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这群人怎么回事？”
“这还不明显？每天都来找麻烦。”温蔓莱已经习以为常。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威胁和警告。
她把那碗馄饨倒进了馊水桶：“何警官你要吃馄饨吗？不是馊的，馅儿是我一早买的新鲜肉剁了包的。”
“我吃过早餐，你给我称五十块的生鲜馄饨，我打包带回家煮着吃。”
何恩婧伸手要掏手机，结果发现手机在车上。季舒闻帮她付了钱。
何恩婧说：“一会儿我转给你。”
“不用，偶尔去你那里蹭一碗。”
温蔓莱很快就称好了馄饨，拒绝收钱：“送给你们。”
“买就是买，卖就是卖，你要这样，以后我也不来了。”何恩婧把钱推给她：“我来找你有事。”
何恩婧想要再看一看孩子后续的一些诊疗记录，这是季舒闻要求的，但温蔓莱显然只信任何恩婧一个人，于是季舒闻提着馄饨回车里等。
温蔓来带着何恩婧回家去拿。她骑着一辆哐啷作响的电动车，刹车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即使是几十米以外的人也能听得见。起初何恩婧听着很不舒服，但后来没办法，只好将其视为一种新奇的乐器。
“我这电动车的刹车，是不是快要坏掉了？”温蔓来这样问。
何恩婧心想，不是快要，是已经坏掉了。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温蔓莱家的窗边有一盆盆栽，盆里的植物没有枯萎，叶子上也没有灰尘，花盆十分干净，但窗帘拉得严实，好像不喜欢阳光。
房内弥漫着一股醋酸的味道，弄得何恩婧几乎要打喷嚏。温蔓莱的母亲就躺在房间里，床畔围绕着很深的苦涩中药味。
“我妈，开始失心疯了，时好时坏。我感觉我也快了，现在只要听到从窗外传来婉转的鸟叫声，就想把耳朵捂住。”
只有这昏暗中的孤独和潮湿到能滋生细菌的空气，才能给她的内心带来安宁。
何恩婧把窗帘拉开，温蔓莱吸血鬼一样慌张想拉上，何恩婧制住她：“要时常打开窗户通风，才有益健康不是吗？得让这间不健康的房里照进具有杀菌作用的温暖阳光，吹来柔和干燥像新毛巾一样的微风啊。人走不出去的时候，至少也不能阻挡眼睛能够看见外面。”
“难为你救了我，却让你看到家里这乱糟糟的样子。”
窗外万物纷飞。
温蔓莱直视着悬空的白云，丝毫没有动手要收拾的意思。她看上去比昨晚还要疲惫。一张脸，半是冷漠，另一半，谁知道呢，也许是隐忍。
何恩婧拍拍她的肩膀，任何安慰之话都是徒劳，所幸不��嗦。
的确，这世界上有太多让人们绝望的事情，谁都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只能匍匐在神的面前不断祈祷，只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缩起身体，等待那些悲哀的事情从头上掠过。
倒是温蔓莱一边像是在鉴定商品般打量她，一边问：“何警官，我还能撑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吗？”
打从离婚的那天起，她就一心扑在抚养这个宝贝儿子身上，发誓绝不让他活得低于别人。虽然爱子如命，但是为他吃的苦无疑远远多于做母亲的欢乐，因为差不多天天提心吊胆，怕得要死，唯恐孩子害病、感冒、淘气、爬到椅子上摔下来险些吓得神经错乱，连续几天出现可怕的歇斯底里间歇性发作，没想到突然的某一天，噩梦就成了真。
在深井里，沿着井壁一点点往上爬，湿滑、黑暗、没有依靠。好不容易见到了井口的亮光，不知从哪来的一只手，毫不讲理，捉住她，“咚”的一声，把她扔进另一个井。
“会的。”
得到何恩婧肯定的回答，温蔓莱才又低下头去擦儿子的百日照。
柔弱稚嫩的身体，似乎只要圈紧双臂就会被折断。薄薄的眼皮上隐隐透出几条青色的血管。白里透红的脸颊，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微张的嘴唇间露出小小的牙床，所有这些，都令她觉得可爱至极，可爱到痛心至极。
大大的眼睛，嘟嘟的嘴唇，蜷曲的手指，缓慢起伏的薄薄胸脯����她曾发誓，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守护这孩子。
可是她没能做到……
没能做到……
整个专案组都在绝望地奔波，众多尸骨死亡现场还原已经成了泡影，走访、摸排之类的徒劳举措也只是为大家保留了些许理论上的希望����当周遥拿到十多年前的医院诊疗花名册时，上万多个陌生的名字直接抹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给张茜打了个电话：“帮我去找十多年晏城市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虽说没头绪，但案子还得一步步查，有了当年的老地图，就能去走访了解一下当年周边地区人群居住状况、交通状况、道路状况……反正什么状况他都要知道。
张茜不吭声，秦操倒是咕哝了一句：“地图？哪儿找地图去？”
