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然而曲应骞不吃那一套，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无论对方怎么狡嘴他都自动免疫，脸色硬得像一块踢不破的铁板，就连手指尖都传出一丝不苟的态势。
“秦小姐，我刚才想问的，不是你先生，而是另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娜的女孩子？”
秦虞一愣，眉心微拧，像在仔细搜寻记忆回想，半晌摇摇头：“不认识。”
曲应骞慢慢露出微笑，直视她的眼睛。
秦虞的眼睛很大，眼角是下垂的走向，形状极妙，完全不显得怪异，反而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眼睛周边的睫毛很是浓密，不知道是化妆化出来的，还是生来如此。睫毛聚在一起形成的黑色线条把女人深邃的眼睛衬托得更加鲜艳。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脸，不用多说，自然是有非常大的吸引力。在警局哪怕只是接受询问的人，九成以上都会带有被“讯问”的不安，但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这些。
曲应骞平静地说：“AU的名模，你居然不认识？”
“公司的大小事宜平时都是我丈夫管着，我几乎不过问，再说了，即便是AU的名模，她们也只是公司里的员工而已，难不成每一个名模我都得交一交朋友？”
曲应骞带上了几分不依不饶：“总归是你们公司的台柱子，你不认识也应当听说过这个名字吧？怎么那么斩钉截铁说不认识？”
秦虞厌恶地说：“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有什么问题？”
曲应骞不再计较这个问题，转而问：“爱完美是你的产业吧？”
这个东西想必警方已经调查清楚，想否认不可能，秦虞只能承认：“是。”
“安娜五年前，在爱完美做过隆胸手术。”
“警官，这也并不少见吧？AU的模特基本上每个人都修整过形体，去爱完美可以打折，有什么不对劲？”
“安娜失踪了，我们查到了她的QQ空间里的隐私内容，表明过她生前遭到过同性的骚扰，其中有一条说说里明确写着‘她今天喝了很多酒，哭着跟我说从小到大有多么不自由，父亲永远只关心她的成绩，对她的生活一概不问，长大后又被绑上婚姻的贼船彻底丧失自我’。”
秦虞一撩额发，无奈笑了：“你是觉得那个人是在说我吗？”
这女人不好对付，问一句答一句，不肯多说，也不会不说。
“我换个问题，”曲应骞说：“你和宋致平结婚这么多年，为什么没生孩子？”
“这是我的私人事情，我有权不说吧。”
曲应骞点点头：“宋致平失踪的时候，你在哪？”
“这话我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在家里休息，佣人可以作证。房子周围都有监控，可以证明我没出去过。”
曲应骞又说：“你知道宋致平与安娜的关系吗？还是说，与安娜有关系的，另有其人？有可能不是男的，没准是女的，也说不定，毕竟这社会，什么稀奇古怪都有。”
秦虞两颊微微发红，她靠向桌子，脸往曲应骞那边凑过去，低声道：“警察断案原来仅靠三言两语吗？你说的那个什么安娜，她说说里有写明我秦虞的名字？晏城的女人这么多，你别遇上点什么新鲜事就凭空往我头上扣帽子。”
“你误会了，我没说是你。”
曲应骞不能简单粗暴地逼秦虞承认什么。
他只能在问题里设下陷阱，引秦虞上钩，从而让她产生马脚。
可秦虞完全没按他的套路走，她死咬着“什么都不明白”这个借口不放，滑不溜秋地避开了一切，实在不好对付。
一开始的时候，曲应骞是想以怀柔政策打动这个女人，就以协助调查为由，让何恩婧把她带回来，但接触到现在，曲应骞发现对方明显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就能拉拢过来的人。
丈夫失踪，妻子却对警方三缄其口，百般不信任。
宋致平也挺可疑，命都绑在别人手里，却还想要警方洗刷清他的“冤屈”。
既然如此，要不要直接逮捕拘留秦虞呢？
犯罪嫌疑想办法安一个就行。
拘留和协助调查不一样，只要把人扣下来了，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这样一来，他还能使出请对方协助调查时不好采用的刑侦传统审讯“手段”，比如恫吓、不许对方睡觉……全是警方强行“改变”嫌疑人供述的暴力手段。
曲应骞犹豫不决。
迄今为止，他不是没使用过这种审讯手段方式，但秦虞不是别人，无故给她安上一个嫌疑，只怕会弄巧成拙，就算有机会采取强制手段，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
首先是时间问题，就算能拘留她，还是得赶在宋致平的下一段视频被发出来之前取得有用的供述，现在才开始打消耗战已经没用了，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再说如今许多领导都在这里聚焦着，他要敢违规办案，就能直接“过成身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曲应骞由衷地觉得，恫吓、威胁对眼前的女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秦小姐，我只是对某些东西有疑惑，所以特地想请教你一下，”曲应骞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毕竟你也是被绑上婚姻贼船的可怜人，想问问你这种生活一般是不是会比较压抑，压抑太久就会想让人不自觉生出点邪恶的心思？”
