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在之后的工作会议上，为了表示衷心，邹元直坐得离社长更靠近，屈起两指，在自己的面前敲来敲去，像县太爷升堂时，两边衙役一边高喊“威武”，一边手持杀威棒敲击着地面，敲得威风凛凛，一片肃杀。
同时，他报选题的积极性又开始起来，而且拿出的选题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JF的新闻中心在他主持大局之下可谓是欣欣向荣。社长对他放心了许多。
一天工作结束，邹元直看见那位副社从社长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一脸急切的样子，像要成大事的人，总容不得脸上挂着慢悠悠三个字，有种天知地知他知的派头。
邹元直见势不妙，赶紧关了电脑就要闪人。
这段时间副社对他的“示好”更像是警告，表示他对邹元直这个人爱甜还是嗜辣、夫妻生活频率一月几次、平时都忙些什么公务、跟妻子的关系如何、又是怎么得罪了亲兄弟、掌握了别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等等都十分清楚……简直就是一个功能齐备的活体举报箱。
邹元直有心躲着，仍是没有逃脱过对方的纠缠。
副社一个箭步地蹦进他的办公室来，动作敏捷而神速，他习惯性地屈着两指对邹元直指指点点地说：“今晚有个活动，社长说让咱们俩一起去。”
邹元直强装欢笑，一遍一遍对他进行职位分类的启蒙：“我晚上还得去开会，招商这事儿也不是我负责，你比我有经验，社长托付给你是慧眼识人，我就不拖后腿了。”
他现在已经多长了一双眼睛，专门是向外看。向外看的眼睛能把别人的内心探照得一清二楚，所有的角落都无微不至。
副社跟人打交道久了，闻惯了手下人的枪药，也不把邹元直的嘀咕放在耳里，依旧笑着问：“有些人是不是建功立业之后就喜欢放肆？我可相信你是明白人，也不需要我死命敲啊打啊捶的对吧？”副社是镇定的，凛然的，当然更是目中无人的，傲岸而又炫耀，是那种有依有靠的模样。
他温和地拍着邹元直的肩膀，像黑社会的老大拍着自己的小弟，嘴上也不忘进行情感攻势，很煽情地说：“都是长期合作的品牌，只去一个副社，未免显得不给面子，社长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要是不想去，我也就不强人所难，现在就回绝？”
精明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此地无银。
要是真回绝，对方有意见，闹到社长那里，以后的合作还怎么继续下去？
邹元直目光像烟那样，风一吹都能拐弯，已有不耐，但却表现得依旧很骨气地说：“我是支持合作的，但咱们做记者的，还是别一昧光惦记着发财的事情。”
副社却“哧”了一声，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发财，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公司又怎么活？别废话了，咱俩共进退，就你有我有大家都有。你得真跟我们做的新闻一样，伟大、圣明，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这样才配得上‘好领导’，是不是？眼睛要往下看，不要急急忙忙坐在办公室里想什么为民大计。战略，空空如也，得贴近地面来看。”
都是倚门卖笑的，谁比谁强多少？
他势必要把邹元直拉到和自己同一战线上。就算拉不过来，至少表面也要做出让人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局面。
话说得并不确切，反而让人浮想联翩，听上去黏糊得很。有些话就这样，不说则罢，只要说了，越看反而越像，一刀子能捅死人。
人性的横切面，肌理纵横，复杂难测，都在灰度空间里来回摆荡，不会轻易示人。
邹元直只好应下。忌讳越多，容得下他的地方就越少。做这一行，成为社会活动家避免不了。要活动这个还要活动那个，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上得大款的厅堂，也能下得了流氓的卧房。当然，一般的小流氓就不考虑，得是那种在社会上混得有头有脸、让人看不出是流氓的流氓。这样才能拿到第一手的资料，才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资料。这样也才能在媒体圈混得有模有样有头有脸。
