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比起在宴会厅里被人介绍，他更愿意待在房间里，哪怕只是重复练一个枯燥的线条。
邹司礼低声说:“我周未还有作业。”
邹元直笑了一声，邹司礼觉得那笑容里有很多嘲讽，仿佛在说：“你什么时候认真写过作业？”
邹元直语气平稳:“晚上去，不耽误你白天写。”
“我不太适合这种场合。”
“没什么适不适合。”邹元直看着他，“你是我儿子，总要让周围人认识你。”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已经大了，以后不管走什么路，多认识些人没有坏处，对你只会有帮助。”
邹司礼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有帮助”。
他一下就生出了反叛的心思，和邹元直提条件：“想要我去也可以，那你同意我美术，以后去多少宴会都行，你吱一声，我立马到。”
邹元直当然不同意，父子俩谁也不肯退让，狠狠吵了一架，摔碎了餐桌上所有的盘盏。
曲应骞在隔壁写作业，听见这声音一愣，忙拉开了窗户，就听见邹元直恶狠狠的一句：“你滚。”
邹司礼就滚了。
曲应骞叹了口气，把人带到自己的房间：“又吵什么？小心别人投诉你们家扰民。”
邹司礼躺去他床上，很累，不想说话。
对这种事，他从来都没有地方告状，玛丽隔着太平洋，现在压根不管他，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又都不在身边。别看他在外面人五人六，可在家里受了委屈时，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找谁，而是自己忍过去。
曲应骞把脸凑过去：“要不我现在去隔壁给你爸展示一招大鹏展翅？”
邹司礼白了他一眼：“他能把胳膊给你打折。”
“打折了就绑石膏，只要你有地方出气就行。”
邹司礼的喉咙忽然堵住，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里最酸的地方。
“有事就跟我说，反正你一向不客气，不如贯彻到底。”曲应骞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说完后表情有些僵硬。
邹司礼眼睫颤了颤，眼睛慢慢红了，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曲应骞的枕头里。
一股肥皂的清香，接住了他的眼泪。
曲应骞能帮邹司礼，可邹司礼却什么也帮不了曲应骞。
腾挽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医院里面，什么都是白色，死板且不自然。
一个如此冷清的白色使得少年曲应骞忍不住颤抖。终日的化疗，最终让母亲越来越瘦，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慢，手上的皮肤也像一层薄膜，枯干，晦涩。
一种无边的疲倦，重重地压在她那饱尝药物、流血流汗、不停反抗的瘦骨嶙峋的身上。
曲应骞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母亲。这无穷循环的锁链，这灭而又生的镣铐和病魔斗争的苦难，令人绝望。
人总是希望得到一种比自己所能得到的更大的幸福，然而生命的残酷不仅在于它的不公、伤害和暴行，更在于它的偶然，以及不可控制。
母亲去世后，曲应骞心里被挖开一个大洞，洞口漆黑，深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他必须使劲地拉住自己，才不至于将脑袋探进那个黑黝黝的洞中。
父亲不敢大肆操办葬礼，生前极其爱热闹的母亲，死后冷清至极。
在殡仪馆的时候，曲应骞去看母亲的脸，和没有光泽蜡像的脸出奇相似。尸体火化，骨灰下葬的时候，他的感官还只是很麻木，直到去给母亲销户，工作人员看他的神情一直悲怆盯着身份证，好心只剪了一个角给他带回去做纪念。
回去的时候，他眼泪不止，心里满是一片令人生疑的虚空和岑寂。
跨出门槛时胳膊被门框撞了一下，差点弄一个趔趄。
他以前走路从来没有这样把不准方位。
万念俱灰。
回到了家，再看着处处充满母亲痕迹的房子，身体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一直亮着的暗光悄然熄灭。
有长辈叫他收拾母亲的旧衣服全部烧掉，说这样死人才能走得安心。柜里的衣服很多是新的，母亲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穿，还泛着樟脑丸的浓烈气味。
曲应骞一件一件拿出来，陡然在底部看见了几件自己小时候的衣服，有毛衣，棉衣，还有裤子。
虽然穿得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意识到，十多年前，母亲也同样在给他收拾衣服。
母亲的念想，终究成了他的念想。
火焰纷飞，瞬间吞噬。
俯仰之间，劫灰满目。
曲应骞想起和母亲之间的点点滴滴，养了他十多年，一心一意地想看到他考上大学，工作，幸福……心里忽然有一种即使活着心也已经死去的倦怠之感。
邹司礼和季舒闻每天陪着他，可那些伤痛，不是陪伴就能得到消释。邹司礼眼睁睁看着曲应骞变化，变得沉默、不爱笑，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有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像雨后新折下来的竹枝，沾着水汽，却不肯轻易靠近谁。
曲平南不知道是在忙，还是也不想面对没了妻子的家，很少回来。邹司礼尽力在生活上照顾曲应骞，饭不会做，就让保姆多做一份，或者去外面买。每天早晨他起床后，就会喊曲应骞起床，去上学的路上，也永远都是他在盯着红绿灯，牵他过马路。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决定，曲应骞考去哪他就去哪，换别人来盯，他不放心。
可后来，他渐渐察觉到了曲应骞的疏离，像一夜春风忽然就到了凛冬，让人摸不着头脑。邹司礼不管怎么堵他，他都能找到借口逃避。
直到高考誓师大会结束以后，邹司礼把他堵在小树林：“我爸让我出国，你怎么看？”
曲应骞扯了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无所谓地回：“挺好啊。”
