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需要合作的事项早在几天前张茜就以全民在线的名号和粟海东联系过，今天邹司礼过来一是想压一压曲应骞，二是想敲定一些细节。拍摄的设备早就已经由张茜他们跟着前去的警察一同拉到了现场，邹司礼什么都没拿，款款迈着漫不经心的步调。
曲应骞没工夫等他：“你别碍我事，你开你自己的车去。”
邹司礼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你觉得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西服，款式上低调周正，颜色深沉内敛，重点强调了合身度和倒三角比例，显得利落挺拔且具有强势，人在光下走，隐隐有一股流光。就是那白色的蝴蝶结显得太端庄周正，像要去结婚的新郎。
曲应骞瞧着那幅脸上死没正形的样子，嘲讽道：“还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你玩儿什么孔雀开屏？”
邹司礼往他身边凑，在他耳边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像是浑然不在意他的话语攻击，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昨晚照顾了我一夜，我心花怒放啊。”
曲应骞不改语调：“你别跟着我，玩儿你自己的去。”
“这也是我的工作，你听到了，总部安排的。”
“让你的员工去就行了，你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我爱凑有你的热闹。毕竟没有我和季舒闻在的晏城，你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曲应骞止住了脚步，什么都没办法说的情况下，他决定先含糊其辞地诈他一下试试：“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是披着这工作的外衣来的，总之，希望你能公私分明，办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毫不客气地把你踢出去。”
第46章 死亡
如果要达成拐卖人口的目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除了拐卖本身的犯罪实施，此前还需要做大量的调查和踩点工作。
而且一般现在的失踪案与以往的有了很大不同，早几十年前以年轻女人为主卖给山里人当老婆，而现在失踪的人口多数主要为孩童，要么绑架为赎金，要么卖去别的地方，调教成扒手或者乞丐。
但不管目的是怎样，这种失踪性的案件都是集体行动流水性作案，像一个有条不紊的团队，有人负责搜集情报，有人负责中转，有人负责卖，有人负责收购。
实施绑架犯罪又至少会有五到六个人以上，有司机、放风的、缠住受害者以及帮忙的，这些人作案会选择地带偏僻的地方。
翟青是从学校到公交站牌的路段消失不见，这段路上虽然偏僻没监控，但也有早些年开发的居民区，更有不少的商铺林立，曲应骞更倾向于是熟人引诱作案。
他刚刚发动车，转速表还没有降下来，周遥的电话像是突如其来的雷电声，横着切破了这车里的宁静。
“骞哥，咱们的人已经找到了翟青，不过……是尸体。”
周遥的声音里透着上气不接下气，听得曲应骞都跟着胸闷了起来，脸色紧绷得好像敷了一层干燥的水泥。
曲应骞问了地址，又关掉发动机，下了车，冲邹司礼喊了一声：“急事儿，你坐不坐警车走？”
出命案时，有特殊情况警察一般都会开着警车去现场，邹司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再耍什么太子爷的性子，坐上了警车。
这车是个老掉牙的产物，老得有那么点万念俱灰的意思，里里外外发出零碎的怪响，像老头儿喉中欲吐难吐的痰，又像关节里的弹拨之音。那震动之力不亚于弹簧座椅，邹司礼感到后背发麻，嫌弃道：“你们单位就这么穷吗？连换辆好车的钱都没有？”
这会儿正到了堵车的时段，纵横交错的路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空地，每辆车都像被蜘蛛网黏住的猎物，必须得左右挣扎才能捕到一丝缝隙逃离。
曲应骞开着警车可以随意别人，但别人不敢别他，手里操纵着方向盘，眼睛得四处观望，却还有闲暇回答邹司礼的话：“你以为谁都像你恨不得买下能填满一座停车场的车？”
今天依旧没有放晴，天气还是很阴沉。邹司礼嫌车里臭，把窗户半开，细雨丝就从半开的车窗里飞进来，凉凉的，一鞭一鞭抽在他的脸上。
曲应骞开动雨刮器，前排汽车的尾灯在挡风玻璃上晕渲开来，视野反而更加模糊。都不再说话，定睛注视着不怎么明朗的前路。
车流毫无涌动的意思，曲应骞等得不耐烦，打开了警报鸣笛，一路踩着红灯奔涌而出。
尸体是在白云山小镇被发现的，这个小镇因山名而形成了小区的地名。
这边的地带半城半郊，开发弄得不怎么高大上，房子修得是田园山水风，但都是一批善后的安置房，因此工程也就做得马马虎虎，晏城的有钱人，只会选择路过这里。
曲应骞先去看了尸体，此地是第一现场，墙上有一些喷溅的血迹，翟青死烈惨状，脖颈有淤青的痕迹，很显然凶手试图从身后用什么东西想要勒死他，身上有多处伤口，整具尸体冻了一夜，已狰狞到不堪入目。
这地方离常宁学校的公交站牌不远，五百米左右。往左侧，是高架桥。
