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些孩子虽然有登记，但奈何资料不全。
老天爷在此时兴风作浪。
黑云罩顶，雷声轰鸣，闪电劈空而出耀着诡艳的光束，怒号的狂风卷着滂沱急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夜幕下的城市犹如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黯然无助任凭大自然无情地蹂躏。
曲应骞沉默着，透着窗户望向川流不息的马路。
那些着装讲究的上班族，无不行色匆匆，似乎在周围豪华气派的巨型钢筋水泥大楼的压迫下，节奏慢一些，穿着邋遢一点，都会显得与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想必十几二十几年前这里即使没有如此繁华，相对来说氛围也还是一样。
第57章 网瘾
周遥听从曲应骞的建议，已经把网瘾学校案件的始前末后，重新着重整理出了一份报告。报告现在就放在曲应骞的手边。
网瘾学校专案中，最后一个失踪的孩子，叫南骏先，也是因为他十几起失踪案最终被定义为凶杀案。
西发东扬网瘾戒除学校是一所民间的办学，校址位于城市边缘城乡接合部，归江陵街道派出所管辖。
当年这所学校注册时，起名为“发扬”，结果发现名字已经被别人抢了先，就只好改成西发东扬，意味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孩子，都能成功戒除网瘾，东奔西走发扬光大。
那所学校收容的，全都是一些因为网瘾而不能自持的孩子，荒废掉学业，整日泡在网吧里，被灰心的父母强制性送进去，除了本地的孩子，还有许多外地人在晏城打工的，听闻有这么一个学校，坐车千里迢迢也要把孩子绑来送进去。
这些父母的渴求，让这学校的黑暗面会以几何级数的规模膨胀、壮大，形成犹如巨兽一样的怪物，将理性吞噬。
许多父母并不清楚，对某些事情某些人而言，光有决心，帮助并不大。
有些孩子，网瘾浓厚的的确需要戒。十几岁的孩子拥有的秘密，随时比成年人更多，人际关系复杂的不得了。
社交网站、即时通信工具冒起，十来岁的孩子也能轻易加入成年人的世界。但戒除，应该是有针对性的、孩子们能够接受的方法。
一开始，派出所只当南骏先是寻常孩子失踪的案件，毕竟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后来警方在学校里发现了血迹，才意识到案情的严重性，将所有案子合并移交给市局。
只可惜，那个年代，监控什么的都有限。曲平南虽然是市局的刑侦警察，但他是由军转警，破案方面本就算不上天赋，加上手边可供调查的东西少之又少，便连做出的假设都没法证明是正确，还是错误。
曲应骞和周遥的到访，令江陵派出所的所长有些诚惶诚恐，一边吩咐人赶紧去档案室把备案材料找出来，一边打电话召来当年经办该案的管片民警，好具体给两人介绍下调查的过程。
管片民警自我介绍叫曾浩，接着便仔细搜索着记忆说道：“西发东扬学校开办于2010年，租用了一家倒闭的工厂作为场地，后来因为那么多的失踪案闹出了很大的影响，就有不少媒体伪装潜进去找证据，结果又发现了学校里有使用暴力以及给孩子传/销/洗脑的现象，于是遭到家长的抗议和媒体的曝光，到2012年初的时候就被有关部门勒令关闭。
“创办学校的负责人赵常经因非法经营和故意杀人罪，被法院处以死缓。至于你们说的这个南骏先，我印象很深。那孩子是在2011年8月失踪的，当时所里接到报案，我和一位同事到学校了解情况。问了几个老师和同学，说的大概都一样，就是在上课的时候，南峻先因为睡觉被老师揪着耳朵出了教室，随后两人在走廊上发生争执动了手。南峻先因此遭到责罚，被老师关进了禁闭室面壁思过。
“后来我们又问了跟南峻先同宿舍的几个学生，其中一个睡在南峻先上铺床位的孩子，证实过当晚南峻先在晚上十点多钟被老师放回到寝室，上了床睡觉。
“但是后来第二天早晨6点半的时候，孩子们起床后，发现南峻先不见了，于是上报到学校。校方找遍学校，始终也未发现南峻先的踪影。当时校方提供了监控，画面中，南骏先是在凌晨一点半，爬出了校门。
