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所以你们计策用的不对！不能打他手，不能打他腿？”
周遥小声地嘀咕：“天那么黑，能打中就不错了。”
何恩婧说：“局长刚才来说，领导们开了会，见案情曲折离奇，已经安排省厅派专家过来了。”
曲应骞一拉凳子，怨气比贞子还重：“早干嘛去了？英雄救场截的胡都是别人努力了半天才挖通的道儿。开会。”
几人迅速整理了一下案情资料，将各个疑点又做了拆解，曲应骞又安排人手各就各位，现在案情的阻隔重点在于昨晚江浩的死和今早刚确认的，王柏阳的失踪。
曲应骞开着车和周遥来到了海螺湾高尔夫球场，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停好车，先步行去了后门。
监控显示，王柏阳是从后门离开的，一早他就一个人来这里打高尔夫球，上午十点整，接了个电话，高尔夫球杆就丢在后门外面的地上，警方着重检查了连接后门的几条街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王柏阳的行踪。其中有一条小巷可以避开监控，他们在小巷的墙上找到了部分血迹，经检验后确认，是王柏阳的。
曲应骞将几条路探清楚以后，又进了球场里面，问负责人一些相关的基本问题。负责人表示，王柏阳不是俱乐部的会员，就是散客，一个人也没要球童，自己玩儿了一会儿，曲应骞从他这里搜集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曲应骞问：“我能去里面转转吗？”
负责人点点头：“可以，我喊个人带您。”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就随便转转。”
等负责人一走，周遥就做贼一样压低声音说：“哥，我刚才打听了一下，VIP的球场在另一边，想要成为这里的会员，要交六百万的会员费，打一场最少一万三千七。”
周遥说完，砸砸嘴，仿佛这些数字从他嘴里跳出去，就相当于与他有了些连接，令人回味无穷。“要杀死王柏阳，直接在这里杀了岂不是更好？干嘛费劲把人带走？”
曲应骞眯了下眼：“留点儿血是给我们看的。”
“不杀他，就是想藏起他喽，怕他捅出秘密，看来王柏阳在这场戏中扮演了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啊。”
“可不是嘛，推了李思源当垫背的，又拉上了张兆华当凶手。”
周遥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事的真相是诅咒，每每查出一点儿，就又遇上了死胡同，看上去像是完美的阴差阳错。”
曲应骞转了圈脖颈，听着骨头咯吱作响，慢悠悠地说：“所以除非查清真相，否则所有人都永远走不出来。也有可能王柏阳根本不在谁的手上，或许这一环也只是他们演戏中的一小节。邹涛被人当成小白鼠，都能反将一军，难保王柏阳不会做出同样的事。人在做错事以后，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承认自己的错误，另一种就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认为对方是错的，把他自己的恶行正当化、合理化，这样他就不必担负愧疚，可以说服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不过一般这种角色是悲剧里为推心置腹的需要而设置的一个亲信，这种角色通常不是掌控他人，而是俯仰。
“王柏阳是接了电话就走了，几条街的监控都没有他的踪迹，唯独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留下了他的血，有可能给他打电话的人，就在这高尔夫球场里一直盯着他。”
周遥恍然：“我去找负责人要一份今天来这里打球的名单。”
高尔夫球场的面积很大，但曲应骞并不是漫无目的傻转，他刚才在停车场，看见了一辆眼熟的车，便想来找一找，结果那人还真在。
邹司礼与一帮人混在一起，他脸上的线条，具有希腊美的优异与无谓。漂亮的头发高高耸起，像座金字塔，精心烫过，卷曲优美，一丝不乱。
自从他在杜志鸿的宴会上亮过相后，他就频繁被人约，今天一早又被人邀来打高尔夫球，盛情难却。
有钱人就是好啊，不用朝九晚五的打卡，想去哪就去哪。
曲应骞朝邹司礼走过去。
邹司礼挥杆儿的余光中瞥到了他：“曲警官，一大早有何指教啊？”
人群里有不少人看出了曲应骞，问邹司礼：“小邹总，你认识曲警官啊？上回在杜总家没听见你说起过啊，藏着掖着哪！”
这些人对基层的警察从不掩饰轻蔑之情，然而因是对着邹司礼说话，所以语气并不古怪，脸上还现着一种端庄与好奇交并的表情。
通常所谓的敬意，总是带一点讨好的意味。
逢迎之徒。
“不太熟。”邹司礼又挥了一杆，这一杆用力过猛，草皮都被掀掉了一块。
他撩骚的技术是一绝，打球的技术简直是惨不忍睹。
几个人嘻嘻哈哈又说了几句高端的下流话。
曲应骞听这小团体里人的说笑，为之绝倒。他觉得，类似的妙语，自己一句也想不出，就像一种外国语，听是听得懂，说却说不出。
真无聊。
邹司礼将球杆扔给一旁的球童：“你们继续，我先休息一会儿。”
邹司礼摘了帽子往回走，他今日穿了一身黑，像戴重孝似的，从实在的方面说，仪表可谓得体，只是他走路时要大摇大摆地甩肩膀，这在曲应骞是看来，并不风雅神气，反倒有种说不清楚的小人得志。
邹司礼拿了瓶水喝。
曲应骞跟在他身后：“你不是去见过宋致平了？”
“是啊，但人家什么都没说啊，全都是我自己的揣测，你信吗？”
“王柏阳也失踪了。”
邹司礼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要心里没鬼，就不会跑了。”
