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周遥细细问了几个黄凯浩最近有无什么异常的问题。黄凯旋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爸妈从小就溺爱他，出什么事都以为拿钱就能解决，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一上来不是对弟弟的死痛哭流涕，而是对爹妈的做法指出错误，这份冷静，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近人情。
“你们兄弟的关系好像……”周遥斟酌着措辞，“不是很融洽啊？”
黄凯旋坦然承认：“警官你不用拐弯抹角，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们兄弟的关系是有些差，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混小子瞧不起我这种低下的劳动者，我也瞧不起他那种只花不挣的废物，所以他的事我一概不过问。
“我和他相差十岁，他是我爸妈生的秋黄瓜，老来得子对他的所求是无所不应。我已经结了婚，有自己的小家，忙着挣钱养儿子，没空搭理他，只知道他混了个有钱就能读的高中，整天和狐朋狗友出去玩。”
曲应骞问：“你们兄弟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矛盾？”
“激烈谈不上，但吵闹是有一点儿的。就是我爸妈觉得他既然读书不太行，于是前阵子商议着准备把连锁店的一半股份转给他，我不服气，争吵起来后就揍了他一下。
“不过绑架勒索他的人可不是我，我整天都在这餐厅里接待客人，晚上还要忙着算账，天不亮就得安排后厨进货，没时间搞绑架这种事。这是我的手机，你们可以随便查，我连任何电子娱乐都玩得很少，没那个时间。”
还没等曲应骞质问，黄凯旋就��啵��啵一股脑什么话都说了。
曲应骞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的联络人也不多，至于那些聊天软件就装了一个微信，里面全是一些和菜贩子聊天的记录，在这个时代里，也算是奇葩。
曲应骞翻了一下他的好友列表，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称����AAA鸿福蔬菜批发。
目光顿住。
那是邓秋来的微信名片。
曲应骞说了声谢谢，还了手机。
“我们并不是怀疑你，这都是例行询问。在黄凯浩出事前，他有没有特别提到谁，或是和谁有过争执什么的？”
黄凯旋仔细地想了想：“我和他几乎碰不到，就算碰到也不怎么说话，这种问题你们得去问我爸妈。不过我遇到他的那几次，他倒是挺正常的。要说争执，说来惭愧，大概和我的争执最多，我害得他没拿到股份……也不是没拿，就是拿他年纪小不能吃苦说事儿，让我爸妈暂时没给。他现在少不更事，又游手好闲，那么多的股份一下子给他还不得飘了？我是想等他长大后变成熟了再给，先磨练几年，否则他把家底掏空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
“这餐饮是我爸妈年轻时一手弄起来的，到我手里虽然不一定能发扬光大，但至少一定不会赔本，但到了我弟弟手里，可就不好说了，我的担忧是正常的，警官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他是我亲弟弟，我再讨厌他的混账，到底也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没法儿丢下他不管。”
曲应骞没理会他的东拉西扯，只问：“你爸妈收到勒索电话时，听说你原本打算报警？最后为什么没有坚持？”
黄凯旋叹气，颇有些无奈：“哪是我不想，谁能犟得过我爸妈？而且绑匪要的金额他们觉得也并不多，花二十万就当是消灾了。其实我当时是怀疑我弟弟和他朋友唱双簧找我爸妈坑钱的，以前有过这种先例，我也不怕什么家丑不外扬，就跟你们说了。警官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真的……为了吃喝玩乐什么不要脸的花招儿都能想出来，我爸妈平时没少上当。
“所以饭店目前为止都是我一直在管着的，就连我爸妈要钱也得从我这里过。要不是我爸妈还有些存款，那小子连零花钱都不好要。我虽然讨厌他，倒是没想他死，毕竟是我亲弟弟，你说是不是？”
亲弟弟这话，他又重复了一句。
曲应骞看了他一会儿，才问：“我们想去他的房间检查一下，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你们随便查，得尽快找到凶手啊，要不外面乱传，说是我为了钱杀了我弟弟，会影响餐馆声誉的……我这边忙，没法陪你们，你们自己过去好了。我老婆离我父母的房子隔得不远，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接待你们，行不行？”
黄凯旋报了地址就勿匆匆往厨房跑。
曲应骞叫住他，问：“你平时看希腊的漫画或者电影书籍吗？”
“希腊？什么玩意儿？烟熏腊肉我这里倒是有几块，警官你要不要拿几块尝尝？可香了。”
