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腾挽夸赞道：“你普通话说得很好。”
“我丈夫是中国人，我从小就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一直在学习中文，大学就来这边读书了。”
知识分子，挺好。腾挽领着玛丽母子两人，同时招呼到那群小崽子：“都进屋去。”
树影掩盖人影，人动树影又上到人身，松松之间，三角梅纠缠殖长，花瓣惊住慢步，等人回过神，已经是站在了台阶上。
走廊上悬挂纱质灯笼，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线，能闻到一股很浅淡的、独属于东方的香气。
墙上贴着量身高的表，做了很多细小的标记。屋子里既没有雕栏画阁，也没有珠围翠绕，木头的长桌圆桌交错摆放，家具都配上温馨的装饰，柜子上搭一层碎花布，花瓶里插一束鲜花，屋角放一盆青竹。
沙发上有多余的布边缝出来的玩偶，餐桌上有用毛线勾出各类花形的防烫垫，还有用柚子壳做的灯笼，棕榈叶编的蒲扇……屋子里充满阳光，花香，鸟语，有一种柔软和古远。
像今日这样暖和的天气，打开了这些窗能看见屋外的绿荫艳花，一窗好景。屋顶另外还留了天窗，大束的光线从屋顶倾泻，金龙腾挪似的，将整个屋内弄得生动无比。
好温馨的居室。
玛丽欣赏了一番，连连夸赞。
腾挽端来蛋糕，给每人切了一块，又给每个小朋友倒了一杯柠檬水。
她手艺好，那蛋糕也是应时节而做，抹茶生巧草莓蛋糕，又好看又好吃。一早做出来后就放在冰箱里冷藏，在微微燥热的春天里，吃一口很舒服。
腾挽问玛丽：“你是喝茶还是咖啡？不过咖啡只有普通的雀巢，我这里没有好果子。”
“喝茶吧，麻烦你了。”玛丽在中国生活了这些年，也知道中国人的爱好。
邹司礼规规矩矩地坐着，没有动蛋糕。
腾挽问道：“怎么不吃？是奶油过敏吗？”
玛丽解释道：“不是，他是不好意思，等一下就吃了。”她没好意思说儿子的嘴巴挑剔。
那几个小崽子都在狼吞虎咽，毫无吃相。腾挽摇摇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们抢。骞儿，吃过蛋糕后你们带这个小朋友去玩一玩。”
曲应骞应了一声，没有拒绝，他一直都是孩子里面的领头人物，谁来家里，妈妈都会要他带小朋友们去玩。
腾挽转身去厨房准备开水和茶叶。玛丽把蛋糕往邹司礼面前推了推：“吃吧，一看就很好吃，那个阿姨特意给你切的，你要有礼貌一点，刚才怎么不说谢谢？”
邹司礼不作声，看着对面的曲应骞吃得满嘴白胡子，心里想这小子真馋。
蛋糕确实很诱人，尤其是那颗草莓，看上去就酸甜多汁。邹司礼拿起叉子，犹犹豫豫地吃了一口。
玛丽问道：“好吃吧？”
邹司礼仍旧板着脸：“就那样。”
曲应骞一听老妈的手艺遭到了贬低，立刻就不干了：“我妈做的天下第一好吃。”
“就是就是。”一旁有小孩附和。
玛丽连忙解释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没礼貌。”
看出来了。曲应骞肯定道：“确实。”
邹司礼冷冷地看着他。
曲应骞感到不舒服，也回瞪过去。
玛丽转过儿子的脸：“不许这样对人家，你要和小朋友们好好相处，等一下那个阿姨过来了也要说谢谢，知道吗？”
邹司礼不是没礼貌，只是他刚回国，还不适应。
虽然只有八岁，但八年的人生赶得上别人几十年的丰富多彩。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被父母用中西合璧的方式养着。幼儿园是在国内念的，基本上是一年换一个学校，因为父母都有工作，而且父亲的工作还时常有变动，他也就像游牧而居的部落一样四处迁徙，甚至还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了小半年，在乡里的幼儿园念了半学期。
