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喧嚣意味着人的气息，有人的气息才有温暖。太过冷清安静的地方邹司礼反倒不适应，每次出行游玩或外出公干，住在某个郊区山庄或偏僻的风景名胜，他总是在那种寂然中辗转难眠。
闭上了眼睛，觉得莫名孤独，风吹动窗帘，外面如果没有其他的声音，眼前又一片漆黑时，就容易把一点点的不安、焦灼、难过无限放大。
这种时候，热爱浮华生活的青年就会被看不见的负面消极情绪全面占据，他就像站在孤岛上的一个人，四周都是静寂的海水。他不能动，不能逃，就这么看着抑郁的浪潮一点点漫延至足下……后来他有了一些经验，住在有一些噪音但不算太大的地方，安上遮光窗帘就能沉沉睡去，醒来时自己就像又活了过来。
所以，邹司礼爱热闹，爱很多很多有趣又世俗的东西。邹元直就经常批评他耐不得寂寞，太过浮躁。邹司礼想，浮躁就浮躁，浮躁总好过半夜醒过来在静悄悄的地方莫名地心慌。他大概天生就没有做陶渊明的命，可这也没什么不好。
汪猛见邹司礼不理自己，又骂了一句：“你太上皇？摆个架子给谁看？”
邹司礼要笑不笑：“行啊，吃饱了送你上路。”
汪猛看他把花掐成了八瓣，嫌弃道：“你这种人就喜欢借题发挥，思春就思春，花惹你了？”
邹司礼不想搭理他，烦躁地转过头。他是个好动的人，闲不住，可是这一次，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借题发挥。说不定曲应骞现在正面临着这种情况。
“除非他自找麻烦，否则没人理他，也不会有人虐待他。看管对囚犯的唯一要求，就是他安安静静地走进讯问室，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熬不住了再陈述事实。里面没什么可反抗的，也没什么可愤怒的。审讯的或许有敌意，但肯定没有施虐倾向。你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桥段，诸如犯人们大呼小叫、敲打铁窗、用勺子拨弄栅栏、警卫手持警棍冲进来……都是大监狱里的事。”
邹司礼转头瞪他：“他不是囚犯。”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
邹司礼的手机响了，来电居然是何恩婧，这倒是少见。
何恩婧很急，邹司礼一接听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跟季老师的父亲熟吗？”
邹司礼掐花的手一顿，这是什么问题？
“还行吧……”
“那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他。”
“什么事？”
“案件的事，不方便说。”
“案件？”邹司礼皱眉，季舒闻的父亲能与什么案件有关？更何况何恩婧明明跟季舒闻更熟，干嘛不直接找他而是找自己？
“出了什么事？”
何恩婧：“我就是有些问题想问一问。我查到了一桩旧案受害人的资料，生前得过重病，主治医生是季老师的父亲，按规定，季老师也是专案组的人员，得避嫌。抱歉，至于其他的，我不方便透露太多。”
邹司礼：“好，我帮你联系。”
挂断电话，他挪了挪脚，好像有一万只蚂蚁游走一样的麻，这才皱着眉头冲汪猛说：“我有事，要不要当跟屁虫随你。”
汪猛：“我得监督你。”
第144章 儿子
“我要敢用心查，他们就敢用心毁，你明白吗？知道什么叫静悄悄而捷于人先登吗？”
曲应骞的话一直盘旋在周遥的脑海里，此刻他站在医院的ICU病房外，这句话显然得到了证实。
凶手为了密不透风地灭口，杀了阮金梅等人之后，连阮金梅那气若游丝的儿子和粟海东病入膏肓的妻子也不放过，阮金梅的儿子没了，粟海东的妻子倒是没有死，但是也和死没什么两样，能不能醒来，都还不好说。
城中村，它们就像皮肤上的斑块，突兀倔强地存在着。穿过狭窄的街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汪着一摊摊黑乎乎的污水，墙角堆放着一袋袋来不及处理的垃圾，半明不亮的灯光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面上，照不亮四周的黑暗。
周遥一向是说做就做的性格，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事，加上曲应骞又不在，便一个人打听去找邹涛住的地方。
入狱之前，邹涛住在三桥下，入狱之后再出来，他连三桥都没混上，而是住在了郊村私人住房的车库里。
车库是这一片住房老板独立造在地面上的，早些年就一直有业主买断用来当出租屋，水和电都是违规装，开一扇小窗户，装道卷帘门，也算是一个住处。
因为价格不到正常出租屋的一半，租的人不少，派出所出于消防安全清退过好几次，但还是有人在里头偷偷生活。
邹涛的房东五十来岁，是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一件领口洗得没形的polo衫，趿着一双塑料拖鞋。
