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谁让你别的？我就不让！马路是你家的？你想往哪蹿就往哪蹿？”
男人说着又要动起手来。
曲应骞将他俩分开：“都住嘴！”他朝邹司礼瞪了一眼：“尤其是你，少说两句。”
邹司礼沉下脸，不再作声。他看着自己一只被曲应骞拽住的手腕，几乎觉得那掌心里的温度高得烫人。
曲应骞对男人说：“这样，兄弟，今天车确实多，咱也别堵在这儿了，要是把交警引来了你俩都得挨批。你说的这孙子我认识，这事确实是他不对，一会儿我拎回警局教育。我给你做担保，你放心，决不让你受委屈。没闹出人命来算万幸，这事儿就好商量，你是想私了还是把车送去4S店维修？”
男人被他一个拦腰打岔打得不敢发出脾气，只好说：“我车也要修，但是我修车的这几天，我要上班啊，我怎么去？我要打车吧，要不然你们给我一辆车开，要不然就给我出车费，还得付我误工费！”
这意思是钱也要，车也要修。
那车损坏的并不严重，就大灯那里擦破了一点漆，根本没伤筋动骨。但左右是邹司礼的不对，曲应骞只好同意对方开价。索性男人忌惮他是个警察，也不敢开出天价，曲应骞最后掏了八百块钱了事，拎着邹司礼的领子回了他的车上，又将他的车开回了自己的小区。
曲应骞的租房在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和他那磕碜的外表极不相符。
邹司礼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着：“怎么能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里？这和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曲应骞被他气笑，压低了声音，隐隐带了些责怪的意味：“你倒是大方有钱，那刚才你怎么不自己出钱？”
“我没让你出。”邹司礼懒洋洋地坐在了沙发上，压根不看他脸色，语气也毫无起伏，“我今天就是一张票子都不给他他也没话说，我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曲应骞懒得跟他扯淡，进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又把沙发底下死了机的扫地机器人拖出来充上电，再顺路拐到冰箱旁从里面拿了一个鸡蛋和西红柿：“这么大个人了办什么事还靠自己心情胡来，你真以为你这行头是晏城的老大？我告诉你，你安稳点儿，真正做大事的人，都不是咋咋呼呼的，你看你那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纨绔子弟。在国外上几年学，就教了你这些不三不四？你还知道中华词典上‘正经’两个字儿怎么写吗？”
邹司礼觉得他真是喜好当爹，每次一见到自己，就和邹元直一样，全是说不完的批评。邹司礼心情本来就不好，一听这话，恨不得想直接动手，但他又打不过曲应骞，气得立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就要夺门而出。
曲应骞听见那讨嫌鬼好像要拆家的惊天动静，往厨房里一抬头：“你又干嘛去？”
“你管得着？你是我谁？”邹司礼在原地戳了片刻，垂在左侧冷得冰凉的手松了又紧。
他不和人玩笑时，身上那种拒人的气质更甚，有一种焦躁、满腹疑虑，就连喷出的鼻息间都透着一股强烈的厌世，在没有可以为所欲为的闲逸气氛之下急速膨胀。
曲应骞正在煎鸡蛋，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轰轰响，将他的声音掩去了一半，但邹司礼还是听清楚了那一句话����今天你生日，吃碗长寿面再走吧。
邹司礼本来已经迈出去的一脚又果断地收了回来。他觉得头有些晕，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饿下去估计要低血糖。
旧小区不仅是房子老，包括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老的。尽管暖气开着，但根本称不上暖和，仅仅只是和体表温度打了个持平，轻飘飘落在毛孔表面，不肯往里钻。就这温度，过一晚上也不见得有多暖，全靠清风根骨咬牙硬抗。邹司礼本来就穿得单薄，从车里出来后，手就像被冰镇过，僵硬地动不开。
曲应骞把鸡蛋煎好以后，就切了西红柿碎丁煮汤下面条，端过去的时候脚步愣了一下。
邹司礼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像个乖宝宝的模样。
他平时像个精密的仪器，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挑选了最好的组装上去，时不时就显现出一些负荷过重的机械和僵硬，总把这种奇特性渗透进自己的日常里，难得有这么温顺听话的样子。
曲应骞隐晦地笑了一下，将面条放在他面前：“我这没有米其林的大餐和五星级的牛排。”
邹司礼见只有一小碗：“你呢？”
“当然是吃饭，我刚才打算去买菜的，结果就看见了你打人，接着被人打，真有出息……我现在下去买。”曲应骞站起身，“吃完以后你把碗给我洗干净，我这儿不待闲人。饭你留下来吃口吗？”
