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晚间下了一场雨，此刻雨仍旧未停，细小的雨丝飘散在空气里，好像在这里站久了就会浑身长草。
时间临近年尾，城市的装扮也开始张灯结彩。
曲应骞从口袋里掏出烟，刚刚点上抽了两口，门开了，邹司礼走了出来。
曲应骞没看他，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烟，那像是从深渊下冒上来的狼烟信号。
邹司礼问：“有什么新发现？”
“翟青的尸体右耳后下方的脖子上，有几处长约一公分左右的月牙状皮瓣脱落痕，之前尸体没有冷冻时，此处痕迹不明显，由于十分轻微没引起注意，我刚才翻照片的时候发现了。我的分析是凶手留有指甲，这是凶手掐住死者颈部时，其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此处发力。我推测，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抠破了受害人皮肤造成的。但奇怪的点在于，翟青的左侧脖颈，却没有那种月牙状的皮瓣脱落痕。”
夜色抽去了邹司礼上半身的轮廓线，那件黑色大衣随着昏暗好似放大至整片夜空。
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将路灯的光线吹胀，将两人的影子吹到角落。
邹司礼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一只手掐的？这得多大的力气？”
曲应骞一边回一边还模拟了一下凶手作案的手法����右手朝着邹司礼脖子掐过去，直到粗糙的大手在邹司礼后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曲应骞才若有所思地把手收回来：“如果是我想让谁窒息昏迷，就算是对自己的手法有非常高的自信只用一只手，我也一定会从前面把半个脖颈都掐住。相比于后脖颈，前面才是要害。”
“这样的话，翟青脖子上应该至少有半圈掐痕才对。翟青再怎么弱不禁风，也是个青少年男生，危机关头救命挣脱的力气不是一般大。”
“那就恰恰说明是另外一种情况����未必是窒息昏迷。按压颈动脉的话，最可能引起的是低血压，脑供血不足而造成休克。而且一根手指就可以办到，留下的痕迹少，不容易被发现。翟青应该曾有短暂的意识清醒，所以他试图挣扎，作为凶器之一的麻绳也在死者脖颈索沟周围留下摩擦痕迹，但是那也不过就是短短几秒的时间而已，很快他就因颈间窒息而陷入了休克当中。”曲应骞站直身子，仰起头想了想，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当时的右手应该留着指甲，但左手的指甲却是修剪过的，所以只留下了一边的印记。”
邹司礼感觉头皮一紧：“谁剪指甲只剪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指甲还留着？”
曲应骞沉声道：“玩儿乐器的呢？比如吉他。左手不留指甲是因为方便按弦，而右手留指甲是为了方便扫弦。”
第59章 孙伟
吉他不吉他的事，用不着与案件无关的人去想。
邹司礼笑了一下，说：“我听说，这次又牵扯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而且当时负责的警察，还是你爸？”
他一向以厌倦的冷感示人，冷不丁这么一笑，就有了些讥诮的味道。曲应骞问：“你想说什么？”
“那么多的人失踪，而且是近一年的时间点，间隔并不长，没有人觉得这事不自然吗？”
曲应骞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你的意思是我爸在那个案件上故意浑水摸鱼？那那所学校的校长呢？他现在可是在牢里。”
“堵住悠悠众口的，有时候不一定是真正的凶手，大多都是替罪羊的这种把戏，你见得不少吧？”邹司礼像是软硬不吃的刺头，“人们大多都不愿意承认潜藏在人性之中的自私与欲望，都想要当个光鲜亮丽的君子，哪怕是个伪君子。”
“放你娘的屁！”曲应骞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他从未如此激烈地与谁站在一起用脏话较量过。脑海中翻来覆去所能找到的，只有在陈词滥调中百无一用的废话，只能找到愤怒的沉默，以及沉默的愤怒。
“当年的舆论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破案的技术也远不如现在厉害，那时候的罪魁祸首，很多都有猫腻。”