“平时的那校门上有倒刺，还有电网，但是那天晚上天气不好，风雨交加，整所学校都停了电，反正是晚上，大家都在睡觉，因此保安就没有用供电室，南峻先是穿着厚底登山鞋爬出去的。那种鞋子的脚底很厚，踩在栅栏中间，不仅不会受伤，抓力还很强。”
曲应骞问：“那为什么失踪案又变成了凶杀案？”
曾浩挠挠头，也很困惑：“是赵常经自己承认的，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所以才被判死缓。具体的侦办情况在市局，所以我不是很清楚。”
曲应骞沉下眉，当年审讯过程记录档案上的只言片语很粗糙，按常理，这样一份记录是不合格的，偏偏被保留了下来。
为什么呢？
“南骏先有遭受过体罚吗？”
“不太清楚，我们接到报案时他已经失踪了，但我估计，或多或少会有点儿。对于那种网瘾很重的孩子，戒除学校比那种惨无人道的集中营好不到哪去。之前晏城也没有开办过这种类似的学校，找不到数据参考，只能凭感觉臆断。改变会不会更好，永远是未知的冒险，但谁知道竟然是那样的？”曾浩凭着自己的主观说出了一点看法。
时隔多年，他明白自己没有客观公正的记忆这回事，所有的记忆都忍不住携带着偏见，那是大脑为了证明自己在某件事之中参与过的经验。
但是就算细节再怎么模糊，那所学校是非颠倒，有强权无公理，白的可以被说成黑的，有理根本说不清的这种形象，可是在很多人心里都扎了根。因此他这样回答，也不算胡说。
其实现代人的网瘾比那些孩子只多不少，只不过现在大家接触的网络越来越方面，手机也形成了小电脑的模式，不论是睡觉吃饭还是上厕所，总是不离身。
网络丰富了人的日常生活，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人性的阴暗面。
因为无需面对面撕扯，言论不需要负责，更容易表达出极端的语言，也更不计言语的后果。在自己的世界里奋力挥舞“正义”的旗帜，审判网络对面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将一个人从内剥到外。
走到这一步，为什么没有人会想要戒除网瘾？
“南骏先上铺的同学叫什么？”周遥拿出笔和记录本，望向曾浩说。
“这个……这个……时间久了，我有点记不住了，材料上应该有，我找找，二位稍等。”曾浩挠挠头，赶紧把放在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仔细翻阅，“找到了！这上面有，叫方颜东。”
曲应骞回忆了一下，失踪的卷宗里，没有这个名字，那么就代表这个人到现在有可能还活着。
“年龄，籍贯？”周遥记下名字，接着问道。
“这……”曾浩又把手放到后脖颈上摩挲起来，表情有些尴尬，支吾地说，“唉，怎么说呢？据我们当时掌握的情况，在南骏先失踪之前，西发东扬学校已经发生过多起学员陆续逃跑事件，所以我们压根也没往坏处想，去学校调查就是走个过场，随便问几句，也没太深入记载信息。
“方颜东自从学校被勒令关停之后也就走了，不过当年他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说话是本地口音，估计是我们晏城人。”说完这番话，曾浩已是一脑门子汗。
“嗯。”曲应骞随口应了句，低头看着周遥的笔记本，好一会儿都没抬头。
这事儿若是交给自己的手下，可不敢掉链子。
曾浩早把工作当累赘了。从警多年，他能够看清环境对人的塑造，如同风蚀山石，浪打礁岸。他未必不是个好警察，但这“好”里有些水分像海绵一样要挤出去。
在这一行里，他还没找到最理想的样本之前，就已被现实生活给搓圆揉扁。
周遥知道曲应骞这是有意要晾一晾曾浩，便打着圆场说：“那所学校的校舍还在不在？离所里远吗？”
“还在的，只不过已经荒废十几年了，上面也没有计划什么的，便一直废着。”曾浩如释重负般嚷着说，他实在不想再当着别人的面出丑，尤其是在比自己年轻但官位又比自己大的后辈面前出丑，便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赔着笑说：“要不我带你们过去看看？你们还想了解什么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那辛苦你了。”周遥拉了下曲应骞，客气地说道。