高架桥有三条支路，一条是上高速，一条是去往白云山，一条是去往人造的沙月公园，后两个地方都是青少年们最常去玩耍的地方，适合约会看日出。
翟青出门的目的还不清楚是什么，但周遥估摸着百分之百是去白云山或者是沙月公园。毕竟那孩子又没坐车，不可能是徒步上高速。
公交车有直达白云山和沙月公园，但时间限制在晚上六点半。翟青是昨天晚上九点才出现公交站附近，如果从公交站步行去这两个地方，至少得半个小时。
周遥是打着搜查方圆十里的目的搜到了这边，没想到见到的，是早已冻成标本的尸体。
周围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在监控画面中，翟青有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警方在现场四周找了个遍，没有找到书包的痕迹。
张茜的同事秦操是第一次直面地拍尸体，机器架在那里，人根本不敢过去，一过去就想吐。张茜也不敢过去，一个劲地用手拍他的肩膀催促。
曲应骞转过身，盯住张茜：“这么直观的场景难道你们也打算放给观众看？还有这孩子的父母，以后每天都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孩子尸体的样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张茜觉得他眼神��人，有金属一样的坚硬和冷冽，她不想直视，瞥开眼睛轻声回答：“到时候可以打马赛克的。”
张茜回答的滴水不漏，态度也称得上是春风化雨毕恭毕敬，反正天塌下来有邹司礼顶着，她根本不把曲应骞的不满放在心上。
邹司礼知道曲应骞是故意找茬，挥手让张茜干自己的事，别往这人跟前凑。
曲应骞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这小区里的房子虽然是家家相连，但没有城中的配置，安保物业什么都没有，大部分小巷子四通八达，连只老鼠都藏不住。
邹司礼也不敢看尸体，就盯着那巷子，仿佛要试图从那墙上溅上去的血滴看出昨夜的场景：“右边也有巷子，为什么他会往左边跑？左边明明就是死胡同。”
曲应骞说：“因为人的重心偏左，所以在遇到突发状况时，会习惯性地往左拐，而这里是最近的岔口，进岔路要比直跑更有安全感。能跑进死胡同，恰恰也说明翟青对这里并不熟悉。”
邹司礼说：“有可能凶手很熟悉路，亦或者，来人让翟青感到特别的不可思议……他有跑，代表是挣扎，想要活下去，应该可能认为自己能够在凶手面前侥幸逃脱，这种几率，凶手可能是熟人……”
曲应骞声调不抬，眼皮也不抬，招手吩咐周遥：“这里虽然有安全死角，可是却是个没有监控的开阔地带，让兄弟们别闲着，附近的超市、餐厅，都走一圈问一问，翟青是昨晚六点多就出现了市局，家里人都在摊位上做生意，没有人做饭，那么大个孩子没有在市区进过任何餐厅，不可能饿着肚子走一路，凡是附近的人和监控，都查一遍。”
白云山此处的店铺，由北至南，都被冠以白云山的姓氏，它们之间并无联系，却不谋而合地弄得像连锁店，一致的走平民路线，经营方式相同，而且都是无可避免的被日益臃肿的城市挤来这些暗角与缝隙中，历史悠久。
由于下过大雨，很多的证据都被冲刷掉。曲应骞让人赶紧拍照，自个儿循着死胡同翻了过去。
邹司礼紧紧跟着他。
能站立的空地有限，彼此无形中便更接近了些，毫无间距地紧挨着。
墙上盘着旧年的藤，还没绽放出新芽，一片枯藤密得如同繁星，颜色有些发乌，又因为天色蒙光，尘土被雨洗刷，也渐渐泛起青绿。雨打在叶片上，淅淅沥沥，如春蚕食桑。
曲应骞说：“你又不拍你跟过来干什么？别扰乱现场。”
邹司礼不慌不忙地抬出后盾架子：“局长没规定我不能观摩。”
曲应骞此刻没心情斗嘴，他在地面上以及墙外侧，发现了几枚可疑的足迹，但被雨水冲刷得很是模糊，被冲得不是缺头就是少尾。
他蹲下身，警犬似地几乎贴着地面，仔细地观察着。
邹司礼没看出有什么隐秘的奥秘，但他能看出那脚印很大：“这应该是个男人。”
曲应骞闻言，同意他的说法，并没抬起头：“这几枚足迹都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但是右脚尖的用力程度比左脚尖大，并且还伴随着旋转动作……”
曲应骞站在脚印旁复制着那脚印的顺序及旋转，转过身做了个抛掷的动作：“有人站在这里，朝远处扔过什么东西。”
左脚是支撑腿的那个，但是因为右手手臂往前一扔，扔的时候右脚后跟就抬了起来，便导致右脚脚尖用力过度。
曲应骞顺着方向一路追过去，在距离几枚脚印不远处的西侧，很快又发现了一串成趟的脚印，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花纹，因为路滑而导致脚印的受力面出现了严重侧滑。曲应骞跟着脚印一直往前走，墙后是未被打理的园林，杂草遍布，脚印走进了里面就没办法再寻踪迹。曲应骞立即喊人来查。
大抵是昨夜太黑，凶手也没看清脚下，不小心踩进了一片黄泥土里，排查的人很快发现滞留的两排非常清晰的完整足迹。
那两脚，并排站立的时候，向前迈出了一步去。
曲应骞喊来技术科的人掏量尺。邹司礼知道这会儿自己帮不上忙但也绝不能添乱，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干人等。
脚印与脚印之间的距离，正好是80厘米。
曲应骞的眉尖轻轻动了动：“一步80厘米，身高在1米75到1米85之间。步伐稳，压力面向后，30至35岁。”
人的脚趾，每个脚趾都代表一个年龄，二十岁的人磨损全在大拇指上，脚趾之间有空，这个空就是五岁。
如果是在三十岁的时候，这个磨损面就是第二趾了，等再一个空又是五岁，以此类推。
