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我也救了你一命，扯平了，也就不提钱了，彼此都付出了点代价，不论多少，谈钱伤感情。”
邹司礼听着他的死皮赖脸，很是无语。
曲应骞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停在路边的那辆车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像沉睡已久的僵尸突然闻见了血腥味，诈尸一样兴奋地启动了，陡然之间就亮起了灯，直直地冲过来，让人毫无防备。
这里竟然还有埋伏！
两人相对无言几秒，曲应骞脸色一变，骂了一声。
邹司礼开着车，好好的路走了一半，眼见那车撞了上来，就只能毫无预兆地一个大转弯，车轮碾过下坡路，略微打了个滑，后备箱直直抵上了墙。
曲应骞心里疼得像生生挖掉了一块肉。
邹司礼连看都不看一眼，径自把油门踩得“呜”一声尖叫。他的内心并不似其外表，疯起来一般人都不及。
曲应骞看着他打方向盘，眼皮一跳，说：“别拐进去，他们就是要把我们逼进巷子里。”
然而已经迟了，邹司礼开车的速度飞快，曲应骞一句话刚落音，车就已经掉头朝另一条小巷子挤了进去，成功把车前盖擦出了火花。
曲应骞的锁骨被安全带勒得生疼，两边又没了后视镜，驾驶室的人只能凭着车里的后视镜看后面，但多少有些不方便，计算不好后方跟着的距离。
穿过小胡同，前方却并没有豁然开朗，而是一堆更加错综复杂的小路，叫人一看就晕。
曲应骞按下车窗，用他的人眼代替后视镜，只见车尾有车灯凶狠地交错而来，突然蹿出来几辆摩托车，轻巧，凶猛，它一直隐藏在黑暗之后，当笨重的车支离破碎时它才猛然现身，没有任何缓冲过程地企图撞过来。
看来那些汽车知道自己没办法从窄缝里强挤，早已提前埋伏好了轻捷的摩托车。
车身还在剧烈地震颤，试图疯狂地逃脱。风带起的气流从窗户中猛烈冲了进来，可怕到把耳朵都震聋。邹司礼却不管不顾，用尽一切力量掌着方向盘，在剧烈的震动中，每一下都让曲应骞快把牙关咬碎。
为首的一个人戴着头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身后的人就跟着纷纷举起了砍刀，似乎要来一次完美又从容的刺杀。
这个时候报警也没有意义，警察又没有哆啦A梦的任意门，不能立刻响应召唤从天而降，来不了这么快。
在刺耳的引擎声和撞击声中，邹司礼的车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堵在了一条小路的中间。
周围没有路灯，四面八方交织的车灯却晃得人睁不开眼。浓重的夜色从远处一点点爬过来，视觉分辨得出身旁的杂草在摆动。
邹司礼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不由得心跳飞速，谈不上有多害怕，只是觉得一阵无穷无尽的烦躁，怎么也甩不开这些牛皮糖。他微侧头看了眼曲应骞，他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压根不当自己在死亡边线徘徊，习惯了漠视。
他每天………都是过得这种日子吗？
邹司礼竟忘掉了恐惧，生出一股悲痛：“怎么办，要动手吗？可是我们没有武器啊………”
“你可真是受惊的羊，顾头不顾腚扎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然后叫人圈起来杀。”曲应骞先是不快地说了一句，随后快速评估了这位太子爷浑身上下的硬件，嫌弃地说道，“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开车跑吧，你送上门，那就是单纯当被他们砍得七零八落的西兰花。”
“你去引开？”邹司礼目光一扫这杀气腾腾的包围圈，觉得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大笑话。
“我有刀，尚能自保。”
曲应骞在车上摸到了两根高尔夫球杆。
邹司礼捅了捅他，向他伸了一只手。曲应骞稍后明白了邹司礼的意思，他手上拿着两根高尔夫球棍，身上还藏着刀，一个人占着所有的武器，特无辜地看着邹司礼：“你要啊？”
“你不希望你被围殴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干瞪眼往他们身上吐口水吧？”
“这本来就是你会干的事儿。”
邹司礼有点儿气结，但曲应骞还是给了他一根球棍，邹司礼很振作地去接，不过最有用的武器并没交给他，别说拿刀杀人，他连鱼都没杀过，虽然出了最多的主意，但眼下他的能力并不能被曲应骞信任。
围追堵截的那伙人已经争分夺秒地扑上来砸车了，曲应骞将凹陷的车门掀开，靠手劲撞飞了一个人，直接拎着球杆横扫出去，杆子砸在人肉体上的声音让人心颤。
