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走进办公室，一招手：“开会。”
刑侦警察的工作不仅仅是发现证据，还要清楚证据是如何出现的，这样它才更有说服力。
所有人交换信息开了个极短的会议。相关排查进行了大半，尤其针对被害人所遇害的附近，警方已经细致盘问过，没有人在案发当日看到被害人与可疑人员接触。
唯一的进展大抵是查到了翟青所就诊的心理医院����晏城市普爱医院，主治医生叫林映芸。
曲应骞动了一下眉毛，居然又是普爱的林映芸？
这医院他熟，那正是程东之所在的医院。
他立即给程东之发了个信息。
曲应骞提问：“在一个人少隐秘的公共场所行凶杀人，你们觉得有什么好处？”
周遥想了想：“被发现的概率较小。”
曲应骞补充道：“要负责的损失，也较小。”
何恩婧肯定地说：“凶手不是有钱人！”
五颗钢钉对于犯罪人具有某种象征意义，且不论到底象征着什么，总之是有关联。而在巷道中行凶，意味着凶手最初的动机是诸如报复、泄愤、谋害、牟利等比较常见的利益型动机。
由此推断，犯罪人的作案目标以及行动是有很强针对性的。
还要挖掘更多的线索。
程东之的信息回复很快，曲应骞看了半晌，说：“我托人查了翟青的药剂量，全是开给重症病人吃的，特别是今年，他的心理状况很不好，所以我们得去找他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周遥问：“你托谁查的？你有认识的心理医生？”
“我自己的线人不行吗？”
周遥诧异道：“你在心理界还有线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线人五花八门多着呢，你还年轻，往后有机会见识。”
话音一落，邹司礼已经到了办公室的门口。
曲应骞看着他面无表情。
周遥早已谄媚地跑过去：“邹哥你来啦？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早餐吃了吗？我怕你没吃特意给你留了一份，我帮你去热一热？”
邹司礼笑着说：“不用，我睡得很好，也吃得很好。早上喝了温暖的爱心粥。”
几盆绿萝，电脑电话机，废纸篓边上是电源插座。编了号的桌椅，椅子很硬。邹司礼把视线停在半空、虚拟中绕着办公室转了一圈。门后面有拖把和毛巾，旁边挂着备用雨伞。他无一遗漏地查看，一边感到一种心怵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熬走了曲应骞慢十年中的每一天。
周遥并未觉察出邹司礼的话语和眼神里都充满了暧昧，仍旧傻兮兮地说：“那就好。”
曲应骞怕邹司礼那张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不想被手底下的人围着飞短流长的攻击，主动先发制人：“走了。”
邹司礼点点头，莫名含笑说了一句：“粥煲得不错。”然后紧紧跟了过去。
周遥心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邹司礼一向挥金如土，满口油腔滑调，分明应该是个张扬纵情的人，可他同时又克制内敛得过分，笑也好，怒也好，大部分是根据相应场合摆出来应景，一点真实的喜怒哀乐都像是微小的细胞组织，须得在显微镜的放大下观察才能瞧出真正的端倪。
然而一到了曲应骞面前，好似又让人隐隐约约能看个七八成的分明。
他甚至觉得，邹司礼这会儿有点“黏”自家老大。老大一边抨击他，一边又和他成双成对……也是奇奇怪怪。
第51章 以待
普爱心理医院坐落在新街的下端，正当地面是一条巨大的斜坡，周围不是居民区，因此环境格外清幽安静。
这是新修的楼宇，两年前才搬过来，双层钢筋水泥的灰白建筑物连绵不绝坐落在绿树和花园中，一望无际的停车场可以停下整个晏城市长了轮胎的机械。
人进入医院大门就突然迷失方向。
走走出出的人如洞如蜂巢，像捕飞禽的织网，很容易就能粘住迷路的鸟。初来乍到的人要碰数十个钉子后，才终于像爆破专家找到藏在密处的炸弹慢慢挨近服务台。
曲应骞记性好，自然省略了周折的过程。
前台接待穿着白色大褂，长发低盘，眼含笑意迎面朝他们开口：“三位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曲应骞亮出警官证：“麻烦帮我找一下林映芸医生，有件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
“请稍等。”接待员拿过电话拨了内线，表明情况后对曲应骞说：“不好意思，林医生她现在正在给病人做治疗，暂时没空。”
曲应骞不急不恼：“那我们预约。”
接待员看了眼满满当当的预约表，说：“林医生最近两个星期的预约都排满了。”
曲应骞露出事先准备好的笑容：“我们预约她的下班时间，行不行？”
接待员的眉毛大幅度向发际线移动，很是吃惊，似乎颇有些头疼，正举棋不定间看见她身后的程东之，亮了眼睛：“程医生。”
三人闻言齐齐扭头。
程东之看见曲应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见到他身旁的两人，联想到之前他私底下拜托的事几乎是瞬间明白来此所谓何事。
他点了点头，温和的对曲应骞笑道：“过来查案？”
邹司礼在这里，曲应骞知道自己必须要故作轻松，除了迫不得已外，否则必须尽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
于是他也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对周遥和邹司礼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线人，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骨干级别。”
大家都是职场混的老手，他的心思程东之自然明白，一开口就知话的真假，更何况他有必要去保护病人的病情隐私。
看来是有重要的人在这里。