看他那样的谈吐也不像个平时会看书的人，曲应骞摇摇头：“不用，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几人从饭店出来，周遥说：“哥刚才你提到希腊时，黄凯旋的反应正常，看来他不知道你问话的真正含义。”
邹司礼说：“也有可能是装的。”
他每次重申一句亲弟弟，邹司礼也总觉得有一种他是在警察面前拼命扮演血浓于水，而不是真的对弟弟感到难过。
邹司礼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他比起弟弟的死，更在意自己的店会不会受影响。”
兄弟阋墙这种事他没少看。
“这种人更危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念及任何情。”曲应骞压低声音：“我刚才在他手机里看到了邓秋来的微信，周遥你先回警局让技术科的人尽快恢复聊天记录，看看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
邹司礼上网查了大城小厨这家饭店的情况，饭店的网评普遍不错，量多味道好还动不动就推出一系列优惠，而这一切都是黄凯旋的功劳，所以对于父母把部分股份让给黄凯浩这件事，从表面看，他有些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警方眼中，这就是一道明晃晃的突破口。
一番交谈下来，黄凯旋给邹司礼的感觉是他是个急性子，机敏度不高，这种人即使作案，也不会搞那么多花样出来。
谁在帮他？
到了黄家，黄凯旋的老婆早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怀里还抱了个孩子。她长得挺漂亮，身材也好，估计没少做产后康复的训练，符合当下辣妈的形象。
她姓史，叫史欣蓉，大抵夫妻在一起生活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她讲话也和黄凯旋一样直来直去。史欣蓉带着曲邹二人去了公婆家，说公婆还在警局，他们想查什么，随便查。
曲应骞问了她有关黄家兄弟因为股份分配大打出手的事，她先是坦然承认，说其实就是自己老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店面都是他们夫妻在支撑，好处却都让小叔子得了。后来又说也没有大打出手，自己老公只是给了小叔子几下，公婆就急忙过来护犊子。
但她还透露出在私底下黄凯旋跟她说不想再争，免得父母不开心，谁知他们还没跟父母提，黄凯浩就先出了事。
这或许只是说给曲应骞听的场面话，反正没有人会追究。
曲应骞问：“你和黄凯浩平时接触得多吗？有没有发现他最近有反常的行为？”
“接触的还挺多的，自从生了我儿子以后，我就基本上没去饭店，一直在家看孩子。我和他虽然没有住在一个屋里，但每回来我公婆这边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跟他关系还不错，他很喜欢我儿子，动不动就抱去玩，给孩子买东西也从来不心疼钱。
“其实凯浩这孩子也不能说是坏吧，就是挺没正形的，爱玩儿，加上年纪又小，就越发让人觉得他没担当的能力和毅力……上学什么好成绩都没有，校方一度要将他开除，都是我公婆花钱保着的。我刚和凯旋在一起的时候，凯旋就不同意他弟弟上高中，说上了也是白上，不如让他去饭店跟着学厨师，以后不管到哪都有口饭吃。
“我公婆偏偏不同意，觉得孩子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太说不过去，于是花钱把凯浩砸进了高中，要求也不高，只要他安稳混个毕业证就行。但那孩子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都快把自己当成皇帝。”史欣蓉叹口气：“都盼着他懂事成才，但他偏偏就不。一家子人很难不头疼。”
“他没有什么古怪的表现？”
“我觉得他一直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平时就那样，总和同学朋友出去玩，成宿不回家也常见，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谁知道……他真是被人害死了吗？”史欣蓉说着眼眶一红，掉下泪来：“他还那么年轻，谁跟他会有那么大的深仇要害他呢？”
曲应骞没回答，反问：“你认识和他关系密切的朋友吗？”
“认识一些，来过家里吃过几次饭，我还有他们的电话呢，我给你。”
史欣蓉拿了张便签纸，照着手机通讯录抄了几个号码，递给曲应骞：“小叔子的屋子里平时都是我婆婆收拾的，你们想找什么就随便找，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秘密。”
黄凯浩的卧室很大，桌上放了一些宅男很爱的3D卡通模型，书架上放的大多是跑车模型和明星杂志，有一部分工具书，上面都是灰尘，估计是一直没看过。
曲应骞检查着，时不时问一些细小的问题，史欣蓉一一回答，但都回答的没什么作用。
她只是个嫂子，能了解的都是她能看见的。
书桌上有两台电脑，一台笔记本落了灰，台式电脑倒是干干净净。
曲应骞提出要带电脑回去检查，史欣蓉同意，还说黄凯浩平时就很爱玩儿电脑，不和朋友去外面鬼混的时候，就整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日夜不分。