那碗面只有一小碗，即便邹司礼吃不了多少，但一小碗面条也不至于把胃塞满。
煮面的是想让人留下来还是不想留下来，一看便知。
邹司礼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朝曲应骞飞去一个眼波：“吃，我要吃椰子鸡。”
“你倒是懂得享受。”
邹司礼将自己的钱包掏出来扔给他：“今天所有的菜，我买单。”
曲应骞看着地板上的钱包，咬了咬牙，捡起来，冲他点了点：“你是真的欠收拾，给人递过来的礼貌都不懂？一天天跟个帕金森拿不稳东西似的，找抽啊？”
他一边换鞋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感觉自己这辈子能摆平一个邹太子，大约也是存了些任劳任怨的看护精神的。
邹司礼没再回嘴，乖顺地端起碗吃面条，吃着吃着，发现了面条底下藏着一个荷包蛋和牛肉片，心里的那股暴戾逐渐消散，变得平和下来。
越是最简单的食物，越能看出一个人做饭的手艺。简简单单的一碗汤面，软烂适中，不知道是给他提供了足以生存的糖分，还是这小房子里本就没有大房子那么荒凉，邹司礼感觉四肢的僵硬逐渐缓解，头也没有那么晕了，整具躯壳从里到外都在有起色的回春，觉得一下子放松。是那种在心肠里咬牙，在脑子里握紧拳头，许久后终于放开，让什么流出来的放松感。
他眼睛有点儿酸。
在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就只有藤姨会记得为他煮一碗长寿面。
这碗面，其实和藤姨做的味道不同，藤姨最喜欢做清汤面。曲应骞则是用番茄熬了汤底，酸酸甜甜，要比清汤面多了几分缠绵的味道。
但邹司礼不知道的是，曲应骞平时在家一个人煮面也是清汤，他看着邹司礼那弱不禁风又挑食的样儿，便想变着花样让他多补充一些维生素，所以才熬了番茄。
邹司礼将碗洗干净后，从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手，趁着主人不在，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一个单身大男人的屋子里没什么好观赏的，尤其是这屋只被曲应骞用来当作睡觉用，除了该有的家具，就只有一柜子关于破案的书。
邹太子虽然看着总做些不入流的事，但他是个安静性子，看过的书不说浩瀚如海，但文学名著在他脑子里还是存了百八十本，当下闲得无聊，便从曲应骞的柜子里抽了几本书翻开看看。
这些书都是讲专业性的东西，看得出来主人细致的研究过，许多地方都用红笔画了印记。邹司礼找来找去，在后排找到了几本破案的小说，其中一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皱巴巴，像是残留着岁月的印记，而纸张也看得出来是上个世纪的东西����老式的旧报纸，缺角被火舔舐得只剩下熏黄，早已模糊不清的印刷字体上，只有一行醒目的大字：KO。
那两个字的颜色，是血液风干之后的枣红色，还带着些扑朔迷离的尘土。
邹司礼捏着那张纸条，眉心紧皱，仿佛那纸上，有着盘根错节的洞穴。
第44章 窄门
门锁轻轻一响，传来了钥匙入孔的声音，邹司礼连忙将东西复回原位，跑去沙发上闭眼躺着。
曲应骞进来时，见他已经睡“熟”了，便往他身上搭了件薄毯，又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等了一会儿，邹司礼又装作不舒服翻了个身，将毯子盖住半边脸，从毯下的缝隙里悄悄地看过去。
曲应骞已经撩高了袖子，低着头洗菜切菜。
邹司礼想起高三上学期那年，也是他生日的这天。
曲应骞和季舒闻那天都有奥赛数理化的考试，邹司礼也没办法去加油，就在学校里等他俩回来。那会儿藤姨已经去世了两年多，三个人吃饭从被人精心投喂变成了随便在外面吃两口。
两人考试后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的时候，曲应骞那天失了手，错失了金牌，回到学校后就在篮球场上邦邦打球，谁都不理。
那天的天色要比今天差很多，也冷很多。
季舒闻和邹司礼就在一旁，等着那闷葫芦把脾气发完，筋疲力尽时再默默递上一瓶水，三人就学校篮球场边上聊了会儿天，大多是邹司礼和曲应骞来回拌嘴，季舒闻当夹心饼干。后来有一群高一的学生来打球，喧闹声不断上升，球落地则嘣嘣地响，像击打在心坎上，让观众席上的三人忽然没了言语。
不一会儿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后来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雨珠，一颗一颗重重地甩到他们的头脸和手臂上。
季舒闻和曲应骞同时将邹司礼拉到一旁的宣传栏里躲雨，那一群少年则留在场上继续打球。
有雨助兴，动作必然更粗暴一些，笑闹声愈发张狂，夹着粗口，篮板和篮圈频频被许多投不中的球震得嗡嗡地响。邹司礼一直倾耳在听，忽然感觉异样，好似宣传栏下局促无声，与外头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偏过头，那两人都不说话，面目被水汽熏染，似乎比那漫天大雨还让人捉摸不透。
“感觉好像长大了。”邹司礼不知怎么，一瞬间就来了感慨。
“什么长大？”曲应骞问。
