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汪猛也嫌他吵，挠挠耳朵：“年纪轻轻一副要死不活的样！”
邹司礼气不打一处来，将那咳嗽强压了些下去，一句话颠颠簸簸地走过了千山万水：“在水里要不是我们俩拽着你，在山上要不是我们俩让你藏起来，在洞里要不是我们俩把你夹在中间，你早去见上帝了，哪还有你说话的份！”
汪猛“呸”了一声，又转头朝看上去好欺负一些的曲应骞：“瞧你这表情，有一股被别人背叛了的感觉，怎么，还没踏出去就已经弄明白了我的感受吗？你要受不住现在就说，我还有点力气能够自己走回去。”
曲应骞的眼睛浑浊的吓人，思路朝着那条死路上一走，只觉得满腔的血找不着一个出口，恶浪似地拍打着身体，一阵一阵地轰鸣着，头就惊天动地疼了起来。太阳穴一扯一扯，像有两只螳螂在挥舞着大钳子斗法。
他用手锤了锤，头刚好些，身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其实头疼并没有缓解，只不过身上的伤口疼得更剧烈些，就把头疼给遮盖住。
这回的疼跟之前的疼也是不同。之前的疼有点像针挑，到了这一刻，就似刀削了。削也不是痛痛快快的削，却是那种半刀半刀没扎到底就拔出来的拖泥带水的慢削。伤口长久淋了雨水，又沾了灰尘，痛得让他身子都在阵阵地发起冷来，眼前在天旋地转，流失的力量让他不得不蹲下身。
汪猛看他抖成筛子，也有点儿被吓住：“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
邹司礼听见汪猛的话，也顾不得自己能不能好好喘口气，爬起来冲到曲应骞身边，发现他的体温滚烫。
要是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烧，那是很致命的事。邹司礼不敢再耽搁，作势要把曲应骞背起来。
曲应骞不让他背，说自己能走，但晕眩并没有就此停止，一步也迈不出去。
邹司礼对汪猛喊：“搭把手啊，你真当你自己是皇帝啊？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在这里原地立碑！”
汪猛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还是帮忙把曲应骞放到邹司礼背上。
连日锻炼让邹司礼身上不再是骨骼嶙峋，他也有了些许肌肉，但曲应骞很重，不只是体重很重，还有命运的重。
邹司礼被压弯了背脊，脚都抬不起来。他咬紧牙，告诉自己，曲应骞的人和魂都在他背上，就算要倒，也绝不能倒在这里。
曲应骞是风筝，而他是那根线，在曲应骞快要跌落时拉回地面，决不让其一抽一抽奄奄一息地掉落地面。
邹司礼颤颤巍巍地往前一挪，锁骨煞有介事从衣领里凸出，脖颈的青筋好似条条荧绿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小腿在打颤，酸软很快袭来，像是一种笞刑。
邹司礼又咬牙迈出第二步，曲应骞差点从背上滑下去，还好汪猛在后面伸手拦住。
“你要走就快点走，越这么磨磨唧唧越走不动，蜗牛都爬得比你快。”
额角的雨水很快就变成了汗，从邹司礼眼角滑过。他心头动荡，似一碗慢煎的药，那苦味，慢慢地也就熬出来。
山路湿滑，根本就走不快，汪猛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提醒他一鼓作气，但说话总能让人想一棒子敲死他。
邹司礼把上半身压得更低，曲应骞原本滑到了他肩膀上的手又掉在了他的颈边。
这手，有被邹司礼握过在手里的痕迹，力大而又温暖，现在则变得冰凉。邹司礼独个地想念那股温暖，尽管脚下的动作依旧很慢，但仍一板一眼地走着。
他很累，力气早已用光。但想到曲应骞更累，可是从来就没有能够托付的人，这一刻邹司礼的身体里好像就有个打气筒，正源源不断地给予他新的力量，流向四肢百骸。
“你、还记不得……小时候我们玩过的皇帝游戏？住在那里的小孩都会对我参拜磕头，就只有你拉着季舒闻会把我从桌子上拽下来嚷着要打断我的狗腿……”
邹司礼对曲应骞说着话。曲应骞迷迷糊糊，听不太清晰，但知道是谁的声音，于是放心的任晕眩的漩涡将自己缓慢沉沦下去。
汪猛：“嘴比腿勤，你要肯闭嘴多动腿，早就到了！”
邹司礼不理汪猛，走几步又喘口气说道：“小时候，季舒闻最喜欢喊腾姨干妈，讨她欢心爱怜，我很吃醋，我心想，我也要这个妈，但我得把她儿子拐过来，这样她就能永远成我的妈……”
背上的人没有动静，连汪猛也不再说话，只剩他和邹司礼的脚步的节奏，一个艰难无比，一个一瘸一拐。
“你总是不理我，更像是看不起我，我做了很多陷害你的事，把你作业弄丢，把你衣服故意弄脏……就是想让腾姨揪着耳朵骂你。腾姨去世的那一年，我陪着你一起睡不着觉。你还有印象吗？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们俩傻兮兮去抢救腾姨的花？我想以后我一定也要弄一个田园的房子，四处都种满花，我们也学着腾姨那样……”
到了下坡路，邹司礼凄凄惶地伸出试探的脚尖。偏偏他今天穿了一双该死的皮鞋，滑得不行。