昨夜的那场强暴风雨，将荒废多年的西发东扬学校摧残得更加破败。
站在贴有法院封条的两扇大铁栅门前，曲应骞和周遥默默打量着里面。
整个学校占地面积不大，操场是长方形，大概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上面长满了荒草，中间地带有两个铁锈斑斑的篮球架，一个歪七扭八地矗立着，另一个则被狂风吹翻在地。
铁栅栏门正对着的，也就是操场北面，有一栋四层高的大楼，距它不远另有一幢两层高的小楼，两栋楼的墙面都是灰白色的，有多处窗户的玻璃都碎掉了。
铁栅栏门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差不多高三米左右的样子，上面布着带尖刺的铁丝网。
总之，这学校猛一看，感觉很像影视剧中侵略者迫害烈士的门下地狱。
铁栅栏门右边还有个小铁门，门销上挂着一把铁锁，这锁早就坏了，曾浩轻轻一拽锁便开了，推开铁门：“小心脚下。”
曲应骞点点头，先穿过小铁门，周遥紧随其后，曾浩最后跟着走进来。
三人走到所谓的教学楼前，看到入口的两扇带玻璃的大门，已经被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狂风给刮倒，挡住了大楼的通道，再加上满地的玻璃碴子，三个人踮着脚只能小心翼翼，好容易才合力挪腾出个去路，这才走进大楼。
楼内依稀能看到些当年的影子，有几间屋子里摆着落满灰尘的黑板和桌椅，楼道和室内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励志标语。
顺着楼梯走到最顶层，有几间类似学员宿舍的房间。
房间陈设大致相同，都是中间挨着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铁柜放生活用品，左右两侧各立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如此楼上楼下走一圈，倒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片刻之后，三人便从楼里走出来。
曲应骞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指着主楼侧边的小楼问：“那个楼是干什么的？”
“那是后来建的。”曾浩进一步介绍说：“原本学校男女学员共用一个宿舍区，后来由于学员增多，尤其是女学员越来越多，学校当时见发展势头很不错，也想扩大规模，便又建了这么个两层楼的女生宿舍。
“工程队是外雇的，因为学校急于投入使用，工人们加班加点每天早上四五点便开始施工。校方怀疑，南骏先在当时或许是打算趁着工程队出入学校的当口时混出去的，但那天晚上风吹雨淋的，值班保安又疏于防范，便让他提前捡到了一个机会，逃出了学校。”
“教学楼和宿舍周围有相关的监控录像吗？”曲应骞问。
“没有，校方不愿意在这方面投入财力，只在大门口装了个摄像探头。而且他们还在私底下进行体罚孩子，要装了摄像头，岂不是自寻死路？”曾浩摇摇头，无奈地说。
“工程队里有人目击到南骏先逃出校门吗？”周遥继续问。
“那么早，工程队都还没来呢。”曾浩感觉他问了个傻问题，笑了一下：“就连保安那会儿都睡得打呼噜。”
“那校长现在关在哪儿？”曲应骞注视着小楼说。
“应该是在本市的城南监狱。”曾浩说。
跟着带路狱警通过探监的通道走进这个高压电铁丝网下戒备森严的灰色地带，一时间只觉得高不可攀的黑灰色墙体跟灰暗的天色快要融为一体。在心理作用的加持下，几乎连空气都是拘束和压抑的。
走进监狱的楼门，顿时遍体胜寒。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没有阳光，还是因为监狱里的墙壁灰得发暗的缘故，总之，这股气息像是迎头泼来的一盆冰水，令人从头到脚都冷彻。
一进楼，犹如身后落下了铁闸一般，外界所有细小的声音都被彻底切断。黑黢黢的楼道静得像午夜太平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似乎在无声地蠕动着什么又黑又黏的东西。