要上小学后，玛丽听说国内的小学压力太大，就把邹司礼交给了自己的父母，国外对于小学生的教育很灵活，孩子可以肆意地讨论、互动、表达，不会把课堂局限于四四方方的教室和硬硬的板凳上。
读了两年半，外公生病了，要专心疗养，外婆要照顾他，玛丽怕给父母再添负担，在丈夫的劝说下思考再三后又把孩子接了回来。
邹司礼回国的第一天就搬进了新房子，他和母亲都还没混熟，就被母亲带着四处认邻居的脸，平时的那股机灵开放劲儿，根本使不出来。
腾挽把开水倒进盖碗，看上去很是枯旧的茶叶在滚水中浮浮沉沉，香气里带着一缕花气，滋味不死寂。
她给玛丽斟了一杯。
玛丽用胳膊推了推邹司礼。邹司礼小声说了一句：“thankes。”
腾挽没听清：“怎么了？”
玛丽说：“用中文说。”
邹司礼别别扭扭地开口：“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
这孩子长得真是好看，腾挽笑眯眯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
“挺好的，你们几个一样大，应该玩得来。快点吃吧，吃完了一起去玩。骞儿，你们去房间里玩飞行棋，现在太阳太晒了，别跑出去。”
曲应骞嫌邹司礼吃得慢，催促道：“你能不能快点？”
他们都已经吃完了，只有他还拿个叉子一点一点地挖，看不出来到底是吃蛋糕还是玩蛋糕。
邹司礼才不想和他玩，故意磨蹭时间。玛丽以为他是不想吃，冲腾挽解释说：“他刚吃过东西，大概还不饿。”
“那就去玩吧，蛋糕阿姨给你装起来带回去吃好不好？”
玛丽感激地看着她：“多谢你了。”
邹司礼被赶鸭子上架赶去和曲应骞他们玩。
曲应骞的房间并没有十分童趣，腾挽考虑到将来长大以后的实用性，装扮得很极简，家具都只配了白色的书桌和衣柜，只有床单被套是天蓝色的卡通图案。
邹司礼一眼看过去，被子叠了，但叠得不太规矩，枕头旁边压着一本漫画，床栏上挂着一个蓝色水壶。桌上的书摊开着，里面夹了一张写到一半的数学卷子，字迹潦草。
邹司礼本不该看，可他的视线只轻轻一扫，就看见卷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季舒闻欠我三张卡片十个弹珠。”
后面还画了一个很丑的骷髅头。
邹司礼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两秒，没忍住，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画得好丑。
真的好丑。
曲应骞拿过飞行棋招呼一帮小孩坐在地板上。地板腾挽每天都擦，很干净，而且半大的小孩子也没那么多讲究，成天都在地上打滚，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
但邹司礼不同，他被外婆养得贼绅士爱干净，在国外上课时，老师带大家坐在草坪上，他都会用小垫子垫着，当下看见这些人毫无形象地趴着坐着，不肯凑过去。
季舒闻是个自来熟，冲他招手：“来啊，我们一起玩。”
邹司礼在房间里用眼睛扫了一圈，问：“没有地毯吗？”
季舒闻问：“睡觉用的毯子吗？”
邹司礼重复道：“地毯。”
有小朋友问：“地毯是个什么东西？”
“笨，就是铺在地上的毯子，可以脱鞋了踩上去，我在电视里看到过。”
地毯这东西，在富贵人家才会用，普通人家里都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腾挽还是因为爱干净，才铺了地砖。
曲应骞觉得邹司礼毛病真多，虽然邹司礼没明说，可他感觉出那语气里有一股“你们家连地毯都买不起”的贬低之意。
“我们家没地毯，你家有你回去啊。”
他从小就在曲平南的不物质、不铺张、不浪费的教育下长大，对于邹司礼这种挑剔精，最看不惯。
回就回，谁稀罕。邹司礼连一声哼都懒得给他，转身就走。
玛丽还在客厅里和腾挽聊天喝茶。她并不是特别懂茶，不过毕竟到中国也有一些年了，喝过一些，能喝出这一杯有一些不同寻常茶叶的香气。