他自己住的房子是一套三居室。出租车库每个月也就贴补生活几百块钱，听见周遥说有死了人的大事，心里害怕得很，主动交代说邹涛租他的车库没多久，也就一个月左右。邹涛和他说，是搞汽修的，所有工资都给母亲治了病，所以才落魄成这个样子。
房东见他每天回来身上也都是油污满身，便没有怀疑，而且他从未见过邹涛跟谁有特殊来往或讲话，平时碰巧遇见，两人之间顶多点点头打个招呼，没有更深的交流。
他一边抽烟一边翻起记录簿，不好意思地解释，租他房子的年轻人太多，有的租几个星期搬走，有的会住上好几年。大家平日早出晚归，回来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吃泡面、追剧、打游戏，谁也不大认识谁。只要按时交房租不闹事，他也管不着。
周遥又去询问街坊邻居，尤其旁边紧挨着的、同样住在车库里的人。
大家的说法和房东差不多，仿佛邹涛这个人就像一片无根无枝的叶子，落在这角落里随意地飘着。
周遥要求房东打开邹涛的门检查。地面上有打斗的痕迹，脚印缠绕在一起并不清晰，但拖拽撕扯的痕迹十分鲜明。并且这些印记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意味着是在邹涛出事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来特意清理，或许是认为，不值得清理。
毕竟一双人眼，仅凭这些杂乱的痕迹也的确看不出什么。
屋子里没别的东西，就两套换洗的衣服，几根手机充电线，周遥把一床仅有的床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又转头去研究那些充电线。
线很脏，像一直放在地上被人频繁踩来踩去，而且有三根，一根已经坏了，其他两根是好的，并且型号各不相同。
看来最少是有两部手机。
床尾垫着一本书，周遥抽出来，发现是一本关于宗教的书籍，封皮被撕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正文部分。书被翻过很多遍，边缘已经发黄发黑。
里面横横竖竖做了很多标记，重点内容旁边还写了一些注脚，并留了折页……周遥把那些标记的词在脑海里一个一个连起来，像刚识字的小学生一样读得很慢很仔细，最终串联成一句话����指定我当他的奴仆，做他身边的利卡斯。
利卡斯……这听上去又是一种神话人物的名字。
周遥掏出自己的手机去浏览器里面搜索，词条里清楚注解着����赫拉克斯是希腊伟大的英雄，是宙斯和阿尔克墨涅所生的儿子，他神勇无敌。
利卡斯是他的仆人。
赫拉克斯的妻子伊阿尼拉有一件浸过毒血的长袍，是一个仇人赠于她，并骗她说：“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衷心，那么给他穿上这件长袍，他就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伊阿尼拉信以为真，她的猜忌让她认为丈夫爱上了别的女人，便让仆人利卡斯把这件长袍给丈夫穿上，结果赫拉克斯穿上长袍，浑身如同着火一样煎熬难受，认为是利卡斯要害自己，愤怒之下，抓住利卡斯的脚将他摔死。
利卡斯死后变成了岩石。
周遥蹙眉沉思着，如果邹涛是利卡斯，那么指挥命令他的就是“赫拉克斯”，谁会是呢？而且赫拉克斯是宙斯的儿子，在KO这个组织里，谁会是宙斯？
周遥又将书往后翻了翻，快到底时，发现有两页黏在了一起，黏得严丝合缝，纸页中间有点鼓，显然藏了什么东西。他解下自己钥匙扣上的裁纸刀，将两张纸仔细缓慢裁开，得到了一个很小的密封袋，里面残留一片药物。
这是疑云满布的故事中的又一个谜。
周遥举起打量，认为这东西不可小觑。他还有一个直觉。这案子可能会拖长。
彻底翻了一通，再无其他收获，周遥把书和药还有充电线都卷巴卷巴带走。
上了直升电梯，数字在不断跳跃，三十二层、三十三层、三十四层……电梯在四十层停下。
这座叫碧丽塔的空中餐厅装修采用的是“尼罗河风”，大地色和重金色相间，音乐也是迷幻的电子风，是晏城今年最热门的餐厅。
服务生画着粗黑夸张的眼线，配合着这片埃及风的天空。
邹司礼要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透明的落地玻璃外，是偌大的天台，天台上架着紫藤，在夜色里分辨不出真假。
汪猛踏进这里的一瞬间，感觉心脏病都要犯了，觉得邹司礼这小子是故意在整他。
接到汇合地点的何恩婧也是一脸懵，她知道季舒闻的父母不在晏城，邹司礼帮她做一下引荐，不过也就是打个电话发个视频的事，她不明白，需要在这么高大上的地方么……再说他自己不是有酒店和咖啡厅？为什么非得舍近求远？
外面下起了雨，车行进在如水的车流中，一个个闪过的汽车尾灯和街边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扭曲成了光圈，在车窗上拉扯成了凌乱的流光溢彩。
何恩婧用衣袖擦了擦被淋湿的头发，在服务生的指引下略显狼狈地落座。邹司礼给她点了咖啡。汪猛在一旁冲邹司礼磨嘴皮子刀。
邹司礼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抬眼礼貌性问一声何恩婧：“是你说还是我说？”