秦虞一言不发地听着曲应骞的话，面上看不出任何反应，然而语气里透露出一丝的愤怒：“你凭什么说我是被绑上婚姻的贼船？”
“那你爱宋致平吗？据我所知，你来晏城这么多年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以你这样难以攀越的千金，多年前的宋致平不过是个土到掉渣的人类仿制品，他有什么本事符合你的口味？还是说，他要符合的，不是你，而是你父亲？
“你父亲也是如同安娜所说的，是一个控制你的角色吗？对你的一切都心知肚明，故而噤口不言？这世上，许多的人的婚姻都是为了合作，合作一起完成什么事情，亦或者合作共同掩盖什么事情……你呢，是前者，还是后者？”
单看外表而言，秦虞觉得曲应骞看上去糙得像是要饭的流浪汉，可几回合的“文斗切磋”下来，知道了他并不仅仅是一个神经大条的武夫，秦虞不自觉打起了万分精神。
“你最好有能力为你今天说过的话负责。”霎时间，秦虞脸上的优雅美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脂粉在上面肆虐，涂着樱桃红的手指甲用力捏了捏手提包，她似乎很想尖叫。
曲应骞眯了眼，脸上再无逢迎的桀桀怪笑：“失踪的人不止是安娜，在爱完美里整过形的人，目前所知失踪了五个，也许不止五个。”
秦虞闭了一下嘴，脸庞又恢复了镇定自若，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们的失踪仅仅是因为在我名下的医院里做了整形手术难道就与我有关吗？她们每天接触那么多的人，去过那么多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怀疑？”
“那你猜我为什么不怀疑？”曲应骞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你跟林堂是什么关系？”
“关系？林……堂？”
“爱完美的整形医生。”
“爱完美的医生护士有很多。”
“这么说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秦虞扬了扬红唇，斩钉截铁。
第23章 杀害
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警察探头进来：“队长……”他看了眼秦虞，欲言又止。
曲应骞站起身走去门外，微掩住门，低声问：“什么事？”
那警察以比他还要低沉的声音说：“张兆华要见你。”
“宋致平的秘书保镖们问的怎么样了？”
“每个人似乎都很可疑，又还不肯乖乖交代自己，一张嘴全是互相攻击，乍一听爆料满天飞，其实都是口说无凭。这件事太蹊跷了，大张旗鼓，唯恐别人不知道，很矛盾啊。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秦虞就想利用这件事情做文章，让宋致平身败名裂？”
曲应骞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也不是没可能。
家丑给外面不明所以的人看一会儿热闹影响不大，他们秦家还是有万贯家财，风风光光。“观众们”也只当把社会名流浮夸做作的表演当成是在隔着玻璃看逸闻轶事的话剧，很少有人去探测光鲜人皮底下的龌龊事，去关心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人命。
疑点重重，推进得很不顺利。
曲应骞微点了头，知道今晚秦虞这边肯定是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对方难缠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得好好想想实际的处理方法，便打算去张兆华那边。
秦虞在里头喊：“警官，我累了，可以回家了吗？”
曲应骞推开门，盯着她那张无所谓的脸：“后续绑匪还会发来宋先生的视频，你不担心吗？小马，你带秦小姐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
斑驳陆离的晏城，已经炸了锅。
从前的平静变得极不平静，好似一串鞭炮被点燃了火星子，争先恐后地劈里啪啦全炸了出来。
动荡是从天而降的一口洪钟，不是敲响的，是摔响的。
原本就是暗藏众多不合法因素的项目，牵连其中的一帮官员现在都吓了一跳，使他们彷徨四顾、心惊胆战，害怕暴露自己贪污受贿的证据。
原本这些证据，天知地知，他们知杜志鸿知，可现在却被宋致平的嘴吐了出去，难保他手里不会有真的东西。
一招不慎，就会殃及己身，以至目前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加分，那些人更在意减分，此刻，谁都想竭力压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导致的利益损失。
