬新家那天曲应骞买过来的，都快过期了。想着季舒闻也不会做饭，没必要再买一批放在这屋子里，曲应骞便说上他那屋里吃，晚上睡觉时再过来。
这几天的天气有点儿怪，晏城从来是很少下雪的，距上一次下雪还是在七八年前，这几天不仅下了，还都是鹅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目不暇接地缓缓落着。这缓慢，这应接不暇，以及不知来自城市何方的蓝光映衬下的洁白，给人带来平静和安全，也有令人着迷的优雅。
寒潮来袭，雪底下有冰，走路都打滑，车自然是不好开，几个人闲着无事，打算走过去，就当散步了，左右隔得不是很远。
好在城里大部分人都放了假不用上班，因此谁也没想把这雪铲走，原封不动地留着，都想多玩一会儿这来之不易的大雪。
路边随处可见的雪人，愣是给堆成了艺术品。
商店已经关门，明亮的橱窗上也已结上了冰，树上满是积雪，一盏盏的红灯笼把街上映照得更显凄凉，除了脚步声，万籁俱寂。
季舒闻玩心大起，捏了雪团要打雪仗。
他用肉眼扫描了一下，曲应骞战斗力百分百，他打不过，邹司礼战斗力百分之零，他能秒杀，于是专门欺软怕硬。
邹司礼的新衣服上被砸出了一身的雪，他气不过，也捏了一团雪想要回手。但因为他臭美，穿的鞋子并不是很防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季舒闻在一旁哈哈大笑。
曲应骞嫌他俩没完没了：“你们俩搁这儿玩一宿成不成？火锅别吃了。”
邹司礼把手上的雪球朝曲应骞扔过去：“谁让你不帮忙的。”
曲应骞骂道：“你最没用你还有理了。”他弯下腰抓了一捧雪，压得紧紧的，抬头时用最快的速度朝季舒闻的脑袋上砸去。
季舒闻骂骂咧咧：“你小子能分清楚青红皂白吗？刚才又不是我扔的你，合着你俩此唱彼和，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呗！”
雪球砸过来时他偏头躲了一下，没砸到他的脑袋，但是砸到了他的脖颈，雪粒子冰凉地滑进他衣领，冻得他一哆嗦，像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被放出来的那一刻，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