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秦虞之前在后台的为难以及软弱，都是装的，现在站在台上的，才是真正的她。
红唇一扬，笑容颇有飒气，好看的不止是外在，还有气质。
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热情，她在有意掩盖自己的情感波动，嘴角虽然有则微笑，可是眼睛里全无笑意，那弯曲的弧度，像是给她覆了层铸造的面具。
秦虞将酒杯递给一旁的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下来，她看见何恩婧的身影后，就把脸上的那点笑容像剥柚子皮似的剥得丝毫不剩，换上一副疲惫的姿态：“等久了吧？何警官。”
何恩婧抬了抬手：“请您跟我走一趟，协助调查。”
“你长得真漂亮，工作这么忙想必没有男朋友吧？”
何恩婧摇头，忙凑上前走到她身边近距离看守：“受你夸奖，我的确是单身。今日长了见识有幸看到贵公司的排场，可谓十分震撼，平日里没有这种机会。”
“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本来是在家里休息的，若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我也不会来……只是不知道你们准备把我留多久？他现在不在公司里，内忧外患闹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个领头人才是……”
老公都不见了你还有心思管公司，何恩婧默默心想，面上笑了笑：“查案是我们警方的事，与你们公司自然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前去问个话而已，不用担心，公司里的那些高管想必也不是吃干饭的。”
跟这种人打交道得硬撑着市侩，何恩婧有些烦这种皮笑肉不笑，几个意思全靠猜的讲话方式让她生厌，却不得不周旋。
等把一行大佛请上了车，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终于开始觉得警局里的糙老爷们儿说话虽不好听，却比这些市侩人强多了。
曲应骞又走进张兆华的房子里，朝秀云说道：“给你丈夫打电话，要他立刻赶回来。”
秀云为难地搓了搓手：“警官，他还在工地上上班呢，怎么能随意赶回来呢……”
曲应骞说：“如果他自己不来，我就拿抓捕令来，你觉得如何？”
“可他真的没做什么，不可能是他杀的，老头子连条鱼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秀云抓住曲应骞的衣袖，滑跪下去：“警官，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
“是不是他，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曲应骞想要将她扶起来，但秀云却始终赖在地上，曲应骞扶了好几次她都像一摊烂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配合？”秀云眼神呆滞地抬起头，“我配合你们，把我的老头子送进牢里去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你们就是那些有钱人的狗腿子，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开发商不想让我们换房子，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所以派你们来抓我老头子是不是？我、我今天豁出去了……”
秀云好像被人当心戳了一针，突然失控，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冲进厨房里拿了一把刀抵在自己的颈边：“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们找到我老头子的，你们不就是想息事宁人吗？呸！没可能！”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又怎么会坐牢？”
秀云看清了曲应骞眼里的深沉，她陡然回过神来，当即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全部四散奔流，朝着僵硬的四肢狂流而去。
曲应骞盯着秀云通红的双眼：“你先把刀放下来……”