邹司礼一直都觉得，晏城就是一个金字塔的缩影。这座城市，只认钱不认人。不管一个人的财富是辛苦累积而来，还是从他人身上巧取豪夺，只要有钱，就有了身份，就能获得他人的敬重以及马首是瞻。
政客也好，商人也好，全都挂着不同厚度的假面具，为了成为他人眼中的理想形象，他们一边在勉强自己，一面又在告诉未成年人“做自己就好”，其目的只是为了造出一批批服从配合权威的走狗，而这些走狗，又将下一代人塑造成另一批走狗。
曲应骞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咬牙道：“再怎么有猫腻也不可能是他，他为了调查案件，落得去向不明。”
邹司礼被扯得一个踉跄，挣脱不开，便按住了他的胳膊让自己站稳，冷声质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为了查清真相而失踪，还是为了掩盖真相而失踪？”
曲应骞的手一停，拧紧了眉头。
邹司礼又说：“在普爱医院遇到的那个女人，你说她是案件的被绑者，她身为媒体但她都还活着，为什么却不见了你爸？新闻不是让民众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而是叫人们知道自身的权利正在被侵害，共同的财富正在被挪用，报道凶案的嫌疑犯能让普通人警惕和防范，那么重大的新闻，她是当事人之一，歹徒为什么给了她活着的机会？”
曲应骞的手指不由得一颤，用充血的目光看着他：“她是必须索要一个真相的警察吗？”
有那么一瞬间，邹司礼觉得曲应骞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了近乎激烈的阴影，像是被封印了很多年的妖兽，蠢蠢欲动地蛰伏着。他感觉到曲应骞的手臂无比紧绷。
“你主观意愿里给你爸下了清白，是个好人的定论。你当警察这些年，没见过心术不正的人耍手段尽得渔利？没见过温顺的家伙蒙受冤屈被打压致死？怎么到了自己的家人身上，就不敢睁眼看其衍生出来的残酷？怎么就选择性的忽略坏的一面？你这人，查别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不行了。除非你是蜻蜓，否则你不能误以为单纯用双眼就能完美看见一切，所有的空间都有死角。”
曲应骞难得对邹司礼的话反应不来。他不知道这番话在邹司礼的心中，已经演练了好几年，他当然没有余地去反驳。
邹司礼伸手缓缓攥住曲应骞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毫不客气地扯下去：“我喜欢养鱼，看它们在方塘之地，笑游天下，屡次碰壁，才悟死水一潭。谁又是凶手养的鱼？”
曲应骞后退一步，像川剧变脸那样快速换上一个毫无破绽的自然表情，嗤笑一声：“操纵舆论、摆布群众很容易出差错，需要长时间策划。但操纵一个人的情绪却是小菜一碟，当一个人能想办法控制别人的情绪时，也就能从那些情绪中得出很多有用的东西。我爸的旧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信誓旦旦干什么？”曲应骞以从没见过的严肃眼神瞧着邹司礼，“还是说，你也是谁养的鱼？”
两个人相执不下，互相猜忌着。陡然之间，曲应骞的手机响了，是季舒闻打来的视频，他不想接，于是按了挂断。季舒闻又给邹司礼打了过来，邹司礼接了，季舒闻一看他的臭脸就笑着问：“看来我打的真是时候，是不是你俩又吵架了？快快快，当着我的面儿，再来一遍！”
一个警察急匆匆跑过来，推门：“骞哥，有新发现，我们找到跛子了！”
无论一座城市再怎样豪华，也总是存在着这样一种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流浪汉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堕落。他们是乞丐，是疯子、江湖艺人、无家可归的人，也有可能掺杂了一些通缉犯和人贩子。
城东的河堤上有一排杂乱的房子，房子用的是集装箱、石棉瓦搭建而成的，用上流社会的说法这里叫做贫民窟。
住在河岸上那些破房子里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盆盆罐罐，他们的职业是捡垃圾。河西是垃圾场，河东是废品回收站。
他们从河西捡些东西卖到河东，就这样简单地维持生命。