“这是什么茶？”
“就是一般的春茶，不过我在里面加了些栀子花。”腾挽解释道。
玛丽仔细闻了闻，发现里面不止有栀子花香，浅浅还能闻到一些别的香气，至于是什么她说不上，但挺好闻：“这个茶你自己做的？怎么做得这么香？”
“栀子花精挑细选的，所以香气很浓郁。”
茶是山上野生的，前不久带孩子踏青时腾挽采了一些，在炒茶过程中，她特意在茶底加了栀子花揉捻，让干茶保持卷曲状态但根根白毫，能更好锁住香味，泡出来煞是好闻。
腾挽从花园里剪了许多花，有很多种花型和颜色，插成一大一束莫奈花园的花束送给玛丽：“欢迎你们一家乔迁新居。”
玛丽欣喜接下：“真漂亮。”
邹司礼此时走到了客厅，打断了玛丽的开心：“我们走吧。”
腾挽见他一脸不开心，就知道和儿子没相处来，把曲应骞喊了出来：“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带新朋友玩吗？”
曲应骞一扭头：“我才不要跟他玩。”
腾挽作势要抽他，曲应骞滑溜一躲。
玛丽牵住邹司礼：“没关系，才第一次见面，合不来很正常。我们就先走了，也打扰这么久了，孩子们住在一起，以后来日方长。”
腾挽留了两句，没有强留，把两人送到门外。
曲应骞那时不知道，原来邻居间的情分，竟然可以做到“源远流长”。
邹司礼转到了他的小学他的班级，甚至还成为了他的同桌。从此以后，腾挽的“放羊集团”又多了一个。
老师让曲应骞负责带邹司礼熟悉学校，带他去教务处领书，曲应骞心不甘情不愿，但老师布置的任务又不得不完成，于是拉上了季舒闻。
季舒闻从小就是个碎嘴子，他爸妈都怀疑投胎时根本没喝孟婆汤，地府的质检不严。幼儿园的时候就万分迷法医学，别的小孩一张嘴就是尿尿，饭饭，他一张嘴就是“骨松质”、“细胞质”、“结缔组织”……季家夫妇以为他是深受家庭氛围的影响，想着从小培养一个医生也很不错，但季舒闻明显对骷髅有着更深的着迷，还把家里的一本器官图谱背得滚瓜烂熟，于是家里的动画片就换成了人类解剖教学的影碟。
这孩子不仅不感到恶心，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去买玩具也会被各类人体骨架给吸引，慢慢地练习起了假体缝合，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牛眼珠子也能面不改色地解剖。
一般的小孩平时都不敢和他玩，也只有曲应骞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和他凑一起。有他在，就好像有阳气镇鬼一样，大家深感安全，他不在，大家不敢贸然靠近一步。
季舒闻这小子，虽然爱好怪了点，但长得一点也不“狠人”，他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阳光下拂过来的一阵风，热热闹闹，没有一点边界感。
“你好你好。”季舒闻笑得很自来熟，“昨天忘了跟你说了，我叫季舒闻，是班上的图书管理员，主要负责整理图书。”
曲应骞凉凉道：“主要负责吵。”
季舒闻装作没听见，继续热情介绍自己：“以后有事你就找我，学校里我熟，哪条路去小卖部最近，哪个零食好吃，哪个老师爱拖堂，我都知道。”
邹司礼回道：“谢谢。”
两人带着邹司礼在学校里溜了一圈，领了该领的，介绍了该介绍的，曲应骞立即就像个土拨鼠地遁了，由季舒闻把人领回教室，直到铃声打响，曲应骞才踩着点回到教室。
中午要在学校里睡觉，阳光斜斜铺在课桌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整栋教学楼进入寂静，邹司礼趴在桌上。
他闻到窗外有树叶被晒热后的味道，听见一旁的曲应骞均匀的呼吸声。他以为在新学校的第一天会很难熬，实际上好像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