市局门口更是热闹得像夜市，不管是合法还是非法的地方全都停满了车，三教九流，什么着装的都有，访客多得要赶上意大利歌剧院，只好找来了交警轰，轰不走的就贴条，一天之间能把一年的任务量完成。
寂静的楼道里，只有地板在暗处复制着人们走路的声音，和心跳一样节奏有力。讯问室光秃秃的白墙上挂着一座纯白色底盘的圆形时钟，张兆华听见走针滴答滴答的响声，摄像机正对着他，来来回回就只能看见这几样东西，他的心情早已烦躁到了顶点。
吱，门被打开。砰，门被关上。
张兆华的心肝也这样颤了一下。
曲应骞拉开椅子，在张兆华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只微抬了下巴，端出了纹丝不动的目光，像在说：“你自己快速招来。”
“我老婆……”
“有空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和李思源是什么关系？”
“关系？”张兆华冷哼一声：“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你与李思源不是有过节吗？”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曲应骞一掌拍在桌子上：“你说呢？”
他那张脸，仿佛就是清廉无瑕的化身。本来就是双眼皮的眼睛此刻又因为过度用力而压出了一条褶皱，显得那眼睛看人更凶。
张兆华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大眼睛，难掩惊吓地说：“是，我跟她……之间，是有一点过节……”
“你妻子说你在工地加班，为什么短时间内却出现在了家附近？又为什么不进家门，看见警察了？”
“下、下班了…… ”
“看来你不想说真话。”曲应骞站起身。
“不不，警官，我、我说……”张兆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一道眉毛和一边嘴角抽了一下，眼神比之前更空洞。他粗声粗气地说话，好像手指摩擦干燥的皮革发出的声音，“我有一个儿子，警官你结婚了吗？”
“别再浪费力气试图糊弄我，你当然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周旋，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直接摊牌，你如果不说，我可以去问你老婆，她是最了解你的人，任何有助于弄清犯罪动机的，不管是人还是材料我都会反复审，反复问，这样才能确信凶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牟取私利或自我寻欢的游戏。要不要说出实情，你来决定。”
张兆华睁大眼，脚后跟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嘎声。
曲应骞往他的凳脚一踢：“把脚挪开！”
张兆华乖乖把脚挪开，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想拖延时间，我是想告诉你，当爹是什么感觉。我儿子小时候特别可爱，聪明。六岁那年，他被查出来有心脏病，为了给他治病，我到处借钱，努力挣钱还债，那么小的孩子，被心脏病折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哼过一声，警官，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我无数次向老天求，向老天拜，只要他能活下去，哪怕要我死也行。好在他活下来了，我花光了所有的钱给他做了手术，但他生下来体质就弱，想全部治好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欠了太多债，我们就四处搬家，像个过街老鼠……”
儿子因为生病，常年都得养着，学习进度就落了后，放假时卧病在床，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和朋友玩耍，从年幼时就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外出回家后，会细致地漱口、洗手。但凡有一点喉咙痛，他就会戴上口罩，为了自己的健康，在卫生方面非常注意，大大超出了年幼的孩子可以做到的程度，并且一直坚持到现在。就像摸石头过河一样，特别小心地对待自己有病的身体。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面对健康以外的种种时，也开始表现出过度的谨慎。学习中遇到了不懂的地方，他就要深入研究，直到完全弄懂为止，无法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进入到下一步，如果放任不安的萌芽，自身会遭到反噬的经验之谈不允许他适可而止。
这样的学习方法固然周到，却也令他落于人后。与考试无关的知识都要逐一弄懂的做法导致学习效率过低，即便付出了大量的时间，成绩却紧紧止于中上游。那孩子就是这样一个谨慎而笨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