活动现场，红男配绿女，王八对绿豆。每个男人的身边，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女人在围着。这种场合，一个是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男人用来互相套近乎，另一个则是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男人用来展现自己的雄性魅力。
带的女人越多魅力的指数就越大。
当然，讲数量的同时也得讲质量，质量过硬，一个就能镇住一批。
这世上，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即便副社邹元直看不上，但是人家就是能活得如鱼得水。同样是见人一面，邹元直去了就是一面之缘，人家去了就成了莫逆之交。有些人学历很低，出身很差，但是人脉资源却非常广，交际层次特别高。可以清流自栩，但是绝不能否认这部分人有着通晓人性的能力。
副社看似很大方的给邹元直做引荐，心里已经在全盘谋划。平日里他呼风唤雨，无所不做，只盼望着能高升一步好接上社长的位置，不料半路上杀出邹元直和他平起平坐，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前路给断灭。既然这样，他怎么能不“回报”？
世界上最毒的做局手段就是在坑死一个人之前，让人还觉得是在为他好。
邹元直在活动现场不仅认识了秦振等一些出色的企业家，还看见了老熟人万宗然以及成书亮。说起来自从他升职以后，和成书亮的来往都是点到为止，一切以工作为界限，绝不深交。然而活动结束的当天，成书亮却给了他一张郑怀谦的名片，邀他一起去见一见。
成书亮给名片，做的是相当“磊落”，许多人都看着。邹元直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脸，拂这位晏城年纪不算大却已经做出了很不菲成绩的领导好意，直接应约。
副社在另一边老鸨一样笑脸送客，在口撞上了连招呼都没打就走掉的邹元直，看见他正翩翩然坐进了成书亮的车，还没等副社叫出声来，那车就打了个喷嚏，扬长而去。
副社看了看表，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这才有点恍然大悟，敢情邹元直和他保持距离，不是刻意，根本就是不屑。
人家早就有更高的追求。
或许是因为成书亮的欣赏，就算邹元直想隐藏锋芒，人们也总是会将他推去聚光灯下。很快，他就被人狠将一军。
一篇新闻报道夹叙夹议，在整个晏城炸开了锅。
叙的部分是，晏城的领导成书亮有许多违规操作。议的部分是成书亮容不得记者的批评意见，说该记者是在公开诽谤，是对他以及他治下晏城的光辉形象的诋毁。同时，这些批评意见也对晏城招商引资工作造成了恶劣影响。
人们不疑有他，所有的炮火都朝着成书亮而去。
当邹元直用活脱脱抖成了帕金森的手把重若千斤的内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仿佛灵魂出窍机械而麻木地看完，觉得他的神志是飘忽在头顶的，坐在车里的拿着文件的，是一堆无法感知任何感受的行尸走肉。
成书亮当然会自证，也有能力自证。连篇累牍的写实视频证明他平时都在忙着项目建设扎实推进，埋头实干计划，大力进行拆迁清障，有枣没枣也先要打三竿子，稳定全城大局抓稳定，严格做到了“努力为大家”。
用官腔话说，就是坚定信心谋发展，强化责任保稳定，竭尽全能提高晏城所有人的生活水平。
于是风头没过两天，又对准了JF。
更有同行指出，JF新闻中心的记者最喜欢造谣生事，报道失实，给当事人的工作、名誉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害，给当事人的家庭也带来了不小的精神伤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为此一定要让其付出相应的代价。
许多同行趁此在私底下进行联手，一起抵制和打破JF在新闻资源上的垄断。
整座城开始了千篇一律的质问与反讽。
是不是因为多元的都市报一抓一大把，网络媒体也一抓一大把，媒体的门槛低了，职业的神秘感也荡然无存了？所以，一大批不具备职业素养或者是压根儿没有职业理想的人跨进了JF的门，摇身一变成了“人民记者”了？
最后还真诚建议JF的记者们，在混工资的同时，稍微提高一下自己的知识水平和业务素质。前前后后，说得人无颜以对，让群众都下意识认为，JF记者的良心都大大地坏。还喊出口号����防火防盗防记者，似乎这样就能印证记者不仅具有莫大的生产力，也具有莫大的破坏力。