“你别过来！”秀云往后退了两步，她的头抽搐了一下，脸部几近崩溃，只剩下一堆不受控制的五官，眼神中透出想要尖叫的前兆，握住刀的指关节看起来毫无血色，“我怎么相信你们？我前前后后跑了多少部门？派出所也去过，结果呢？你们就像那茅坑里蛆虫一样恶心……还有那群有钱人，他们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晚上出没的鬼一样，闲游浪荡，一身罪孽却恬不知耻。你为什么不去抓他们？他们为了钱什么事不敢做？为什么要为难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房子而已……”
有钱人邹司礼被无辜的炮火轰了一身，用手指拢了拢自己的鬓发，慢慢地说：“你不相信警察情有可原，但你可以相信你眼前的这个家伙，如果你要坚持己见，结果很显而易见嘛，那些人能放过你们吗？还有你儿子。”
秀云的呼吸变轻了一些。
邹司礼又说：“要是你儿子相安无事那还倒好，就怕缺胳膊少腿，一辈子需要人端茶倒水，喂饭穿衣，你们两老买高额保险了没？有钱给他保命吗？”
曲应骞回头瞪他：“你闭嘴！”
“本来就是啊！”邹司礼一耸肩：“父母是医生的孩子，最差也能开个足疗馆，父母是体系内部的，孩子基本不是事业编最低也能整个劳务派遣。父母经商的孩子天生就知道烟换酒酒换茶，找人按摩得避着点警察。父母如果是个四处打零散工的，孩子一般都不敢辞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们两老一没本事二没存款，就打算给你儿子留一个‘房子没处理好’的烂摊子作为唯一的遗物，然后潇洒地扔下他一走了之是吗？
“那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要这样你儿子这辈子就完了，很显然，爹妈都死了不就代表那些人赢了？父母在，孩子的主心骨就在。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并不允许出现大面积的富人，只能够是小部分的中产，大部分的温饱及小部分的贫困。你儿子这一辈子没享受过花大钱的感觉吧？好不容易长大了还得感受一把父母弃他而去的悲痛？”
秀云一听见这话，气得把刀扔了，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你们这群天杀的啊……”
天花板中央挂着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瘦弱女人坐在灯下，穿着脏兮兮的蓝色罩衫，双手软弱地搭在大腿上，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手指的肌肉无意识地抽搐摆动。
她像一只挨饿的猫一般，发出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哀鸣。
第21章 解题
曲应骞倒了杯水，蹲下身，放进秀云的掌心里：“阿姨……”
秀云被他温软的称呼喊得愣了愣，但眼神里还是有不肯相信的抗拒。
她是常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的柔弱女人，身上有的不过都是些孤陋寡闻的胆怯和愚蠢，在这个世界上，丈夫和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和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唯一的保护罩和联系，除此以外，总是疑心别人要骗她，总是觉得无助。
曲应骞缓声说：“你是受害者，所以我坦率跟你讲，这个事是一连串的计划，你所要求的，我会帮你抗争，任何人在受到自己的利益被他人侵犯之时都有权利保护自己。要是你真的一气之下死了，岂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也请你配合我的调查，如果李思源的死亡真相不能被掀开，那么就代表在这些事情背后说谎的人很多，你将会见识到一些人最完美的掩盖手段，你现在唯一可以相信，只有我。”
秀云的抽噎声缓慢止住，像一只柔弱的、没壳的、只能任人宰割的软体虫子。
曲应骞见她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双目灼灼，露出敢担一切的热忱，又泼了一瓢温水：“你们辛苦了一辈子，不要为了一时的坎而抛弃往后的幸福人生，多想想你的儿子，他还年轻，还没有结婚，生子，你不想抱着孙子颐养天年吗？为了这些，请撑下去吧，我会帮你的。”
邹司礼一直看着，没再出声。嘴里的含片早就化了，那股清香的味道越来越淡，满嘴生津不再是甜，反倒隐隐有某种苦味。
他骄矜的神态好像消失了，也没了英国式样的矜持，凝然不动声色在他身上本来是自然不过的。
听曲应骞那么说，他心里难过的倒像是那个没了爹妈的孩子。