邹司礼本意是想帮忙，但是事到临头，完全不知道从何帮起，他才刚把自己斯文柔弱的脑袋塞伸回车里，身边的车窗玻璃立即就被人砸了个稀碎，碎玻璃碴如雨下。
时间好像忽然被拉得无比漫长，邹司礼听见砸车的人鼻子里狠狠喷出一口气。他看不见那人的面部表情，但也能想到厚重头盔下有着一张近乎狰狞的脸，野兽一样朝他扑过来。
生死急迫，邹司礼的四肢不经意识调动，已经手脚并用地动了起来，再一次狠狠踩下油门。
窗户打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两把砍刀从凌乱的车门中直戳向他后背。邹司礼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找回了一点害怕的感觉，可是他顾不上害怕，作为曲应骞的后方，他必须要将这方守好，才能让他有机可乘。
邹司礼努力将身体朝远离砍刀的那边斜侧，一边将车子快速地朝前开。
两个袭击他的人冷不丁被车子撞断了手，一边努力地蜷缩起身体，一边还想着去捡地上的刀。
邹司礼刚要踩着油门冲过去时，紧接着，听见一声响，车身巨震一下，更多的碎玻璃片劈头盖脸地掉下来。
邹司礼定睛一看，后挡风玻璃也碎了，发出一声响的那东西正是一颗子弹，斜斜地擦过他的鬓角，直直从前挡风玻璃了刺了出去。
倘若邹司礼的身体往旁边多歪一厘米，那颗子弹这会儿就正好落在了他身上。
邹司礼脸色骤变，朝曲应骞喊道：“小心，他们有枪！”
曲应骞没吭声，他拿着球杆鼎力斡旋，对方拿着砍刀，他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沉重的呼吸里带着痛苦的颤音。一手摸进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把刺刀，冰冷的刀柄硌在手心，身上蒸出了带着血腥气的汗。然而他只是摸了一下，下一刻，他就猛地把身前那人往后推去，反手夺过那人的刀。
刀是好刀，好凶器，以他的身手，冲出去捅死几个人没问题。
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足够的愤怒和血气。
可是不能。
他只能防于守。
砰����
枪虽然消过音，但也还是有声音，那一枪打爆了邹司礼的轮胎，把他逼得不得不从车上下来。
这下两人彻底是笼中困兽了。
邹司礼凭着手中的球棍作势扫过去，没几下就被对方的铁棍砸弯甩天上去。他手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路边干干净净，别说武器，连断掉的树杈子都找不到一根，只好顺手卷了一旁的一个废弃铁桶改造而成的大垃圾桶。
要放在从前，他宁愿死都不会让矜贵的身子去摸这些脏兮兮的玩意儿，可今晚，他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也不想死。
曲应骞见他拖了垃圾桶，一手接了过来。
满是铁锈的大垃圾桶挺着个吃饱喝足的肚子，装了一腔的垃圾，又从来没洗过澡，那味道和十八层地下水道有的一拼。
曲应骞把垃圾桶一甩，顺势撞倒了几个人，垃圾从垃圾桶里跌出去，香蕉皮、鸡蛋壳、猫屎、卫生巾……落了一人一脸。
这么片刻的工夫，曲应骞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揪起邹司礼，小声地对他说：“那边有辆倒地的摩托，你悄悄挪过去抢，我掩护你。”
邹司礼的衬衫都被扯掉了几颗扣子，白花花的胸膛露了出来，他伸手往脸上一抹，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冷黏腻，低头一看，全是血，这才发现曲应骞的整个后背都已经红了。
邹司礼的呼吸粗重极了，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想法。
曲应骞推了他一把，拎起刀往前，打算抵挡千军万马。
邹司礼想要上去帮忙，曲应骞不由分说，回手推了他一个踉跄，紧接着一刀挥出去，把一个追上来的歹徒用刀背撞了出去，与此同时，旁边的墙上就响起一阵“噗噗”声，子弹在墙上弹得乱蹦，尘土飞扬。
邹司礼被迫缩回矮墙后，正这时，引擎声乍起，一辆摩托车横冲直撞地向他藏身的地方撞了过来！
邹司礼为了躲子弹，正好贴着墙角，眼看无处退避，要被那摩托车挤死在那儿，忽然，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横空砸了过来，正好砸中了摩托车的前轮，高速的两轮车平衡顿失，一个前滚翻扑了出去。
邹司礼蓦地回头，只见方才还拿刀抵挡的曲应骞不知道何时又到了他这方，刚才扔出去的砍刀正是从他手里抛的。
邹司礼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再说什么，更大的引擎声随即响起，其他的摩托车也跟着效仿。邹司礼立即朝地上的那辆摩托车冲了过去。
