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程东之感慨道：“你这也算苦尽甘来了，挺好的。每个人精神和灵魂都需要爱去充气，至于充的是哪种性别的爱，没有高下之分。”
曲应骞笑了笑，没说话，但眼里有一种罕见的明净。
程东之觉得，他现在是真正的有了些活人样。那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明净，像素描画里的高光笔，让他变得越来越具体。
“那小盒子里给你带了辣椒酱和醋，你蘸着吃。”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曲应骞问：“你最近怎么样？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林映芸被警方移交给检方后，多少给普爱心理医院造成了一些负面性的新闻。这年头，不管是干什么都得靠好名声、好风评吃饭。
程东之说：“以前上班忙的像狗，现在悠闲的像度假。”
曲应骞听见他自圆其说的调侃，也跟着笑了笑：“行，那你趁早走吧，饭盒等你回来了我再给你送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程东之点点头，冲他一挥手，迈着大步走了。
第69章 父子
邹司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邹元直安在京城的家在一座老小区里面，因为得符合清廉为官的形象。
不过楼虽然老是老了点儿，但地理位置环境什么的都非常优越，距离CBD近，附近的学校是有房产证都不一定能挤进去的地方。
车驶过自动抬杆，开进小区门。邹司礼的车好比一个野兽，蠕动在酒足饭饱、满满当当的肠子里，吞咽困难。
路上有两个小男孩放烟花，见车来了，还是把火捻子点燃，才跑开。邹司礼只得停车等着。那烟花不是花，而是炮。砰，第一声上天，第二声在半天炸开，一团白烟。放完后车刚一开动，天上炮筒子掉下来，咚地砸在车窗上。
邹司礼忍不住摇窗户骂了一声，车外那两个男孩像小野狼似的笑出一口白牙。
“你们俩要是再点我让你们一家子都去警察局过年你信不信？”
俩小孩儿听见他的威胁后，缩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小区里面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停车的空位多的是，邹司礼懒得打方向盘，就直接横在了两个车位上。
这小区里一共有十几栋六层的老楼，每栋楼顶都带着尖顶的阁楼，灰败的墙上不久前刚被刷了一层油腻的奶白色，像一个老人急吼吼地要遮住自己的真实年龄。整个小区里光秃秃的，除了一道蛇形的走廊，任何绿植都没了头发，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衰败，又寒冷。
邹司礼提着东西进家门的时候，屋子里还有来找邹元直的客人。他看着地板上的好烟好酒，心想必定又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爸。”
邹元直听见后，冲他微微一点头：“嗯。”
那样子既不在意也不热情，像上司见了下属。
反倒是那客人见了邹司礼，殷勤地喊道：“哟，司礼回来啦？来来来，坐叔这边来让我好好瞧瞧，真是好长时间没见着了，这孩子真是一表人才，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邹哥，你晚年可享福喽……”
不知道人还以为他才是邹司礼的亲爹。
邹司礼不大认识那人，就只笑了笑：“叔，新年好。”
“哎，好好。”那男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邹司礼的手里：“今天过年，这是叔的一点儿心意。”
邹司礼往后退了一步，拒绝道：”不用，我都这么大了，不差零花钱，收红包会让人笑话的。”
“拿着，这么多年没见了，我看着高兴嘛。”男人习惯性地在嘴角架起他的招牌笑容，笑容又大又空旷，像只捕猎器似的专心等着猎物钻进去。等他挂好了忽然又意识到这种笑容很像某种商标一样会把人吓住，于是他又慌忙拉下脸来，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严肃：“虽然你长大了，但在叔面前不还是个孩子嘛！长辈给你你就拿着，听话啊。”
邹元直说：“老陆，你别这样儿。”
“哎呀，这有什么的，给孩子一个小红包你也要管？”男人把红包强硬地塞进邹司礼的口袋里，快速跑到门边：“邹大哥，您别有压力，这些东西是我给您拜年的……”
男人嘴上这么说，可是捂在身上的西装、缠在脖子里的廉价领带，以及不分昼夜挂在牙齿上的谄媚笑容都在第一时间及时把他卖出去。
“你拿走，这不合规矩！而且你那事儿，我办不了。”邹元直冲邹司礼使了个眼神。
邹司礼只好提起那堆礼物还给男人。