秀云从房子被带出来的时候，邹司礼眼前闪过一丝慌张又鬼祟地黑影，他把眼睛瞪得又圆了两圈，大喊道：“那是……张兆华。”
“看着她！”曲应骞朝邹司礼扔下一句，就紧跟在那个人影身后。
张兆华毕竟年纪大了，哪能跑得过曲应骞，只能慌不择路地往巷子里蹿，一边蹿一边还往后扔东西，制造混乱和阻挡。
惊慌之中，不知道随便往后扔了个什么东西，然而没过多久，那东西就在半空中复回出了一道精准有力的弧线，打在了张兆华的脚腕上，他吃痛地往前栽去，跌倒在地。
是一个网球。
曲应骞走向张兆华。
张兆华突然大叫一声扑向曲应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来。
曲应骞有些震惊他居然敢当众袭警，身体紧绷，一把抓住张兆华的手腕往后掰。
连骨头都是脆的老头子，不费吹灰之力，一招就能搞定。
张兆华瘫倒在地，嘴巴张大，帽子掉落在一旁，一滴汗泪混杂的水滴从鼻翼处流下。
晏城的夜晚远远地就流露出了火树银花的不夜天景象，盘旋的立交桥被成排的路灯勾出了蜿蜒优雅的全景，多似环星环抱。
曲应骞在刑侦办公楼梯间疾走，跑上楼劈面就见到局长粟海东和几个二大队的警员正站在询问室门外。
粟海东余光扫见他的身影，忙扭过头来问他：“里头那位千金的爹听说自己女儿被请来了警察局，亲自打电话给上头让我们放人，曲应骞啊，这次不是我说你，没有证据你们怎么敢把人大张旗鼓提来警局？虽然这是正常程序，可他们不是一般人，你问话搁哪不能问？”
曲应骞说：“宋致平失踪的事非同小可，如果在外面随便问他们几句，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万一失踪真与那些人有关，让他们打草惊蛇以后去毁灭痕迹，逃走呢？”
粟海东：“但秦振那里的利益牵扯的太多了，你吩咐行动之前怎么就不知道给上级报告一下？这是能随便做主的吗？”
曲应骞有些火大，冷笑着开口，一番话犹如子弹嗖嗖上膛：“既然是问话当然要在我们的地盘问，有钱人又怎样？他女儿在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法律纪规，况且我们又没有使用非正常手段，就连人带来了都是放在询问室而非讯问室，并且里头还有好水好茶的招待，有什么不满尽管去告，我不怕。”
周围人齐齐噤声，空气开始沉默起来，这局里大概敢甩脸给局长看的，仅此曲应骞一人。
粟海东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虽说这些事儿没必要着重解释，但看他这样显然已经误会不深，无奈开口：“你还年轻，怎么会懂这些呢……你真以为秦振如表面上那样简单吗？他手下不光是娱乐产业，还有股票证券交易，这些是掌握着经济命脉的，他能在商界脱颖而出将公司打造成上市，这其中是连了好些政要，而政治斗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诡谲多变不说，人人都戴着面具，你一个年轻人瞧得清吗？一个城市想要提高GDP，就得有他这样的金字招牌招商引资，如果他女儿卷入这些意外而垮了下来，经济折翼之疼的后果你考虑过吗？”
曲应骞依旧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就得睁只眼闭只眼心无芥蒂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宋致平的失踪与秦虞有关，她连夜出逃我们上哪去抓人？在谈经济损失和道德之前，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关注这些由隐秘的腐败而孕育出来的罪恶？局长，您别是饭吃太多了，吃到不该吃的现在又哽着吐不出来了吧？”
这话摆明了就是说粟海东与那群人是一伙的。
粟海东给了他一巴掌：“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我要跟他们一伙儿，我还守在这儿成天让你们气我？”
曲应骞虽然拿话刺挠他，但是粟海东并不生气。他知道曲应骞有时候不招上面人喜欢，但他在下级中很有声望。
体制内的晋升途径明里暗里的分好几种，有的局长是从基层民警一路提拔起来的，有的局长是干部被暗调下来的，根本不懂破案，但粟海东是实打实的从基层爬起来的。
他在积累了一线经验后获得提拔，推荐他的上级对他的评价是����“一个为了群众工作，为了群众而走上仕途的良心警察。”
他年轻的时候没心思当官，想着能一直当个小小的警察就行，但后来逐渐发现有许多问题必须得往上爬才可以解决。
一般人这时候就自暴自弃了，只知道怨天尤人，但粟海东凭借自己的力量一路晋升，努力改善下层环境，他在每个职位上都是这样做的，最后不知不觉间就坐到了市局局长的位置上。
但正是因为这样，曲应骞才感到不舒服，曾经那样像铁桶的一个人，如今也不得不左右逢源。