这意味着何恩婧想要哪种方式的询问，如果是她来，以警察性质最好是能面见，如果是邹司礼来，便是以交情套近乎。
何恩婧算是彻底知道了邹司礼的狡猾。如果让他帮忙，势必要把她所查到的东西告诉他，不然一头雾水，怎么询问？季舒闻的父亲问起来为什么问这个，又该怎么回？
何恩婧抿了抿嘴：“那个，队长家属……”
邹司礼挑了一下眉尾，像宠物一样表示对这个称谓感到十分舒心喜欢。
“按原则是不能外透的，不过你除了还是家属，也是旁听生，之前还跟粟局长签过合同。”
邹司礼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我会保密，今天这事如果传出去，那一定就是他做的。”他指了指汪猛。
汪猛恨不得冲他脸上唾一口唾沫：“搞新闻的最喜欢两面三刀，你的话有什么可信度？”他转头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对何恩婧谆谆教诲：“丫头，你千万别跟他套近乎，更别在他面前提什么原则，那玩意儿他根本没有，他就是一把剔骨刀。他的钱也算是穷途末路了，还不得靠点新闻闹个轰动挣回个本？我敢说你前脚出了这个餐厅的门，后脚他的员工就立即会发布出一篇洋洋洒洒的报道。”
邹司礼阳奉阴违地笑：“比起其他的，你的苟且偷生更有卖点，我直接写你好了。让众人看看，这世上还有这么个老家伙。”
何恩婧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的样子，拍了拍桌子：“哎呀，你们俩这哪儿来的仇啊怨啊？不是来帮我的吗？”
何恩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让邹司礼看上面一连串的人名，实际是对汪猛说：“这是很多年前的一起车祸案，您有印象吗？”
汪猛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是你和队长的父亲一起负责的，是不是？”
汪猛的脸色有些难看：“算吧。”
“那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多了去了，你是指哪一样？”
何恩婧说：“这些人在车祸案之间，乍一看虽然只是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一起讨伐的关系，但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关联，就是都得了癌症，拉横幅，喊口号，不过是为了想要回自己的钱治病，亦或者给家里人留一条后路。”
何恩婧又翻出一张旧报纸，她的背包像个时光机，虽然没有应有尽有，但凡是能把人拉回到以前的，一样不差：“你们看这段，老西南的化工厂正式结束，结束的不仅仅是一个化工厂，还有一代人的岁月。”
邹司礼没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语句没毛病。”
“现在得癌症的概率增多，是因为普通人生活压力大，吃穿住行也没一样是合格的，但十多年前，吃穿住行都是绿色纯天然，得癌症的概率是什么？”
邹司礼这才反应过来：“化工厂？”
何恩婧点头，没注意到汪猛在一旁变得有些奇怪的目光。
“那场车祸一共死了五个人，我去找了那五个人的家属，得到了统一的线索，那五个农民工是由于从化工厂失业以后，才去到工地上作事，几乎不到半年，就被查出来了癌症，应该是化工厂成年累月的痼疾在体内爆发。另外我顺便查了一下，老西南那块化工厂的工人得癌症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并且将周边环境污染得很厉害，这也是后来被勒令关停的原因。”
“那几个工人都接受过季舒闻父亲的诊疗是吧？”邹司礼不解：“但一个负责诊疗的医生能有什么突破口？”
何恩婧的侃侃而谈瞬间变成了沉默。她总不好说自己是因为翟青的案子，所以下意识地起了怀疑。
KO暗网的交易里明晃晃挂着人/体/组织，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青少年能够悄无声息地失踪？人生了病，患上某类癌症，在没有扩散的情况下，其他的组织都是完好……怎么想，这都是一条极为诱人的利益链。
邹司礼见何恩婧不说话，很快就想到她所想，又偏头看了眼汪猛：“你不是案件负责人？别在这会儿当哑巴。”
老西南这三个字就像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几人之前还能打闹的气愤。汪猛掏出了烟，点烟时手却不停抖着。
他哆嗦着吐出了一口烟，又像是长叹了一口气。那烟气也是不连贯吐出，形成了一小团形状诡异的白雾，漂浮在半空中。
邹司礼骂道：“你非要在这抽烟吗？！熏死人了！”
汪猛得意了片刻：“这点烟连蚂蚁都熏不死，更何况你这猪头一样的块头！”
邹司礼捏着鼻子坐去何恩婧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