曲应骞和邹司礼一人抱了一台电脑回到车里，接着又开车去找黄凯浩的朋友。
史欣蓉留了他们的号码，人倒是不难找，但都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
大家一致说最近黄凯浩没找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一直在抱怨自己的财路都被大哥挡了道，所以他们都以为他是没钱花了才不出来玩，也没当回事。
三天前的晚上，倒是有个朋友约黄凯浩去网吧打游戏，黄凯浩说有事要做，拒绝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很重要。
比起语焉不详，更令人茫然的，是不明不白。
第55章 XY
周遥先回了市局，曲应骞和邹司礼又去了普爱医院，有件事情需要趁林映芸不在的时候确认。
程东之见他俩去而又返，心里便了然。
曲应骞心里怀疑整个普爱医院都是暗网的跳板。
程东之表示对此事一概不知。普爱医院成立近七十年，是晏城市民政局主管的级别形事业单位，不是私企，并且还承载了全市伤残军人及优抚对象疗养和医疗巡诊的任务，是晏城市伤残军人指定的鉴定机构。
“那么多的荣誉是一步一步好不容易走出来的，我们医院怎么可能成为恶魔的下线？再说林医生的嫌疑你们还没确认吧？但是到目前为止就已经公布了无数真假难辨的消息，播报员竟然还是每次都能够说得非常兴奋。老曲，是不是你同意媒体的那套捕风捉影、煽风点火？”
程东之不满地开口：“关键是讯息的接受者也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好一出迷魂计。做个好的媒体人太辛苦了，好的媒体如此之少，大势所趋时说句真话都那么不容易，邹先生可要收着点啊，你们的言论也是能影响警方调查方向的。”
邹司礼说：“媒体其实都是照本宣科而已。”
不轻不重的就把责任给推了。程东之想，不是个花瓶。
曲应骞说：“东之，咱俩是朋友，有什么话可别藏着掖着。”
人在两难之际，向着自己的前程还是向着一份可有可无的友情，很容易就能抉择出。
程东之笑：“听到这句话可真是不容易。”他侧过头看坐在一旁用气场宣示主权的邹司礼：“他老是这样，邹先生很辛苦吧？”
邹司礼不冷不热：“还行。”
曲应骞：“谈正事，你觉得林映芸怎么样？”
程东之抬了抬下巴：“你见过了，也聊过了，还问我干什么？”
曲应骞只说：“我不要听那些官方的评价。”
“我跟她就是同事而已，除了工作上有些交集，平时私底下根本没什么交集。你最清楚不是吗？一有点儿休息时间你就把我拉去垂钓，不放过我。”
邹司礼缓缓转头，瞪着曲应骞，眼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
寒江对影，挺有情趣啊！
那怎么对他不是躲就是藏呢？
曲应骞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示意程东之别老说些没用的东西转移话题。
程东之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曲应骞虽然看着不怎么搭理邹司礼，可对待他的态度有点像是“宠小孩儿”。
一般人接收到邹司礼的那种眼神，多半反应是嫌对方管得太多，但曲应骞下意识的反应是让程东之闭紧嘴。
有的时候，喊得最大的，兴许是喜欢。但沉默接受的，一定是很爱。
邹司礼的内心也像一直有个核心需求的孩子����这个男人在年轻时没有得到过一样东西，这个缺憾会让他一辈子都在追求那样东西，或者寻找一样可以勉强取代的东西。
得到了还好，要是得不到，就会为了缺乏那样东西生成永久的执拗，甚至是怀恨在心。
人虽然无法为从前的饥饿去饮食，但人可以让现在变得不再饥饿。所以邹司礼很希望自己的行为被看见、被承认、被感谢，或者说被回馈。
就好比他向茫茫宇宙发射信号，非得抵达某颗指定星球不可，所以期望真的有某颗星球收到了他的信号，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回音，那样的话他肯定会开心。
程东之猜邹司礼所希望的领情是这个。
但是曲应骞往往都很体面、很擅长忍耐，直到支撑不下去，才挑着选着、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够申请一些别人的援助。
有的时候他的烦恼就像皇帝的新装一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时候装着装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了，于是才来程东之这儿借用一下小孩干净的眼睛。
只要听到程东之说出这皇帝明明光着屁股的，他那种郁结在心中的委屈好像就一下子就能烟消云散。
现在有个闲杂人等抢走了自己的任务，程东之心里倒是还有些酸溜溜的滋味。
曲应骞问：“你应该了解她的家世吧？我听说普爱医院的大部分医生都是你面试进来的。”
程东之说：“挺正常的家世，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所以才会被招进来。能进普爱的，能力要强，背景也不能复杂。”
“家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