“就是变安静了吧……也会开始害怕某些东西，害怕雨打风吹，害怕会变成落汤鸡，怕感冒，怕生病，怕以前不会怕的东西……”邹司礼说。
“什么安静，还不是你像个早产儿一样从小就身体虚，有个风吹雨淋保不准就生病。”曲应骞说。季舒闻假咳两声，三人不禁失笑。
“长大就是开始意识到现实，会去想象将来了。”季舒闻想了想，又幽幽地说。
那一段时间，邹元直已经在着手安排让邹司礼出国留学的事，因为他的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
三人联想到往后哪天指不定的分别，都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所谓的宣传栏只是个简陋的铁皮棚子，拱形棚顶被密雨敲击，后来的对话便都淹没在雨声中。
邹司礼只记得那雨中一群打球的少年终于被雨打得溃不成军，也可能是惧怕雷电，在大雨中骑上各自的自行车一哄而散，只剩他们三个人有意无意的被困在了宣传栏下。
季候风带来的雨奏着不同的调子和节拍，如同百人合奏的交响曲一样的繁复雄壮。雷如鼓鸣，远远近近。其中有一声雷特别鬼祟，像一枚空投炸弹在他们的头上爆开，把宣传栏轰得微微抖动，吵得邹司礼的耳朵久久作响。
那天也没能吃到什么特别的生日餐，回到曲应骞家里以后，邹司礼用手抓紧袖子和裤腿，想要把衣服拧干。曲应骞拿了条毛巾，没管自己身上湿漉漉，反而是转身先帮邹司礼拭去他脸上的水珠，甚至也抹了抹他的额头和发鬓。
邹司礼像是触电一样，遍体酥麻，只好一动不动。
“以后我一定给你补一个生日宴。”曲应骞当时这样承诺着。
邹司礼没回话，倒是心跳声隆隆，像是之前在宣传栏下巨雷灌耳，余音不尽，在他的身体内回荡。
哪曾想，这生日宴的承诺，直到今天才被以不那么正经的形式兑现。
邹司礼盯着曲应骞的背影，只觉得他现在，浑身都充满了秘密。
天色越来越暗，曲应骞只在厨房里开了灯，整个客厅都是昏的。这虽然是一栋老旧的居民区，夜里早寝，却又不完全卸妆，总有一些灯彻夜亮着，也有一些不亮灯却一直在经营的场所。
邹司礼感觉头很疼，索性直接把毯子拉过了头顶。无论闭上眼睛或不闭，黑暗都如墙一样坚实地直逼眼前，压迫他。
这种黑暗不是睡着时的黑暗。
睡着时的黑暗是虚的，广阔而深邃，仿佛前面摊开了一整个上帝说“要有光”之前的宇宙，当中隐藏着许多未知的内容，会把他的声音吸收进去，让他越涉越深。
这是清醒时面对的黑暗，它与睡中的黑暗不同，它牢不可破，坚实如铜墙铁壁。邹司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逼在眉睫的一堵黑色墙壁反弹回来。
在他的呼吸将要窒息时，头顶的毯子忽然被拉开，露出曲应骞的脸：“你干什么？生日这天想从哪来回哪去？”
邹司礼坐起身：“有点喘不过气。”
“废话，你蒙得严严实实那能喘过气？”曲应骞用一种惨不忍睹的眼神盯了他半晌，觉得他今天的反应实在是有些不正常，怀疑道，“你不会是……嗑药了吧……”
邹司礼打算理头发的手一顿：“我不稀罕那玩意儿。”
“最好是。”曲应骞说，“过来吃饭。”
“有点感冒了，头痛，你这儿有药吗？”
曲应骞掀了掀眼皮：“你还知道感冒要吃药呢？怎么不知道多穿点衣服预防着别感冒？一天天��瑟的，狗穿得都比你多。”
曲应骞打开药盒，给他拆了几粒药用纸巾垫着放在餐桌上：“吃饭了吃。”
今天的菜没有那天在邹司礼家的丰盛，毕竟那天人太多，但今天的菜色也不差。
邹司礼闻见了满室辛香料的芬芳，感觉一顿晚饭的烹调过程和历史冲他扑鼻而来，如同一支乐腾腾的欢迎曲。低头一看，不仅有他点名要吃的椰子鸡，还有咖喱牛排。那香气妖冶缠绵，久不散去。
牛排里放了洋葱椰浆和杨梅干，吃起来既不柴也不腻。
“早知道带瓶红酒出来了。”邹司礼说。
“你感冒了还想着喝酒，那不是纯纯给自己找死？”曲应骞盛好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你身份、条件比一般人好太多，就算从小到大没有得过太多父母的照管，你也有资本比一般人过得更幸福。为什么？为什么将自己的生活过得这么可怜？好像全世界不管你，你自己也就自暴自弃一样。心灵就那么弱小？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那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挺好吗？”邹司礼问，语气里掺杂了一丝不明。
他的话里有点体己的意味。
奇特的感觉，曲应骞竭力不去夸大，而将它们想成是披甲戴盔的来往。每次相见，在近乎亲昵的口气之间，他差不多总要在心里问一问����“今天的邹司礼，是个正常人还是个西门庆？”
有的人很出色，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其满脑都是积极上进的理想主义，而有的表面不露声色世人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邹司礼，介于这两者之间，他像万花筒一样，外人虽然能看见他的光鲜，可即便凑近，却只能看到令人晕眩的纷杂，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就这等功力，别人必须得心无挂碍学，但邹司礼却是与生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