他们比城市的野狗起得还早，黎明时就走街串巷，蓬头垢面，手里拿着铁钩子，腋下夹着有补丁的空袋子，看见垃圾箱就上去乱翻一气，只能说他们是爬行动物。
各式各样的苦难让彼此为邻。被家族抛弃的残疾人，失去了土地的庄稼汉，孩子死于意外的寡母，没有儿女的孤苦老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沦为赤贫的赌徒，有手却没有工作的哑巴，改邪归正的江湖骗子……他们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临时的村落，除了捡垃圾再也找不到别的活儿干。
警方发现的那个跛子在这类人之中。经过脚印与身高年龄以及鞋底泥印的比对后，确认他是在翟青案发现场出现的一双脚印之一。
有了新进展，按理说，刑侦大队的人都该欢喜才是，可是人人却把眉头皱得很深。
因为那跛子，是个疯子。
自己连姓甚名谁都说不出来，更别提警方连环问的一二三四五。
那跛子见着人斯文的脸就“嘿嘿嘿”地笑，见到凶狠的脸就“啊啊啊”地叫，闹得整个刑侦队的办公室一晚上都像驯兽师在驯兽，尤其是曲应骞，根本不能靠近。
邹司礼笑得直拍桌子：“早说了让你把胡子刮掉，你那张脸看着跟阎王似的，他能不怕吗？”
刚才还和曲应骞有一种快要翻脸的架势，这会儿又笑得毫无顾忌。
翟青随身的书包和一应物品都不见了，这个跛子出现在案发现场，但脚印是在墙外，究竟是为了去捡东西顺路走到那边，还是有亲眼观察到凶手作案，这个结论恐怕到跛子死都无法真相大白。
曲应骞都快要炸掉。
刑侦队的人在跛子的房间里翻找过，没有发现与翟青有关的东西，就连那周围的人也都一一审问过，有人说跛子最近好像捡了点钱，有人说跛子一直没出去过，又有的人说平安夜那天的凌晨看到过跛子……总之林林总总，可信度都不高。
没有人知道跛子是什么时候去到贫民窟的，好似在周围人的眼中，他一直就在那里。他常常颠三倒四和别人说话，但旁人都听不懂。他在警局里，只是缩紧脖子低头唱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有一双眼睛
住在幽灵屋
有一双脚尖
跳着幽灵舞
绿火照脸庞
红色举天亮
……
歌词和旋律一听，都是属于恐怖童谣的那种，伴随着如同砂砾间����的微弱哼吟，听的在场的人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刑侦队的人见找不出什么，就想把跛子送走，结果那跛子反倒赖着不肯走了，一面往办公室里缩一面说外面有恶鬼，吃人的恶鬼，还有下咒的恶魔，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
周遥刚好回来拿东西，遇上这场景就想要上前去拉跛子，谁知跛子伸手从一旁的办公桌上顺了一个保温杯朝周遥砸过去，砸得他额角当时就流了血，缝了三针。
于是这个夜里，正常的，和疯了的，都在狗急跳墙。
临近年底不论什么人总是都变得事情格外多，尤其是商人，年根底下大有把晏城翻过来倒卖的架势。邹司礼白天待在市局，晚上就抽空去谈事，像只昼伏夜出的鬼，即便累，但心里总揣着一种为了钱能万死不辞的坚决。
这社会，单有野心仅仅只能成事，要用对方法达到目的才能成功立足。
在商场中若是被人反将一军，赔掉的可是多年辛苦建立的事业。他一无所有，当下最适合赤手空拳去抢别人的东西。
深冬时节，天亮得越来越慢，未央的长夜让人忍不住懒洋洋的，只想打瞌睡。等到破晓的晨光刚露出头来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曲应骞灌下一大杯冰咖啡后，听见手底下的人喊：“老大，过来看。”
电脑上，是一个稀奇古怪的网站。
稀奇是因为那网站的装扮很阴森血腥，以红色和黑色过渡相接，给人一种杀人密室的感觉。古怪是因为前端设计上面陈列着的商品，非普通人所能接受。
“这是那个网站……”
小警察：“没错，翟青和黄凯浩之前签署的器官捐献文件的网站，就是从这个网站延伸出去的内部链接。我查过IP，虚拟地址，想来对方有高级黑客来维护网站的运营，使用了CDN做中继处理。”
网络推广最基础的工具就是网站。电脑系统能随岁月发展的更完善，但人性弱点却永远无法改变。电子化的生活为人们带来了方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购物、汇款、投资、跟朋友闲聊、求职，但这些便利的背后，一直有看不见的蜘蛛网在时刻守着，随时准备捕捉猎物。
电脑，是翟青、黄凯浩案件与网瘾学校之间唯一的共同点。
“在这网站里，等级以代码显示，虽然程序繁琐，但上面写着只有全部通过的人才能获得代码。”