监狱的会见楼分上下两层，分普管和宽管，区别是一楼囚犯与家属之间有一层玻璃隔着，而二楼没有。
监狱家属会的时间今天马上就要到点结束，已经没什么人的会见室里挂着铁网的窗户开着，夹杂了泥土芬芳的风灌进来，卷进空荡荡的会见室，冷清的没有丝毫活力。
周遥走在前面，曲应骞稍稍落后几步，两人脚下不停，随着距离拉近，似乎坐在会见室内出神望向窗外的人也感受到了来人的目光。
男人转了头，隐在阴影中的那双眼睛看过去����那是条深邃、细长而敛着光的眸子。
周遥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在一瞬间，身为警察的他却被这个囚犯看得有一瞬间的局促。
这赵常经中等个头，脸上坑坑洼洼地布满痤疮印痕，然而那双眼睛，满是阴沉。
“警官，我早几年前已经交代清楚了，你们这是又为了什么找我？”赵常经抬手，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率先开了腔，与他那身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罪犯在牢里接受改造，但仍然褪不掉那股阴森的气质，那就两种可能，他不想，亦或者他还在继续谋划着什么。
“你学校里有个学生叫南骏先，还记得吗？”周遥微笑一下，和气问道。
“南骏先？”赵常经愣了愣，“你想问什么？”
“怕你贵人多忘事，帮你回忆回忆。”曲应骞深盯了赵常经一眼，“2011年8月，这名叫南骏先的学员在你经办的学校里失踪，事发后警方接到了报案，派出所上门调查，对吧？”
赵常经听得懂曲应骞的话，知道这个人陡然找过来绝对不是单纯问一问南骏先的事，摸不准对方的心思，就不能透露太多。他转了转眼球，摆出形形色色诸身挤推擦摩，多张脸孔让他早已无从记忆的表情，经曲应骞这么一提，好似才能恍然大悟般抬手拍拍额头，打断曲应骞的话：“确实有那么回事。事发前一天他和我们学校的孙老师在学校里打架来着，所以被罚了禁闭。本来想罚他一天一夜的，后来我看那孩子身子骨弱，认错态度比较诚恳，就在晚上十点左右放他回宿舍了。可谁知这孩子可能是怕得罪老师以后日子不好过，竟然一大早趁着凌晨停电的当口溜出学校。”
赵常经紧跟着解释：“那时我们正在扩建学员宿舍，雇了一个工程队，进出管理什么的，也比较松散，很容易就让那些个孩子逮到空档，不止是南骏先，很多孩子都逃出过去，他们不接受我们帮助他们戒除网瘾的好意。”
“是不是好意你不用说得那么清楚。”曲应骞敲了敲桌子，“你说他是失踪，那为什么后面又承认把南骏先杀害了？”
“当然是因为警方查到我有杀人的凶器呗，无从抵赖啊。”
“尸体呢？”
“不知道，不翼而飞了。我也想知道，要不你帮我找找？”赵常经笑得很诡异。
曲应骞眯了下眼：“你口中的那个孙老师和为什么会和南骏先争执到大打出手？”
“当天我在办公室开会，离事发地点有段距离，根本不知道，是后来有别的老师跑过来叫我，说有学生和老师打了起来。”赵常经模棱两可地说：“事后我听孙老师说，是因为南骏先上课不认真，他说了他几句，南骏先不耐烦回嘴，还先动手，两人便纠缠起来。”
“这个孙老师全名叫什么？我们现在怎么能联系到他？”周遥问。
“他叫孙伟，不过，不过你们可能见不到他了。”赵常经说。
“什么意思？他去世了？”曲应骞追问道。
“也离家出走了。”
他用了一个也字，曲应骞眉心一动，只可惜有些念头快得抓不住。
赵常经咧咧嘴，挤出一丝看不透的笑容：“说起来孙伟和我还有点亲戚关系，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孩子，从小就和父母关系不好，也是因为他爹喜欢打人，不是那种老子教导儿子的打法，而是下死手。长大后好不容易师范大学毕业了，后来因为实习期得罪了一点小人物，被领导用来挡罪开除了，这才到我那学校上班。不过那小子不定性，总爱跟一些人瞎混，在我那儿其实也没干多长时间，大概就是他跟南骏先打完架后不久，说是要跟朋友合伙做生意，就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