曲应骞也冲上前掩护他，他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的画面，这案子还没查完，他还没有得到最后的交代……他往地上打了滚，邹司礼已经抢到了摩托车。他骑着那辆摩托车也在地上调了个头，刺耳的摩擦声要恨不得酸进人的脑电波里去。
曲应骞又从地上顺了一把对方在对抗之中不小心掉落的砍刀，他手疾眼快地抓住摩托车后座，双腿用力，就踩了上去，同时伸出拿着砍刀的手。
子弹不是追踪导弹，目标动了，子弹自然就得落空，打在了刚硬的砍刀上。
那力道不轻，打得曲应骞本就麻木的手又一阵触电一样发疼，下意识松了手。
摩托车发动机沙沙地喘着气，姿态却像是奔赴战场的将军，一下子就勇猛地冲了出去。
那些人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都骑上了摩托，凶猛地加起了速，锲而不舍。
曲应骞说：“去闹市区。”
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也更容易躲藏，这些人也不敢再有什么大的动作。
摩托肚子里发动机轰轰响，银枪还支着，喘却是免不了的。遇到大坎子颠一下，嘎吱叫一声，后车架屁股，前转向照灯都擦破点皮，到处都挂了点彩。
速度很快，但快不过身后的子弹。
好在是天黑，总打不中，曲应骞默数了一下子弹的数量，等到那人换弹夹的空隙里，让邹司礼拐上了树林里。
那林子里并不是什么隐蔽之地，常有大货车经过，地面被大货车压得实实的，长长的直，一眼望不见头。
一座山林子分成两截，阳坡临风，梯田一级一级低下去。
若是在山脚往上看还好，立在山腰往下看，半边山仿佛成了个大瀑布，起伏着波浪往下冲。人看一会儿感觉自己也变成水，要融进去，一头就要栽下去之前赶紧往天上看看，明白自己还踩在结实的地上，也就清醒了过来。
树林很深，棵棵树都比人高，石头也比人重，有时连一棵不知名野草也比人强韧。绿得很，野得很，转几个弯也不见有什么别的东西。
有了树也就有了遮挡，曲应骞反坐着，看着身后追赶的摩托车灯光下，枪支往什么方向打，他就让邹司礼往哪方避。
弯弯绕绕，轰隆隆的响声压得人耳膜都在震动。
邹太子虽然浑身的硬件长得是良莠不齐，但他的爱好之一就是赛车。
曲应骞看他骑摩托虽然像是肉包铁，但比坐在车里面当铁包肉要安全得多。
这种弯对邹司礼来说都是小意思，他骑摩托，可以把弯路拉直，把直路卷得弯起，往上的坡变成水往下淌，向下冲的坡升起来变成个楼梯。
晚上技术差的人就别开山路，但对于邹司礼来说这正是好刺激。林子路里面吸饱了露水，他就屁股压摩托重重地磨，把路压得又紧又踏实，这样子不会打滑。有裂开的口子，压着摩托朝两边甩，几转就合拢了，没多大一会儿，就从林子的另一边绕了出去，上了高架桥。
桥上车流多，霓虹灯排场长长的一条，晕到眼睛里数都数不清，邹司礼逮着缝隙穿插，红灯也照闯不误，直到进了闹市区，那些牛皮糖才终于被甩了个一干二净。
筋疲力尽的两人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邹司礼去买东西，曲应骞一身的血，怕吓到别人，就坐在长椅上没动。邹司礼在便利店里买了两瓶运动饮料，拧开一瓶送到曲应骞手边让他补充一些电解质，曲应骞喝了一口，感觉后背疼得越发厉害。
邹司礼说：“走吧，去医院。”
曲应骞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说：“先坐一会儿。”
“还坐一会儿你身上的血都流干了，直接原地风干吧，还省了棺材费。”邹司礼架住他，费力地把他挪上了摩托，又骑去了医院。
伤口该清洗的清洗，该缝针的缝针，手腕骨折的地方还要做手术。邹司礼在手术室外等到了凌晨，又打电话喊来季舒闻让他过来拿盘子碎片去检验。
季舒闻听闻曲应骞受了伤，一直在手术室外等他手术做完后才肯回警局。
曲应骞身上早已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右手不能动，背也不能躺，就只能趴着休息。
邹司礼累了一天，见他出来后一颗心才放松下去，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这么晚了他懒得回家，联系跑腿的给他去商场里买了一套衣服过来，他直接在病房的浴室里冲了个澡。
房间里灯调得很暗，两个人也没说话，闭着眼睛。
曲应骞听着邹司礼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又把眼睛睁开，望着窗户外，若有所思。
“有什么明天再想吧。”
邹司礼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