“规划局、区建委、交管局、施工队、包工头、居委会、回迁户的大爷大妈……我去找人都不会理我，你们好说话，今晚就要成吗？空前绝后的烂摊子，二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好歹也是一起吃过饭的交情。”
“我们不是警察，又不拿官饷，没这个义务。再说了，甭管多烂的摊子，你警察搞不明白的，指望我们一媒体去破案，开什么玩笑？”
“没说指望你们来破案，就当遛遛弯儿。队长给了我三天时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是无所谓，大不了被发落，他铁定扛雷。你就算不给我面子，好歹也得卖你们老板一个面子吧？要知道，市局现在可……哎哎，你别叹气啊……”
“没有。”
张茜夺过手机：“行了别逗他了。周遥，不瞒你说，我们这边也麻烦得很，但我尽量给你办成。”
邹司礼要忙，把汪猛扔给了周遥，这小子不仅不找汪猛带路，反而是找张茜，可见他心里其实不相信汪猛这个人。
对于邹司礼，汪猛是怀疑，对于曲应骞，汪猛是恨，唯独对于周遥，汪猛有几分怜悯。许是因为两人的立场很相似。
“山上的那些尸骨，什么证据都没有，抓到人也定不了罪，这案子查下去没意义。”
“那是后话。我现在要破这案子，现在就要！我答应过老大一定会抓到凶手，你不能害我言而无信！”
“我‘害’你？”汪猛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反问道。
周遥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沉着脸生闷气。
“十年之前我还在市局，那时那么乱，都很少会有掠夺者在那时连环作案。埋尸山上，环境恶劣不说，没准儿会有意外，风险成本和犯罪收益不成比例。”
“那你怎么解释尸体埋没了十年，并且很多具？”
“死因尸体已经告诉过你们了，生病。一个要死的人，余下的生命、骨头对谁最有用处？你们要找的，很可能是和未成年案件中有官员参与交易类似的一群罪犯。”
周遥只觉得血往上冲，走来走去，不知该如何发泄。汪猛在一旁看着他转磨：“小时候我一直住老西南，那一带乱是出了名的，工厂、建筑工地、老城乡结合部居民……用不用我给你做一次嫌疑人侧写？罪犯是男性����这几乎是明摆着的。年龄范围不好确定，十年前，三十岁到五十岁都有可能，学历中高上，在附近工作或居住，但我更倾向于不只在晏城有住处，否则我当年不会一点儿都没觉察。
“被害人不属于高危人群，他们死了，尸骨为何出现在山上？家人们呢？为什么不知道？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失踪？大批失踪？总不能是约好一起自杀。由于时隔多年，且那一带地形环境变化较大，其已无法指认是否是第一现场，更无目击证人。罪犯为什么会这样做？很蹊跷，或者说，有一种可能性……需要这些人。
“再来说说排查范围，不会很夸张，应当缩小到与生病有关的一类����医疗、保险、殡葬。这几类职业人群流动性很强，时隔这么多年，还在不在晏城供你排查都难说。没有现场，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没有指纹，没有DNA……除了那些尸骨的遗骸，你一无所有。”
周遥无奈地望着彬汪猛，多少期待他能有神来之笔。
“我没有旁观的权利。”
咬牙切齿，周遥的声音突然压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几个字却像凝固成了实体，一个字接一个字的砸在他的心上就像每天都有人在清扫一样。
愚忠。
汪猛诧异了半晌，强压怒火，耐着性子做他的思想工作。
久不在人前推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气息游移声带苍老，失去弹性的胸腔眼看抓不住那些在过去的岁月里埋得太久的根须，呼哧呼哧地却总算又抓住了，悠悠地、珍惜地从嘴里吐出来，两道寒光直击周遥面门：“你想要的是这些？随便找个看过两本犯罪侧写课外读物的孩子，说得都比我精彩。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好消息’是����其实你自己也明白，罪犯在十年前没有留下犯罪标记，那么多的尸骨又只有第一具挖出来的才有伤口创面，这意味着第一个被害人的死也许并不在罪犯的计划之内，所以罪犯很可能不具备持续的社会危害性，有可能到了今天，人家没有再犯过案。这是什么意思你听得明白吗？就算你进行了全方位的假设，诸如诈骗、非法交易、倒卖机密，但都没有任何依据。这，是个死案子。”
在汪猛凝重的目光中周遥觉得连日光似乎都暗了下来。
“只是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案子’。”
汪猛太敏锐，周遥又摸不清他的立场，不确定是否应当有所保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问张元水那是不确定的方向。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是误导侦查。案件年代久远，证据缺失严重，旁门左道永远无法代替正规的侦查手段。就算你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那也只能说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如何找到充分的证据仍是一座喜马拉雅山。”