男人看见他靠近，慌张地往后退：”邹哥，您别啊，这就是一点儿小心意，您就收下吧……“
邹司礼把那红包一齐还给他：”叔，今儿大年三十讲究一家人团团圆圆，你家里人肯定都等着你回去呢，我就不留您吃饭了，改天再请您好好搓一顿。”
男人还想再说几句，但门已经被邹司礼关上了。
他的人和他脸上谄媚的笑容都被关在了门外。
男人独自瑟瑟地站着，虽然身上中规中矩穿着衣服，他却分明觉得自己一丝不挂地被抛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邹元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很苦。他坐在椅子上，穿着深色的夹克衫，有一种青春已萎，且退且战，整军以还的气质：“一到年关这苍蝇就太多了，你自个儿也要长点心眼。”
如今这世道，一个人要有能力，还要懂得人情世故手段。
如果一个人没有手段只有能力是不大行的，但一个人光有手段没有能力也是不行，要全面发展，这样的人才有吃一口肉的位置。
邹司礼往屋里看了一圈，就只有保姆正在准备饭菜，冷冷清清。
“我妈还没来？”
邹元直戴上老花镜，将一旁的报纸展开：“不会来了，我们俩前些日子把证儿领了。”
邹司礼听见这消息，没多大表情。他早已习惯父母的不和睦，但没想到邹元直固执了一辈子，竟然到老后，会同意离婚。他把父亲的话品味了很久很久，但仍然没有悟出他到底看透了什么。
世界上最复杂的书，既不是人情世故，也不是深奥文学，而是父母。
邹元直又说：“以后这团圆饭，就我们爷俩儿吃。她终归是你妈，你时常多联系她。”
保姆喊此时喊吃饭了。
邹司礼给人封了一个红包，放她几天假。保姆欣喜地接过，解下围裙：“邹先生，冰箱里我做了很多熟食，想吃的时候你就拿出来放微波炉里热一下，这几天份量肯定是能管够的。”
保姆开了一瓶红酒倒进杯子里：“今天你们爷俩儿喝一杯，别贪杯，开心一下。”
邹元直点头：“多谢你了。”
平常这屋子里很是冷清，今天因着有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反倒显出了几分装腔作势的热闹。
保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
楼在院落深处，院子里茂密的植物隔开了马路上的噪音，汽车鸣笛声远得像针尖落地，邹司礼不说话，整座房子里安静得近乎奢侈。
在京城，年夜饭必吃的就是饺子，里面还得包钢��儿，一不注意牙都得崩掉。邹元直牙口不好，保姆将所有饭菜都煮得十分软烂，但他没有透视眼，看不到哪个饺子里放了哪个没放，于是就只尝了一个饺子。
“小曲怎么不跟你来吃饭？不打算认我这个叔了吧。”
邹司礼被饺子噎得慌，喝了几口水：“他工作忙，值班儿呢。”
“一晃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几岁，他爸失踪后，他也才十几岁，短短几年，就得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邹司礼听见这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爸，你知道他爸当年为什么会失踪么？”
“不知道。你知道？”
邹司礼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你不知道问啊，你们两个都在晏城，往后你的工作和市局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他是队长，你冲着你们从前的关系和往后的合作，都得和他打好交道。平时多问一问，偶尔关心关心人家。你们俩见面这么久，他没跟你说过他爸的事儿？”
“随口提了几句，不多。这种事对人家来说，是伤口，我撕开干什么？”
“那小子当警察，是为了他爸吧。做那行太危险了，在明处的未必不是暗的，在暗处的未必没藏有明，不好分辨，一个不小心，小命都得丢。那小子能混到今天，也算是有几分真本事，就是不近人情了点儿，这么多年也不和我们联系。邻里街坊毕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隔阂着呢……”
邹司礼皱眉：“爸，你是不是上了年纪了就爱想些有的没的？你要没事儿就去公园里走走，多和那些老头下下象棋什么的。”
“我多老？”邹元直瞪眼：“我又不是七八十岁，还没退休呢，那些活动还轮不着。”
邹司礼敷衍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你瞅着我没说你倒先训上老子来了是吧？小曲的工作做的挺不错的，我在片子里看到了，你跟他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怎么不知道学学人家对一件事专心专意？”
邹司礼感觉自己真是无辜躺枪：”我没有专心专意的干什么？你让我接手分社我不是接了吗？工作也在照常进行。”