粟海东低下头低声开口：“那你也得先搜齐证据才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草惊蛇，自断后路。带回局里审，是最后无可奈何的办法，轻易不要去用。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秦虞犯了罪，逮捕令申请不下来，把那些人带回来的唯一理由就是传唤，协助调查。可是如果传唤进来了，他们还不交代呢？那岂不是非常被动，以后就压根没办法再去调查他们了？这案子，没人证没物证，我相信这一点不光我清楚，那些人也是再清楚不过了，只要他们口风紧，你压根拿他们没办法。”
曲应骞心里想的是什么，粟海东不是没有触及过，可归根结底，没找出明确证据，就无法正式进行逮捕。
曲应骞微微掀起沉重的眼皮：“事态紧急，容不得我不去做最快的反应。如果蛮山巷的案子与这些有牵扯呢？破案就像解数学题，大部分案子都很简单，只要按照方程式通过调查取证就能把各种线索汇集到一起，马上就能得出嫌疑人是谁。可是这次案子不同，凶手很高明，案发后留下的线索不足以推理出谁是嫌疑人，这就像数学题里最难的一种，往常那些简单的公式根本没办法直接套用，只能反着来，先找出可疑对象，假设他犯了罪，再看看他是否符合案件犯罪者的特征。”
粟海东的表情透出无奈：“那你……倒是快点找出个交代来啊！”
曲应骞陡然间心跳如擂鼓，不安与体力负荷同时从心理与生理两个方面朝心脏施压，然而，在不安的情绪中，又怀着一抹微弱的希望。
他正想要问“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了，何恩婧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了两人僵持的状态，愣在原地。
曲应骞开口问道：“问出什么了？”
何恩婧抬起疲惫至极的脸，抿紧嘴唇摇摇头，一言不发。
粟海东叹了一口气，眼神瞟向曲应骞，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神情”。一局之长的发言到此为止，这幅态度，落在有些人眼里是做戏，有些人眼里是真情流露。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主张已经显而易见地传达出来了。
手底下人不懂事。
这是比经济、道德更加浅显易懂的否定理由。
粟海东咳嗽了两声，走进去，眉开眼笑地对秦虞讨巧。
曲应骞翻了个白眼，径自走下楼梯，何恩婧跟在一旁：“你和局长说了什么，我看他脸色很不高兴。”
“我哪有空管他高不高兴，你去过AU公司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们真的奇葩的很，公司房间全部玻璃透明制，如果宋致平真的性侵女员工，那还能藏得住？”
曲应骞露出一脸堪忧的表情：“谁会在公司里面实行性侵？”
“我的意思是，如果宋致平会性侵女员工，那么平时肯定在公司里就会有一些不正常的表现，比如总是把人喊进办公室……用言语调戏或者其他什么……电视里的变态不都这样儿吗？”
曲应骞若有所思：“全玻璃制？会不会是外面看里面不透的那种？”
“不是，我都看过，里里外外都一清二楚，另外我还研究了一下他们公司内部的装修构造，完全就是开放式的场所，除了宋致平一个人有单独的办公室以外，底下的高层管理办公地点都弄得跟茶水间一样，包括会议室都是透明的。我特地问了员工，你猜怎么着？竟然是宋致平的老婆设计的，难道是觉得自个儿老公的本性是花花公子，怕他忍不住在外偷腥吗？而且宋致平毫无怨言，甚至很认同她老婆的这种做法，据公司员工说，不论谁每次被宋致平喊进办公室，门都是开着的。”
完全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内部构造，奶油色的墙壁与天花板向前延伸，到哪都是同一幅样子，没有半分变化。
走廊不像棋盘上的线条那样径直交错，到处都是小弯角，阻断了前方视野，即使待久了的人恐怕都有可能在里面转错弯。
何恩婧只要一想起就觉得很别扭。
曲应骞说：“反正都是玻璃的，门关不关有什么区别？他要真瞧得上某个员工，必定会私下交涉，普通有家室的男人这种事情都不会拿到明面上显摆，更何况是宋致平？他敢吗？可如果在公司明面上这么干净，那宋致平和双胞胎姐妹之间暧昧不清的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说是宋致平比较捧她们两姐妹，有什么好的走秀都直接点名，还有人看见他们经常一起吃饭。”
“就凭这个？”
何恩婧点了点头：“就凭这个。”
曲应骞抿了抿嘴。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