周遥对于汪猛的话选择左耳进右耳出，张茜因为他的拜托，一丝不苟地查清了地图情况。除此以外，他还尽可能把内网的相似案件都搜集起来进行对比和分析，和这些地方都联系，找到案件的共同点。推本溯源。
加上已经掌握到的信息，一幅缜密的比对图浮现在脑海中。
此时周遥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有可能又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全国性大案。
曲应骞之前那个“不确定的方向”，现在成了他，甚至是所有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152章 窟窿
“经过分析，这是一款三无减肥药，里面含有伪麻黄素。”
伪麻黄素是麻黄碱的另一种空间构型，其分子结构一样，类似于左手和右手的关系。粗糙来说就是同一种相似的物质。
冰/毒的原料就是麻黄碱，邹涛那么瘦，自然不用减肥，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这种减肥药提取麻黄碱来制成冰/毒或者是甲卡西酮，民间俗称丧尸药。
伪麻黄素的药理作用就是兴奋人体中枢神经，促进代谢，所以有些人用了会短期内形成消瘦，长期服用会造成人头晕、恶心、睡不着觉、食欲减退、亢奋。
“这款减肥药的成本非常低，但掺了麻黄之后市面上销售肯定会把价格抬得很高，去查一查有哪些销售通道。”
周遥：“邹涛的尸检结果呢？”
季舒闻摇头：“没有从他体内检测出减肥药的成分。”
麻黄碱药物滥用可能导致死亡，国内早就明确了危险性。按照规定，禁止私自销售和宣传这种药剂，但是由于网络个人走私，偶尔能见到这种东西。持有减肥药物并不违法，它跟兴奋剂不一样，所以不懂的人很容易被套笼子。
“尸体有其他的疑点。”
听见季舒闻这么说，周遥紧皱的眉头又松开：“季老师，有话一口吐完行不行？”
“别心急。”
季舒闻拿出五张照片放在桌子上：“你看看。”
五张都是KO的纹身，乍一看，那图案仿佛拓印的一般，但是又隐隐的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周遥也有些说不上来。
“这……”
“这四张，是之前案件中犯罪者身上的，最后一张，是邹涛的。能不能看出不一样？”
周遥摇头：“很相似，但……我说不上来。”
“都是黑线钩边，图案也很相似，但你看前四张照片上的纹身的明暗对比很强烈，而邹涛的这张，却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这几个人的纹身，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虽然图案相似，但是手法并不相似。秦虞他们几个的纹身都比邹涛要早，按理说褪色之后不可能还有这么明显的明暗，唯一的原因就是用了一种特殊材料，而且操作这个纹身的人，本身一定对艺术有非常高的要求，邹涛的这个，很明显只是个模仿。”
邹涛这个人的圈子并不难排查，出狱以后的社会关系警方也都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没发现什么疑点。
让周遥想不通的是，KO要拉他，肯定是看中了他的报复心理，想利用他解决掉曲应骞，但邹涛为什么没有杀了曲应骞反而救了他？并且还是在那个地下通道里？
他是不是想告诉曲应骞什么？
KO挑人一般也都是要看资历，诸如秦虞他们，有钱的有钱，有权的有权，有能力的有能力，邹涛一个三无人员，怕是连门槛都跨不过。
周遥的判断也在朝给他纹身的是另有其人慢慢靠拢。
坐过牢的人，出来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彻底改过自新，二是在监狱里仍旧维系着自己的人脉关系，出来后依旧重操旧业，那只适用于某个难以摇撼的狠角色，邹涛没那个本事。
周遥又陡然想到，即便他没那个本事，不代表他不会成为别人下榻的关系网。
监狱离周遥上次来这里时，没什么区别，只是身旁的人已经不是曲应骞，变成了汪猛。
之前来这里见人，都是曲应骞想辙的，如今他不在，周遥头一次这么按部就班地走正常程序，跟许多犯人家属等在一起，听着家属们唠着以监狱为中心的各种话题，偶尔耳朵里会钻进一些被铐在这座监狱里的其他人的故事，在这种氛围里他又想起赵常经，恍惚地突然觉得也许自己跟那个人已经是很熟络的关系。
监狱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低一些，在椅子上有些起鸡皮疙瘩，周遥希望自己在接下来的盘问中至少不要哆嗦得太厉害，否则以后没脸过了。
该他们这一波会见的时间，周遥和汪猛跟着家属们一起走了程序进了会见楼，上楼的时候，赵常经不是坐在以前的那个位置上，而是隔着一扇窗，十指交叉，远远地看见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