“我是让你去负责新闻，结果你开上了饭店。当初去国外学什么狗屁艺术，回来了也不见你有什么作为，让你去晏城，结果呢？早知道你的梦想是和你妈一样开饭店，当初干嘛不直接读酒店管理？”
在吵架中，长辈觉得是翻旧账的一把好手，邹司礼懒得争，只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邹元直沉默住。
空气像冰川一样迅速膨胀，挤得邹司礼简直坐不下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开那饭店是想干什么，想做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我告诉你，不该接触的人，别接触，不该赚的钱，别赚。”
把盏推杯，面面俱到。一顿饭下来，剩菜多，名片多。满桌珍贵，但食不知味，一动未动，来人真正要吃的，是穿针引线，邹司礼等于是为别人做一条大型流水线运备。
邹司礼回道：“你这是身在江湖心在庙堂。我正经赚钱，没有什么不该赚的。行了，你别操心，我想怎么发展，那是我自己的事。”
邹元直捧着碗，眼睛好似称金子的称，一瞥之下就已经将儿子掂过了斤两：“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别一直挑来挑去。”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邹司礼与草包之间只是多了一个金贵的区别。尤其是看他穿着自己欣赏不来的那种衣服，走动间还香风扑鼻，邹元直扫一眼就来气。
邹元直的苛刻评判，其实是两性战争的另一种形式，是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一次叫阵，他身上所携带的那些符号都是男性气质的符号，可对面的儿子却是一个热爱浪漫、热爱幻想、追求精致丰富的人。在邹元直看来，这些都是女性气质的符号。
本能的恨铁不成钢，恨世界不被他承认的男性气质大一统，恨儿子居然向女性气质臣服。
无足称道的青年，说不上善，说不上恶，说不上有学问，说不上无知，说不上天才，也说不上蠢笨。只甘愿当个浪荡仔，认为金钱赛过一切。
世界的范围好像只从他一个人的脑袋开始，到他脚底为止，好似太阳只为他一个人发光。
这样的人，只会走两条路，要么一丝不苟，规矩到极点，或者不顾一切，只顾自己需要。他习惯于把极细微的利益和心血来潮的欲望一齐当作生活的必需。凭着这个作风，他觉得自己可以无所不为。外貌像儿童一般天真，但骨子里只想着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先盘算过怎么应付。
邹元直恶狠狠皱眉，怎么就偏偏生了这么个孽子！
邹司礼随口回：“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你和我妈结婚那么多年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这也没走到最后，催我结婚干什么？”
“你那不一样，能相提并论么？”
邹司礼反问：“有什么不一样的？这世上是单纯的好人多还是复杂坏人多？”
他的父亲是传统型的中国男人，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这种事，别说接受，连听都不能听。
“好人坏人不是这么评判的。许多号称干净的人们大多为了自己的名声活着，虽没有害人但也未见得为社会及人类作出过什么贡献。而遭人贬斥的靠不义之财发富的人却有可能拿出一大笔钱做公益，让众多的人尽享其好处。
“传宗接代这种思想虽然是老朽的，但确实也是一种任务，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结婚，不生孩子，国家往后还怎么发展？强大？国以民为本。”
邹司礼听不来那套，干脆不说话。对他而言，理论压根儿就是圈套，即便能从这个圈套里跳出去，也会被另一个圈套去套中。
“我说话你听见了没？别光支棱耳朵左边进右边出。”
邹司礼叹了一口气：“吃饭呢，这么一桌子菜你让我好好吃两口行不行？一上桌就板着脸教训我，反正我在你面前，横也不行，竖也不好对吧？”
对陌生人，或者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邹元直是和颜悦色，对待自己最亲近的人，则像一条凶神恶煞的狗。老是提防本该最亲近的人。
这种古怪的，也是实在的现象让邹司礼感到很不舒服。
有些人，在共同生活的夫妻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把自己心灵的空虚暴露之后，暗中觉得受着旁人严厉的批判。而那些得不到的恭维，他们又偏偏极感需要，或者自己素来没有的优点，竭力想显得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