社长见事件的社会影响越来越大，如果再让媒体深入报道下去，JF有可能吃不了得兜着走，只好私下里和公关达成协议，不管是不是JF的错，都以JF的大踏步退让，先赢得成书亮的不再追究承诺再说。
但这盆火显然拱得太厉害，一时半会儿根本熄灭不了。
社长勃然大怒，将邹元直叫进办公室，用手指戳着他：“你知道各省市领导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干嘛吧？”
这问题是明知故问，但邹元直只能点头����是调阅“内参”。
内参是记者中的“战斗机”，一封调查报告可以直抵最重要的枢纽。
官方新闻机构都有专为各级领导采写和编译国内外重要新闻的任务。这类新闻统称内部参考资料，简称内参，大都被定为机密，只供“相应级别”的人物阅读。由于内参报道的真实度、敏感度、深度都远远超过公开报道，那些人物几乎不看公开出版刊物，其信息来源就是内参，并会就重要问题作出批示。
内参是政府理政的重要手段，也是了解民意和实际的重要渠道。目前，固定呈送内参的媒介最主要的就是JF，影响最大、发稿最多、内参制度最健全。然其传播范围小，能量却很大。邹元直成了副社长以后，内参这一块就是他负责审核。内参记者对新闻的取舍，是依据一些模糊的尺度，没有一个硬性框架。主要取决于两方����一方是上面文件和领导的指示，另一方则是新闻媒体负责人的判断。
笼统地说，凡是可能侮辱、损害上面的声誉的事情和问题，都是不适合公开报道。
有些地方的领导为了显示政绩，常常对上面报喜不报忧，为了防范记者的“通天”之术，自然对他们既优待又防范。一边做好自身保密一边联络感情。也有少数媒体和记者利用内参搞交易，替老板和地方打官司、要项目，对方则回报以金钱、广告和赞助。这导致内参的耳目功能时有失灵。
随着信息采集和传播的技术发生变化，为内参保密越来越难。以前记者手写稿件要上交内参底稿。现在都用电脑发稿，记者可以留存底稿，结果就有人把底稿改头换面，并冠上了成书亮的名字公开发表赚稿费。而网络的发达使官方难以封锁消息，一些突发事件往往第一时间就被曝光，这也使部分内参失去了神秘色彩。
社长大发雷霆：“这本来是尚方宝剑，你现在刺中了谁？啊？你有证据吗？”
邹元直百口莫辩。他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除了副社，还能是谁？
“对不起，我马上去封锁。”
“封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往哪儿封？我保不了你，先回家待着去！”
邹元直只好暂时滚蛋。但万万没想到，前院还没扫干净，后院又起火了。
第183章 番外三
“你老婆来见了我。”
这是远在多伦多的女人给他发过来的越洋短信。
邹元直一下子就慌了神，是比被人在职场上设陷还要手足无措的恐慌。设陷他还能想办法拯救，可多伦多的女人却是无可消灭的事实。
邹元直急忙赶回家，玛丽早已等候他多时，桌上摆着一份证据确凿的亲子鉴定。邹元直把手伸过去，想摸摸她的脸。玛丽撇开，脸上像蒙上了一层灰尘：“你既然和她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我是很想嫁给你没错，但远没到要破坏别人家庭的地步。”
邹元直解释道：“我和她早就分手了，她没有告诉我怀了孕，而是自己偷偷生下了孩子，后来才联系我，一开始，她说只要钱。”
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说谎。
玛丽相信。她太了解邹元直，同时很了解他的魅力和孟浪，只有他甩女人的份，而女人们通常都舍不得那些缠绵的岁月。那女人偷偷生下孩子，就是为了想用孩子绑住他，结果反倒被她趁虚而上。
“说起来，倒还是我的错了。你这样的人，不会有真正的空窗期。”
两人之间烟尘弥漫。
隔着烟尘他们看对方，邹元直看到玛丽像一只阴沉的秃鹫，冷漠，沉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我会安排好……”
“离婚。”
玛丽很平淡地说出两个字。
邹元直用眼神央求着玛丽：“他们生活在国外，我绝对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们母子。”
“可是每次逢年过节你都会飞去陪他们不是吗？还费劲心思把他们安排在多伦多的华人区，那孩子的衣食住行学习样样不差，既然你觉得他们更重要，我把位置让出来不是更方便？还是说你邹副社身在媒介又是官/员，丢不起这个人？更会导致你作风不良人人喊打？”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在狡辩……”