程东之往周遥和邹司礼的脸上扫描，很快就确定了那个相貌较为养眼的男人。眼睛里浮上一抹耐人寻味。
程东之伸出手，嗓音清润道：“两位警官好，我叫程东之，曲警官的朋友。”
邹司礼听闻朋友二字，伸手不咸不淡地握上去，眼神略过一丝锐利：“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东之露齿一笑：“无妨，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
曲应骞说道：“我们要见林映芸医生，还要调取翟青的病历档案。”
程东之说：“你们有权翻阅，但是不能带走，毕竟我们是要遵守医院规则的。”
曲应骞抿了抿唇，点头。
三个人跟着程东之走过宽敞的大厅入走廊。
墙角摆满了绿盆植，整条走廊全是摆满仪器的治疗室。
曲应骞默默计算着脚步，果不其然，在最后在一间房停下，门牌上刻着“会客室”。
初次来问诊的病人最先会被带来这里，医生会脱掉白大褂，泡一壶茶以朋友之姿方便攫取病人的情况。
他和翟青在同一家医院就诊，但从来没有碰到过。曲应骞不常来这里，一般都是私底下钓鱼时程东之问他一些八卦，从话语中推测出他目前的状态，药也是程东之在医院里开了以后带给他。
邹司礼走进屋暗自打量了几眼，房间不大，墙上挂着欧式复古挂钟，左右墙壁是黑色的落地大书架，上面拥趸了大批的纸质书籍，大部分是心理学，偶有几本非专业的都是诗词文学作品。
房间正中央摆着暖烟蓝的沙发，鹅黄的雏菊靠枕，长方形的白色茶几上放着两套茶具，一套英式花茶杯，一套窑瓷茶器。
这些暖色物品将清冷的房间点缀的恰到好处，容易让人放松心情。
快到午休时间，这会儿程东之已经闲了下来。他解开白大褂搭在衣架上出声问：“几位喝茶叶还是花茶？”
曲应骞不客气地回：“我想喝咖啡。”
他唱反调也不是一天两天，程东之笑了笑，挽了袖口拿起茶壶去茶水间。
整条走廊都很安静，曲应骞半蜷着身子窝在沙发里，眼睛微闭着，右手食指随着秒针的声音轻敲着扶手。
周遥瞧见他放松的如同在自己家一样不由得感到疑惑，出声问道：“骞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程医生？”
曲应骞打了个哈欠：“很久了，怎么了？”
“感觉你和他很熟，可我都没听你提起过。”
曲应骞似笑非笑地呵呵一声：“你管得挺宽啊？难不成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要跟你说一遍才行？”
周遥无言以对。
忽然门被敲响，进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邹司礼见此人年龄三十往上，面容瘦削，中短发微卷，取耳旁两束用水晶发夹别在脑后，白大褂里穿着蕾丝衫，颈间带着施华洛世奇的四叶草心动项链，耳钉与项链是一套，脚下的高跟鞋是Jimmy Choo新款。
毕竟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打扮不能复杂，但却每样都不俗，给人一种庄重之美。
林映芸见房间里有三个人稍稍愣了一瞬，眼里灵动地闪过机警，然后弯起嘴角，问中间的男人：“你是曲警官吧？早在程医生那儿听说过你，果真是闻名不如一见，今天怎么舍得来看我？还带了两个朋友来。”
曲应骞自来熟地笑了笑，招呼她坐下：“大牌林医生，我要见你居然还得预约，只好将程东之搬出来，你可别介意。”
“怎么会，这说起来的确是我的不好，真的太忙了，刚才要不是程医生替我接手，我这会儿还挪不出空。”
林映芸朝曲应骞笑笑。
见他衣服虽是普通的平常，人却生得很结实，那是抵抗过人世风波的坚韧。
凶巴巴的脸，好像用旧而不再流通的钱币一般模糊。这种人，最不好打交道。
曲应骞扬声夸奖：“说明你的治疗方法好，才会有那么多人找你。”
接待员敲了敲门，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将咖啡和茶，还有翟青的病例档案放在茶几上后，拉上门出去。
林映芸亲自斟了茶递给周遥和邹司礼。她十指纤纤，指甲剪得很干净，但似乎太短，短到已经剪进了游离线，隐隐露出红色的甲肉。
曲应骞端起咖啡喝了两口，将心中那团火压下去后方才开口：“特地来打搅你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可事关人命，所以有些问题必须要向你了解一下。”
“行，我一定知无不言。”林映芸的语气舒缓下来，仿佛十分愿意配合回答任何问题。
她的脸究竟不是年轻女孩的脸，尽管动作和声音装得轻灵活泼，但仍然像一株新移植的成年树木，因为水土不宜而面色枯萎发黄。
曲应骞调整了一下坐姿：“翟青这孩子第一次来你这里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那时候他是我看过的病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不过那是过去，现在还有比他年龄更小的，许多的初中生抑郁症都很严重了。”
周遥皱眉插了一句：“居然还有更小的？”
“可不是嘛！现在的青少年压力太大了，得抑郁症的越来越多，这与家庭、社会都有一定的关系。尽管有些孩子读的是城中名校，每年会考成绩发榜，成绩也都十分傲人，但一所学校上千名学生，什么事没有？并且每年总有那么一批学生，因为偷吃禁果，不慎怀孕，在那些白衣蓝裙的憧憧人影中，难说没有一些更早熟或更果敢的，瞒着大人私下把事情解决。解决完了肚子又发现心里并没有解决，于是又偷偷摸摸地到我这里来。”
曲应骞在心里冷哼，这女人，嘴的严格取决于她想不想开口。她想说的，无论多不适合拿到场面上来说她都会提。
曲应骞朝周遥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插嘴，继续捡回话题：“翟青是什么时候来你这治疗的？”
林映芸回答：“去年来的。”
比翟青母亲表明他吃药的时间相差无几。
曲应骞确认问：“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