“他的确有鬼。那次我们一起去找他，问到李思源辞职是哪一天，他很快就回答了出来。当你还在琢磨着那天是哪一天时，接着他又肯定的说是你去买房子的那一天，未免记得也太清楚了吧？”曲应骞抬头环望了一圈，“今天早上他也在这里打球。”
邹司礼睁大了眼，一屁股坐在太阳伞下的椅子上：“我可没见过他。”
“我有眼睛，看得到你这里的门槛他够不上。在这边打球的VIP，有没有谁是你印象比较深的，亦或者你觉得有些奇怪的？”
“我都印象比较深啊，看见没，那边一片都是上赶着巴结我的。”邹司礼剥了根香蕉，“但是，把这些友与敌，指名道姓，报出来给你有什么意思？对我又没好处，合作归合作，问题是到现在你也没给我什么拿得出手的重要资料，这让我很被动啊，曲警官。你也看到了，大家对我，今非昔比，我刚回晏城的那会儿，一些人对我还是眼高于顶，今天却过来挽起我胳膊，邀请我打球吃饭。”
“光是你这��瑟的劲儿就可见奢靡世界对你的影响。奉告你，笑脸是世界虚伪的舞台，世相过于浮华荒诞，对钱权太动心，不是好事，这些东西杀起人来，比一把刀、一把枪更可怕。做儿子的这么腐败，做老子的就很无奈。”
尽管曲应骞表情关切，但眼中的光芒十分惊人。他的微笑是程式化的，他的声音也是冷漠的，还带有一丝警惕和仇恨的意味：“出了丑闻，受损失的是我们这个地方，你懂吗？”
“少来这套，我是我，我爸是我爸，我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别人可不会分得这么清，否则那些人还能正眼看你？假笑相迎是基本的为人处世，这点到处都能见到，但是一种厌恶情绪，光靠意志就能克服？人家面上对你笑，背地里又对你恨，久而久之就想使绊子。”
曲应骞毕竟看得阴暗面比他要多，有了那些东西，也就明白了与众不同之中，必生仇恨。
看在过去，好心提点他几句。
“别把你想的这世界上除了你一个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其恶丑。”邹司礼懒洋洋地吃着香蕉，一点都不领他的情，“这世界上，人各为己，甚至单从经济方面考量，也宁可是自己做主，做一笔好的生意，赚个千万，而不去领取政府的几千块钱。即使政府是由‘智者所罗门’当权，但在我眼里，跟戴锁链的汪汪队没区别，干个什么都得受审批限制。一个人要是祈求尘世的荣华，就没办法在乎社会的规则，享受发号施令的快意，就得尽情的肆无忌惮。即使是后知后觉者，只要睁开眼来，也能分清楚该走哪条路最划算。我做错什么了？我一没犯规二没犯罪，我只是挣了我该挣的钱，然后花掉花不完的钱。”
他就想当一个新世纪的大仲马，把财富直接在各种档次的消费场子挥霍掉，一路云游，让钱流给饭店的服务生、酒店的保洁、球场的球童……这些贫苦的人，在挣到他的某一笔收入之后，会送一件廉价的衣服给自己，割两斤鲜肉回去犒劳家人，破房子里飘着温馨的欢声笑语。
他就是救世主。
邹元直从小就教过邹司礼祸从口出，但太子爷就喜欢说点冒失别人的话，玩弄命运于股掌之上，正是他觉得人生的乐趣所在。
曲应骞听着他的大言不惭，呵了一声：“你以前出门在外都是拿你爸说话的。”
邹司礼一噎，把香蕉皮扔桌子上，抬了抬眼皮：“谁不会长大啊？”
曲应骞懂了。二世祖开始渴望成为单独的、有能力的人了，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啃老。但在刻板的印象中，像他这种太子爷，只有靠名公巨卿，才能有出息。在曲应骞看来，他似乎比从前多了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他不发迹，就会发霉，没有折中的余地。
邹元直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将他送回晏城吧。如果邹司礼是株脆弱的芦苇，就任其枯萎，如果他要是个有作为的人，那自会脱颖而出。
曲应骞在心里想，我一辈子挣不来六百万，却能和办个俱乐部VIP就能豪掷六百万的人平起平坐，也算是一种殊胜了吧。
他又有什么资格有权去评断那些多脚蜈蚣呢？他们一生中，至少还有钱。曲应骞感觉自己就像个吃撑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想到这里，不禁要叹苦经����真是生而不幸！组成他生活的，不过是一连串的虚假欺骗，以及少量的人民币。
“我找不到失踪者的尸体，秦虞咬死不开口，没有证据，我就拿她没辙，宋致平是什么态度？”
邹司礼答应了宋致平不能在警方面前透露一个字，所以他只是摊了摊手，什么都没说。
宋致平有可能是为了包庇秦虞的想法，是曲应骞透露给邹司礼的，邹司礼当下摊手，他自然知道宋致平是默认了的意思。不过，默认也并不代表承认，也不代表这就是唯一的真实。
曲应骞想起在讯问室时，他曾问过秦虞这个问题，那女人的回答却很耐人寻味����“警官，不要轻易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
曲应骞喃喃：“有仇的被害人、有动机但找不到证据的嫌疑人、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失踪的失踪者、还有找不到身份的帮凶，以及杀人方式明确但不像一个人所为的凶手……究竟指使杀人的是杀人犯，还是被利用于杀人的是杀人犯，这很容易让人混淆。”
“粪坑一旦爆炸，也能成为杀死人的地雷啊。”邹司礼朝曲应骞眨了眨眼。
曲应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片扔给他看，那是从邹涛的云端下载后打印出来的。