他看着这条通往居民村庄的羊肠小道，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头，仿佛比这间隔的十年还要长。
林子深处有一只啄木鸟在啄着树干。树干很硬，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夜半敲更的竹梆，响了很久，丝毫没有倦怠疲软的样子，一下一下敲在人脑壳上，头皮就紧了起来。
汪猛忍不住捡了块碎石扔过去，梆声戛然而止，一阵翅膀的扑扇，枝叶����落了一地。
接着汪猛又往邹司礼头上拍了一掌：“给你两个方案，一，把他放在这里你去喊人。二，一直背着他，不放弃。”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放弃了？”
那张脸，汗如雨，表情桀骜，语气却说不出来的温驯。
“我不是别人，我是个麻烦精，我就爱缠着他，我不会放弃的。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邹司礼颤颤巍巍往前走。他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又像个孤立无援的孩子。
汪猛在后面用手垫着拖举曲应骞，三人四脚走出了独木桥的感觉。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要放弃我……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谋远虑，而我总是被排除在外。在国外的那些日子，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我比对过用刀割腕、吞药吸炭、麻绳上吊，这些方式哪一种死得又快又好。”
汪猛表情漠然，手却有点发抖，略微怜惜在心头倾泻下来。
有些人，就像珍珠一样，每时每刻都散发着引人注目的光芒，以为他习惯了别人的捧场和打量，就从来不觉得痛。实际上一点灰尘就能让他无光，一阵风就能让他翻滚，一顿锤压就能让他变形。
“然后呢？”
汪猛开了口，忽然问道。他想知道结果。不知道是替自己问，还是替邹司礼搭起继续说的桥梁。
他有些想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竟然要从一个还没活明白的年轻人身上寻找答案。
“我回来了，我不管以前这十年有多空白，不管你对我有多少顾忌，不管我有多低能软弱，手足无措，我就是要站在你身边。我们还年轻，日子还没完，应该看向未来，而不是计较过去……或许总有一天……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能力让一切已改变的环境恢复旧观，甚至不可以重过逝去的昨天，更何况这中间是十年……人或者鬼，都敌不过岁月，可是岁月……一些什么东西有情无情，自己心里总是记得的，这不是……萍水相逢。”
原始的本能和意念在脑中燃烧。单薄的身体，弯成了一座拱桥，丰富的眼睛，前尘和今后都在涌动。
邹司礼喉间挤出一声，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哽咽，声音从中间劈裂：“你只能把一辈子，批发给我。”
汪猛哼一声，背上的人一直没声，他的回答像是代替了那人：“一辈子那么长，吹什么牛皮。你这样的人，一时能有三个主意。”
“要变，早就变了，我用得着等这么久？既然没变，多少年都不会变。”
邹司礼是个倔强的人，从小就不肯认命，唯一认的，就只有背上的那个家伙。
年少/春/梦，去似朝霞，刹那间彩虹一样的灿烂就没了，但他愿意一直追逐下去，哪怕那份灿烂有可能会变成石头。
汪猛累出了一身汗，脸上神情却比来之前放松了几分。
年轻真好，有一个人，说几句，另一个人就听几句，要是能动，说不定还会抬杠几句，难熬的时间就这么过了。
彼此不遮不瞒，不把像芝麻落地捡都捡不起来的气一直记在心里，即便困难多于幸福，也要让刻骨铭心的感觉保持永恒。朝对方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起。
很久之后，终于踏上了平地，屋宇渐渐变得立体起来，路边就有了田野。再往前走一些，公路开阔得如同一匹巨幅灰白布，笔直地毫无褶皱扯向天边极地。
邹司礼被汗水刺得模糊的双眼里，逐渐有了晃动的黑影。
那是几个村民，听到汪猛的求救后，迅速朝这边跑了过来。
曲应骞从他背上落下去的那一刻，邹司礼比曲应骞还先倒地。
耳中闷闷的，眼前本来只有一片闷煞的黑与白，陡然亮起来离奇诡异的鲜艳光芒，星星点点，眼睑内冉冉升起。
好像永恒。
第140章 玛丽
眼前是一抹绿色，很细，很淡，像是清洗画笔时不小心溅出来的一滴水。躺在床上的人想擦掉那抹绿色，结果那绿色在眼前越来越浓，晃晃悠悠地扩大了整个视野，变成了宣纸上衍成的一片。
“醒了醒了……”