“我不想去，我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
曲应骞把树叶扔了，踩进泥里，表情冷漠：“你还真把我当你妈了？这么多年都不肯断奶，走哪跟哪。”
邹司礼抓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行不行？”
曲应骞只用了四个字就让他放了手����“你烦不烦？”
邹司礼的一厢情愿像裹了糖霜的山楂，没有腻倒牙，却酸到了心。
潦草的过去像没叠好的旧信，一摊开就乱了页码。说不清是岁月把心境磨旧，还是风总带着点恍惚，吹得人思绪也滞涩，像被露水打湿的纸，怎么也铺不平。
邹司礼咧咧嘴，却笑不开。
心里如同海面澎湃，一会儿就汹涌起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动摇，周身酸楚得很。
慢慢地，波涛静止下来，周围悄无声息。
他觉得自己把躯壳给摧残了，只剩下一颗空洞洞的心，无处安放。
现在才知道感情是多么微不足道，是艺术把感情无限夸张了。
季舒闻见他们之间的气氛很怪，两头劝，又劝不明白，反倒差点把自己整抑郁，只好当这是毕业的愁绪。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未来实则都跟性格特质挂钩。邹司礼是金，一生熔铸之路上炼化。季舒闻是玉，得搁在半明半暗处才能发光。曲应骞是木，生机勃勃之后免不了落叶萧萧。
邹司礼不再提这件事，也不再和曲应骞说话，但他心里仍然抱着一股微弱的希冀，期待曲应骞哪一天情绪变得正常后对他说����“你还是跟我去同一个地方吧。”
可他等来的，是高考前一周，曲应骞悄无声息地转学。
本该如青竹拔节生长的十八岁，遭逢的第一道坎就叫做离别。
没有再见，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也没有轰隆隆劈下的惊雷，只有缠缠绵绵的晏城独留下来的，细脚伶仃的雨季，陈旧而迷糊。
从此，邹司礼在未竟之憾海中，泅渡半生。
第201章 番外二十一
市局侦破了陈晓蝶的案件，曲应骞在抓捕程东之的过程中受伤了，很严重，子弹穿过右臂，打穿动脉，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做下来才保住胳膊，局里给他放了个长假，让他在家歇养。
程东之还是没抓着，曲应骞根本坐不住，天天想着回单位，邹司礼把一应商务活动都推了，将人“软禁”在家里。
虽然曲应骞放不下案件，但也还是老老实实休养了。毕竟被人伺候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这些天他在家养伤，邹司礼也在家办公，照顾他饮食起居，连医生护士的工作也一并包揽。对此，曲应骞感到很欣慰，觉得他们家养尊处优的太子爷长大了，会照顾人了，也懂事了。
当然，如果连煎个鸡蛋都能把锅烧糊的缺陷改掉就更完美了。
等伤养好，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曲应骞约了季舒闻一起吃个饭。他如今又当回了法医，只不过不是在警察局，而是在第三方鉴定机构做司法鉴定人，平时要处理的尸体也并不少。
何恩婧没有留在市局，主动申请调去了城南分局，这丫头靠着自己的努力越混越好，如今已经升到了副局长，锦旗挂满了一面墙。季舒闻和她结了婚，两个人因为工作很难碰到一起，倒显得那结婚证像假的。
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又来了，曲应骞从来没心思过这种节日，但邹司礼从外地出差回来特意给他带了礼物，一回家，愣了。
他妈也在。
前几天玛丽就打电话说会来晏城一趟，想看看他和曲应骞，邹司礼当时就拒绝了，没想到她居然会不经过同意就找上门。
邹司礼有些生气。
曲应骞觉得没什么，他把人儿子拐走了，总不能让母子俩断绝关系，用待客之道把玛丽留下来吃了一顿饭，席间还陪了一杯酒。
这一桌菜都是曲应骞做的，如今的邹司礼心疼曲应骞要胜过曲应骞自己心疼自己，会主动收好碗筷去厨房洗。
“我一直觉得，他很护你，但我今天见到你，觉得你也把他照顾得很好。谢谢。”玛丽看着曲应骞，声音更轻，“他心里的刺太多，谁想靠近都要被扎一下。现在还是嘴硬，但眼神软了很多。他愿意好好说话，也愿意规划以后，我能看出来，他是想认真生活了。这不是突然的改变，是因为你。”
曲应骞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埋怨责怪的话，已经没了意义，在和邹司礼的这段感情中，他也不需要讨好玛丽，他也不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和玛丽谈心的人。
玛丽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不求他开口，只是看着他，问：“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这个问题很现实。
他们已经不是高中时那个听见未来就会沉默的少年。
曲应骞想了想，说：“就这样过，我有我的工作，他有他的工作，空的时间能在一起，就行了。”
这次轮到玛丽没有说话。她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给曲应骞指点感情指路？
曲应骞继续道：“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把我爸妈的事迁怒在他身上从而在以后的日子里报复他，他也不必为了我而放弃他的路，他想画画就画，想去经商就去，我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拦他。”
“他的脾气不算好。”
曲应骞微点头：“我知道，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他闹腾，是不知道怎么说，不是只会发脾气。”
玛丽沉默下来。
这句话，像是替邹司礼说的，也像一巴掌落在她这个做母亲的人身上。
玛丽看着曲应骞，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很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