“曲队，这边也有发现一双新脚印！”
曲应骞又跑过去。
一旁的警员量了尺，报给曲应骞听。
这双脚印明显和前一双不同，左右脚印是反着的，鞋底的花纹磨损面在中脚趾和无名脚趾之间，成一条线。并且这双脚印落脚时，都是右脚外侧先用力，起步时则变成了左脚侧用力，这种走路痕迹，表明此人左腿上的股骨有一定的弯曲，并且走路还会伴随着耸肩的姿势。
“留下这双脚印的人，腿是弯的，只有肩膀先往前拱一下腿才能出去。人在行走时是受大脑中枢神经控制，每个人走路肩都会有动作，如果肩不动，不稍微往前探一下，左腿是走不了的。”曲应骞又做了个模拟的姿势，“身子往前探，力量都集中在前面，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个驼背。腿，是小O型腿，鞋子对不上号，是换了鞋子，而且鞋子还是反着穿，这个人是一米七左右，也是30岁至35岁左右，驼背男性。去重点排查附近居民，看看有没有以下特征的人。
搜查物品还在继续中，一时三刻找不完。
已经有人通知了翟青的父母，曲应骞再次回到墙内时，恰好看见一辆灰色的丰田车被打开，脚都还没沾地，人已经冲了出来。
翟青的妈妈像根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摇晃了几步，毫无章法地摔在了地上。她一脸惊恐，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警察的大腿，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幼猫濒死地声音：“我儿子呢……”
曲应骞头疼地揉眉，对何恩婧说：“赶紧让法医把尸体装起来，先别让他们认脸。”
死状太惨，当妈的根本不能看。
可是已经晚了，翟青的母亲本来是一根瘦竹竿一样的中年女人，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两肉，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力大无穷地撞开了试图拉住她的警察，非要上前一看究竟。
只看了一眼，她就觉得眼底被那片红色蛰痛了一下。眼眶里有滚热的一股涌出来，却随即被冰冻，凝在脸颊上。
女人浑身抽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心裂肺地晕在了地上，好似她的灵魂和生命也就此被生生斩断。
现场又没有医生，原本要挪尸体的法医这会儿顾不上死人，只好先抢救女人。
后下来的男人也跟着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力去照顾妻子的情绪。
邓维也愣在了原地，睁大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三个人的反应均是不同程度的不可置信。
男人抬眉时，看见了秦操和张茜他们还在拿着摄像机，意识到了什么，陡然站起身：“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是在拍我的儿子吗？谁让你们拍的！”
邹司礼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秦操这才不慌不忙地关了摄像机，退到后面去。
男人吼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扭过头，质问曲应骞：“警官，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儿子被人杀害了，你们却还在这里拍戏？”
曲应骞只好缓声解释：“您节哀，我们很遗憾只找到了令郎的尸体，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那个……不是拍戏，是在拍警方破案的纪录片，这是上面决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很抱歉没能提前告诉你们。”
“拍，拍给谁看？我儿子都没了，你们居然不去调查，反而在这里拍来拍去！纪录片？记录你们警方是怎样玩忽职守的吗？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晏城的治安为什么这么差！你们这些警察一天到晚究竟在干什么？饭桶！”
这个男人的语速很快很激烈，和人说话的时候，他的肢体语言一直是紧绷生气的，时常有攥拳头、皱眉头一类的小动作，很不像个见过世面的成年人，反而有点像四肢发育不协调的唐氏儿。
曲应骞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腿上。
邹司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预防制止犯罪也是非常重要的，纪录片的播出正是起到预防的目的。你们既然那么担心儿子，为什么还同意他大晚上的一个人出门？难道不知道这个社会上的犯罪者大多都对青少年虎视眈眈？”
没有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乌云垂暮，天色虽然越来越亮，可是远处的树林里依旧雾气沉沉，似乎迷茫是打地层底下升上来的。
第47章 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