邹司礼看着照片里的字，若有所思：“这个字迹，有点儿眼熟啊……”邹司礼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和张茜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张茜特意拍的关于林堂的相亲资料，有好几张。他将照片扩大，给曲应骞看，“你瞧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曲应骞仔细地看着，两份字体都是笔压偏重，笔速快，笔顺也相同：“是一样。”
他立即用自己的手机给周遥拨了个电话：“你出个差，让当地警方配合你，把林堂给我抓回来。”
口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第31章 骨瓷
周遥说：“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个消息，预约的名单中，我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杜志鸿。我问过负责人，他来过，但一直坐在休息室，说是要等朋友来，后来又说临时有事走了。”
曲应骞瞥了邹司礼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知道了。”
邹司礼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他要是想来见我早就见了。真有意思啊，侦察遇到瓶颈了，就只能等凶手‘出招’，市局刑侦，就这点能耐？做不到主动攻击，但是竟然连防守也做不好，嫌疑人不是被绑就是死亡，要不就是失踪，啧啧啧。”
曲应骞倒没生气，只是皱着眉说：“不是变态杀人，没办法进行诱捕，不等对方出招，我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指向杜志鸿？太顺利了。”
“尸体出现在城西，按流程走，应该是被分局的人接手案子，但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落到市局头上呢？”
曲应骞看向他。
邹司礼翘起腿，朝他一点指尖：“因为是在特殊期间闹得太轰动，不可收拾，这个案子才落在了市局头上。寻常人作案，没这么复杂，敢利用特殊期间特殊情况的，只能是密布已久的‘有心人’。你的局长为了应对上司的压力，一定会调出警局最优秀的队伍配合专业的刑侦手段去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凶手，就是冲你来的。”
邹司礼说完，又收回腿，勉勉强强补充了一段：“我说的冲你来的应当不是和你有仇要报复你什么，否则尸体应该出现在你家，再弄一些让你没办法自证清白的铁证。你和李思源他们从来没有过交集，猪都能看出这波热度肯定有人工操作的痕迹����先是尸体出现，接着猛炒一拨时，在警方极力的按捺之下，人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情，没有人会一直睁着眼睛关注外界。恰好宋致平在这时候又失踪，视频还发到了网站上，致使这件事本应仅仅是被社会新闻以‘谋财害命’就能揭过去的东西偏偏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让众人意识到，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连贯性太强了，你就没怀疑过？冲你来，应当是觉得……或许只有你才能找出某个不为人知又似是而非的真相。”
平凡日子里，即便有高智商的犯罪者，但也终归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思维上的局限性。
大多数人犯了罪的第一反应，是想掩藏，毁尸灭迹。但这个案子，却是杀一个人并且抛尸到一个特殊的活动地点，这个行为就非常的反常。除了想引起警察和社会的注意，邹司礼实在想不出凶手还有其他的理由。
真相往往又具有奇特的异质，能在人为的操作下消除、改变、夸大、缩小、美化亦或者是丑化。
把尸体抛出来，不就是为了板上钉钉？
邹司礼的话，带着一个旁观者的奥秘。
曲应骞脑子里一激灵。
案件是在李思源的尸体解剖时发现了她有整容的痕迹，接着延伸下去调查了整容的名单，故而发现了五个人的失踪，那么，凶手的本意，是让他翻出那五个人失踪的真相？
宋致平的失踪闹得太过招摇了，几乎带着明显的炫耀与炒作意味，而王柏阳的失踪却是悄无声息，两起事件的目标完全就是背道而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曲应骞低下头，认真地盯着邹司礼的眼睛。
只有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在听到曲应骞的话后第一时间本能的核实其真实性，可邹司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仿佛比他还要明白这一切。曲应骞想的一愣，还没来得及顺着这个可怕得思路钻进去，突然看见邹司礼拧开了一瓶水，递给他。
曲应骞道了声谢，正要伸手接，可是邹司礼却捏着那瓶水没松手，指尖刻意往前一耸，似有还无地碰了一下曲应骞。
曲应骞一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邹司礼，一俯身，压低声音说：“如果你和其他人一起联手玩这些花样……”
邹司礼用同样耳语似的声音问：“怎么样？你会六亲不认地抓我吗？”
曲应骞顿了几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