曲应骞问：“代码？”
小警察点头：“这网站要比之前我们查到的那个，交易的东西更为‘齐全’。想要在这网站里产生交易，就只有获得网站经营者授予代码的会员，才能在这个网站里购买东西。但即使能获得代码，也不代表能购买所有，每组代码都有不同的特性，只能购买符合其特性的物品。简单来说，这网站里面的东西，都是分阶层的，给你一块钱的身份，你就只能买一块钱的东西。”
曲应骞匪夷所思：“代码都有哪些不同的特性？”
“按照彩虹颜色来分类的，红色代码是卖致命物件，刀枪、武器之类能取人性命的东西。橙色代码是卖毒气、毒药。黄色代码是卖情报人员。绿色代码是卖各种窃听装置和偷拍设备，以及简单的防身武器和自杀的用品。青色代码是卖善后的人，处理尸体与善后时所需要的药品清洁剂、清扫道具等等。蓝色和紫色代码，就是卖人体/组织。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犯罪实施到善后，所有的东西都提供了，能进这个网站的顾客，会收到经营者所提供的各种逃过法网的行政服务。”
“下单的记录能查到吗？”
小警察摇头：“我黑过，但是对方设了高级的文件堡垒墙，只要我一进去，就会留下痕迹，我不敢冒险。”
曲应骞点头：“先别轻举妄动，你这样，弄个买家号沟通一下，说你要买东西，看看能不能诈出来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我，”最先把电话打进来的是程东之，程东之飞快地说，“我找到翟青在林映芸的办公室里几段就诊的监控视频，我发现那孩子症状比较焦虑，但谈吐很广泛。他像是那种在心理上给自己进行了‘接种免疫’的孩子。”
“什么意思？”
“大部分的抑郁症病人的思维都比较偏执，所以我们心理医生在开导的时候，就是要通过言语去说服患者，让患者接受我们的观点，并且希望他不要受自己相反的思想影响。这种办法是预防性的注射，就像打针一样，培养患者对于过度悲观的抵抗能力。但翟青的言谈中，对每一件能说出口的事情都有比较科学客观的见解，思维很中性。
“这种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那孩子根本没有什么抑郁症，也没有受到过什么重大刺激。二是那孩子在生命中有过度应激过，所以就会在心里建立起比较坚固的‘防火墙’，从而可以对他人的劝导进行有力地反驳。以你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看，你觉得那孩子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我不是让你找机会测试林映芸吗？你怎么找起翟青来了……”曲应骞刚要开口，手机就提示另一个电话正在介入，他一看来电显示的是周遥，估摸着是有新情况，必须要接，只好对程东之说，“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有急电话。”
程东之对着被掐断的电话骂了一句。
“周遥？”
“骞哥，你业务那么繁忙不如弄俩手机算了，我打了百八十个总是占线。”周遥此刻正站在冷风里，有些哆嗦，缝针的额头隐隐作痛，让他连连吸气，“本市出入的冷冻运输车我查了个遍，找到了一个隐隐相关的嫌疑人。那是一名物流公司的男人，出差期间逗留在我们市，黄凯浩案发当天，他的GPS显示曾出入过附近，我带人搜了车，车上没找到有关黄凯浩的组织，估计车清洗过，又放了满车的冻货以作填充。但是他不承认，非说自己就是来工作的，那男人老实巴交，是个外地的乡里人，连智能手机都不用好。”
通常来说，无论是报复杀人、目的杀人还是变态犯罪，凶手都会尽可能地提高犯罪成功率，规避风险。谋杀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翟青的第一现场是在小区的巷子内，凶手不仅要很熟悉周边的区域环境，还要想方设法阻挡被害人大声呼救，所以翟青在第一时间被勒死，而黄凯浩的身上，并没有这种伤痕。
一个没文化的乡村男人，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去进行所谓完美的犯罪。
但往往现实就是越方便的东西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当所有的事情彼此相连，只需要找出最薄弱的那一环，便能击碎整条链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