声音像黄蜂一样爬进耳朵，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嘤嘤嗡嗡的声响，是许多对翅膀在不停地撞击。后来，那些疯狂的翅膀大约是知道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床上的人感觉额头上一片凉，好像是谁放了毛巾，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手。
终于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见的还是那抹绿色，床上的人这才明白先前那抹绿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一件果绿色的衬衫，就连衬衫上面的花花蝴蝶也都是浅绿，在视网膜上压下了朦胧的印记。
一二三四五……五张脸冲着床上的人围成一个圈，睁大眼盯着。
穿着花花蝴蝶衫的邹司礼在曲应骞眼前伸手挥了挥：“眼睛睁了怎么不说话？傻了？”
床上的人一脸茫然，眼神陌生又警惕，突然像弹簧一样从病床上跳起来，把几个人的包围圈瞬间破除：“你们……是谁？”
除了邹司礼，其他四个人你望我我望你，用眼神做了无声的交流。
邹司礼：“你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谁？”
“那你记得你是谁吗？”
“我又是谁？”
“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孙子？”
“你爹。”
邹司礼伸手去掐曲应骞的脖颈。
何恩婧伸手拍周遥的脑袋：“三句之内必破解，我赢了，一周早餐归你包了！”
周遥苦着脸看向曲应骞：“哥你也太没劲了，故意戏弄别人还这急性子。”
曲应骞推开压在身上的邹司礼：“我睡了多久了？”
邹司礼：“不久，也就，三天三夜吧。”
天边已是漆黑一片，那不只是夜的颜色，好像那是极低的云层，它压住地平线，继而又升浮，布满天空。但是，由于月亮正在地平线的下方，将要升起，这样在万顷苍穹之中仍然还留有一点暮色的余晖，而这余晖便使这些微微带有一点白色的云构成的巨大拱形物反射出一丝微光。
曲应骞看看多出来的周遥，又看看多出来的季舒闻和何恩婧：“你们三个怎么知道我在这？”
季舒闻：“你睡久了糊涂了吧，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哪？”
“医院啊。”曲应骞看向邹司礼：“你叫的？”
何恩婧说：“还用他啊，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曲应骞觉得这话不是什么好话，凝视邹司礼。一向喜欢在他面前不肯服输的人这回却低头躲避着视线。曲应骞大抵能想到以邹司礼那作妖的性子，把自己弄来医院，一定又作出了不少幺蛾子。
周遥热心解答，拿出手机给曲应骞看视频。
当时曲应骞烧得厉害，打120救护车赶过去也要很久，居民区的年轻人但凡有车的，都开出去上班，就只剩三轮车，于是邹司礼一路开车它突突进了医院，骑得飞快。当人们听到乱响的车声，扭头便看到了另一副奇异的景象����一个男人驾驶着一辆敞篷三蹦子，以近似漂移的速度和曲线呼啸而过，他的头发被风往侧后方拉扯着，脑袋像颗斜飞的流星，后面用麻绳绑着两个男人，稍显年轻的已经昏迷，年老的快要昏迷，吓得医院的保安当场就要报警，以为又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曲应骞面无表情地看完，冲邹司礼咬牙吐出几个字：“你真能耐啊。”
邹司礼做狗狗状：“低调低调。”
曲应骞并没有骂他。他只是看着视频在脑海里重新组建他不知道的那一幕，漫天大雨，乡村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邹司礼骑着一辆三轮车突突地驶过……
季舒闻的手机来了电话，走到门外去接听，然后对邹司礼说：“你妈来了。”
邹司礼立即起身，医院的电梯很慢，并且每一层都得停，加上这会儿又正好是晚高峰，吃饭的遛弯儿的全都上下，电梯里能活活把人挤成一张张遗像。他有机会逃。
“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到走廊了。”
季舒闻话音刚落，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白人女人。身材高挑，着装火辣。白人花期短，到了一定年龄相貌就会开始走下坡路，但这个女人却保养的很好，皮肤紧致，看不出真实年龄。她戴着一顶宽大的沙滩遮阳帽，摘下墨镜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邹司礼的那双眼睛从何而来。
邹司礼睁大眼睛彼此对望着，仿佛地球咔嚓一声停止了转动，空气中有一些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两道有隔阂目光的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