邹元直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来了电话。一方有乱，八方添乱。他爹从老家的楼上摔了下来，半死不活，县城的医院不收，要转到上级医院。
邹元直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基本文化是有一些，但算不上高知，也无法给孩子们铺出一条康庄大道。邹家一共有三子，邹元直排行老二，只比老大小一岁，只比老三大两岁半，然而，说起通晓世事，说起内心的深邃程度，老大老三都比邹元直差了很多。
长幼不只是生命的次序，有时候还是生命的深度和宽度。说到底成长是需要机遇，成长的进度只靠光阴有时候反而难以弥补。老爷子出了事，那俩没混出什么本事的兄弟俩六神无主，只得给邹元直打电话。
公婆都是很务实的人，对玛丽很不错，眼下出了这种情况，只好先放下两人之间的鸡飞狗跳，匆匆去办事。
老爷子说不幸又万幸，不幸的是去世了，万幸的是走的时候并不痛苦。这事对邹元直是雪上加霜的打击。玛丽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公公的陡然离开，让她不好在此时对邹元直提出离婚，想着先熬过这段时间。
她脑子也有些乱，想来想去总是理不出一条头绪，是不是非离不可？离了之后她怎么办？是留在晏城还是回到她自己的国家？以后怎么见孩子？这些都是一团浆糊。
邹元直暂时不去工作，整个人开始陷入一种颓废状态。人张开眼到处都是大事，可是他觉得，那些再艰难，也难不过人身前后五孔七窍。
玛丽在一家企业朝九晚五，虽不如邹元直有名有份，可每天要忙的杂事也很多，筋疲力尽下班回家看到邹元直的死样子更加烦躁。虽然嘴上没提，但心里毕竟有隔阂，离婚的事情暂时没告诉邹司礼，非但不能告诉，就连双方的亲朋好友都不说。所以一切照旧，只是玛丽不再和他躺一张床上。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冰冷呆木，就连给彼此一个热乎的拥抱都做不到。
看见他屁股像针似扎在家里，玛丽就感到不自在，替他心焦。她就说：“你还是去认真工作吧，不然房子有被收去的风险。”
不料邹元直却对此听而不闻，被玛丽逼急了，甚至反问：“你觉得在媒体行业靠码字能发得了财？”
这当然不可能。但玛丽只是不想他这样堕落，更准确说，是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但依旧得劝他：“多赚一分钱，总比没有好吧？”
邹元直对她冷冷一笑：“谁说我就赚不了钱？赚不了钱，我该喝西北风了。你跟着我喝过西北风？”
“你之前不是说文娱中心要比你那个部门好？要不趁这机会干脆转别的部门。”
文娱中心不仅记者个人可以收红包，而且中心也可以以集体的名义和别人谈生意。有了钱之后，可以一起喝酒、唱K，或者搞其他娱乐活动。这让该中心编辑记者的业余生活颇为丰富多彩、变化多端，油水也多，让人分外眼红，关键是还不会让人抓小辫子。
邹元直从前的确是说过好几次要换环境，却迟迟没动静，并非老鸟恋旧林，而是身边的媒体虽多，可大多要面对市场，失去了政府的“包养”，赚钱的也就没有几家。而且能赚钱的，除了JF，就是一些普通的报业集团。
换个部门虽然容易，可说到底，和他想成的事业大相径庭。
哪个男人心里没有热血？不管这份热血是洒在战场还是笔尖上，本质不会有太大区别。这热血够软，可以抹在他心里的龟裂上，这热血又够硬，藏在肚子不会流出来。
他想起那些年不畏生死强权调查曝光过的新闻，被人堵截在办公室拿刀指着鼻子威胁，数不清的恐吓包裹，但依旧悬崖之上，笔力千钧……人是社会动物，如果只是和人相处融洽，能活很久，可以繁衍后代，但要是成为说真话的那个人，可能会在半夜被乱棍打死。
哪怕自己当上了副社，身上的旗帜再光辉，也只是被扛在别人的手里旗帜。别人想挥到哪里，他就得跟着挥到哪里。如果这些能让邹元直可以勉为其难的话，那么媒体现在的风气，更让他坐立不安。
他害怕自己一旦习惯躲闪，心中的那个世界就会一点点崩塌，害怕自己一旦停止发言，生命就会走向枯萎，渐渐长成半人半兽的模样。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什么都抓不住的这一步？
在家休养了多日，闭门不出，深觉人生之虚无。对自己的未来，有点迷茫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差点面壁数日未破壁。害得玛丽也安慰他好几天，长吁短叹像杜鹃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