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三组则以杜壁成半年时间线为基点，查探的范围颇大，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天彻底黑了下来，卷来了大风，暴雨如注。曲平南撒出去的队员被迫返回。队员们忙了大半天，曲平南渴望他们带回好消息，只可惜有用的有限。
曲平南瞪着黑如锅底的夜空，心中郁闷至极。他想发火，又不能发火，发给谁看？兄弟们冒雨出外勤，哪一个不想破案？
呆坐一会儿后，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一会儿拿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大脑仿佛进入了冬眠状态，只剩手中那根烟上的火光，成了唯一的亮点。
它还在不断地燃烧着，虽然光亮越来越小了，随时可能熄灭，但仍然在顽强地对抗着这个世界。
队员们回来后，都忙着洗洗刷刷，气氛得以短暂放松。曲平南抽空回了趟宿舍。
他的窗台上放着几盆花，没提前收拾，早被大风捅到地上，摔得一片狼藉。收拾好宿舍，他又回到办公室。
这时汪猛也换洗好了。
一见到汪猛，曲平南就用一条胳膊搂住对方脖子。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这个刑警队里，汪猛是唯一听他摆弄、无须解释的人。他把郭力车上有衣服的事情告诉了汪猛，商量着明天要亲自去找杜壁成一趟。
汪猛说：“你这不是去找证据，你这是上门求证。车祸案件的疑点，源自我们的怀疑。要不是突然冒出一双脚印，我们根本查不到这里。留下那脚印的人当真那么笨，一切都设计的合理，偏偏留了一个漏洞给警方查？等等，再等一等。”
曲平南：“打草惊蛇。抓蛇，就把蛇从草里惊出来，这无疑是个好法子！现在已经明确熊剑明和KW的关系，虽然不能直接指向杜璧成，但也与此脱不了干系，让他为此做一个说明解释一下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不管背后有什么隐情，你都悠着点。真要了解到什么异常，咱再想办法。”
曲平南同意，低头沉思着，杜壁成那里，“过江过海”那一套估计不大管用，就算管用，现在时间也很紧了，似乎容不得自己跟他慢慢培养“感情”，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走何泰啸那条线去查了。
何泰啸一直想拉拢他，倒是个很好接近的机会。
第132章 动作
汪猛抽出一个文件夹：“这个是司机的资料。”
曲平南看着：“尼莫昆……原来是这个昆。不是中国人？”
“嗯，以前是马来的外籍劳工，哪一年来的不清楚，但在何泰啸身边已经有五六年了，一直给何泰啸当助理和司机。”
有人过来喊曲平南：“队长，吃宵夜去啊！”
“你们去吧。”
汪猛勾住他往外走：“走走，喝两杯去，一个人窝在这里也得不出什么来，该休息就休息。”
大雨过后，天气恢复了一丝凉爽，连空气好似也变得有了活力，宵夜店里还是闷热，大家决定坐在外面吃。大街上，车辆川流不息，曲平南的思绪始终就像许多只苍蝇黏在一张蝇纸上。
汪猛撬开冰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曲平南喝着酒，听着几人的闲聊，一直没出声。
大家讨论着休假的问题，已经忙了好一阵，别说休息，连睡个整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曲平南也有好一阵没有回过家，等这个案子查完，他也想好好休息一阵，在家里陪陪家人，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完。
黎明之时，天空布满了斑点状的白云，可以隐约看见云朵背后，藏着一个橙红太阳正缓缓地往上爬，刹那间，天地都融合在那抹橙色中，萦绕在空气中的薄雾，亦如青丝般飞过了城市的背脊，消失不见。
曲平南在头痛中醒来，平躺着，额头冒着汗，两只手从胸前挪开，开始大口地吸气。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色屋顶，似曾相识的梦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且都是在那样的情境中醒来。嗓子里干得像灌了一斤水泥，跳下床灌下一杯水，汪猛推了他宿舍的门进来，带着早餐：“哟，醒了？刚出锅的豆腐脑。”
曲平南穿好衣服，摸了摸发疼的后脑勺，像被人袭击过一样酸疼：“我怎么回宿舍的？”
“还能怎么回？肯定是我扛回来的啊，你长翅膀了？”汪猛拆开早餐，给曲平南推过去一份，自个儿就坐床上开始埋头吃起来：“喝到后面你开始拿酒浇愁，几个兄弟都被你喝趴了，也就我还清醒着，要不然你们一个都回不来。昨晚上有个女孩子被一个男的追赶，倒在地暴揍了一顿，你过去拎着那男的也是一顿胖揍，后脑勺被那男的用皮带磕了一下，还疼不？”
“我说呢……”曲平南揉揉太阳穴：“喝多了真误事，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那男的呢？”
“审讯室。咱们昨晚上运气好，歪打正着了。”
曲平南抬头看他。汪猛冲他扬眉，嘴角隐隐带起了些笑意：“那女生还未成年，辍学在一家小宾馆里当前台，常去网吧打游戏，在游戏里认识了那个男的，后来又发现，两人竟然就在同一家网吧，就时常约着见面，有点要谈朋友的意思。但是那个男的吸/毒，昨晚磕了药，把她带进宾馆想做那事，女孩害怕，就跑了，男的就跟着赶出来，好在被我们遇上了。你知道他们两人常去的网吧是哪吗？”
“难道是郭力常去的？”
“没错。而且那男的和郭力也是网友，他吸/毒/就是郭力带的。”
曲平南吃完早餐，又抓紧洗漱一番，赶去了审讯室。虽然休息了几个小时，但他这人心思重，疲态尽显，那不是睡一觉就能抚平的东西。粟海东看见了他，不轻不重地骂了几句。曲平南低着头，赔着笑溜进审讯室。
昨晚那个男的看上去也是个年轻人，曲平南一问得知，不过也才二十几岁，无业游民，有时会去工地上做几个月事，拿到的工资就躲在网吧里，花完了再去找一份零活。
这样的审讯甚至不需要太多技巧，曲平南往那一坐，那孩子就害怕到问什么答什么。
他和郭力的相识纯属是偶然，不过是因为当初上网坐在同一个双人包厢，又都爱打同一种游戏，于是就组成了队友，慢慢地就变成了网友，总是约着出来打游戏。郭力对他很大方，在网吧里一包就是几天几夜，网费、喊盒饭一多半都是郭力出。
那孩子也知道了郭力挺有钱，看着明明和自己年龄相当，但郭力的做派又不像是富二代，那些钱就只能是赚来的。有一天，郭力当着他的面吸K/粉。那孩子被郭力带上当，也开始走上了这条路。但他的经济状况不如郭力，犯了瘾根本没有钱，于是又被郭力忽悠着当下线，开始用暗号在网络上联系买家销售/毒/品，交易地点一般都是在网吧的厕所里。
由于网吧杂乱，并且一次性的销量不多，所以始终没有引人注意。郭力出事之后，他也慌了好几天，但看这些事都没有查到他头上，于是又放开了胆子玩，只是还没恢复走私。
他知道警方抓得严，并且郭力出事后，他也得花费时间联系其他的上线。
虽然别的重要的证据链没有得到，但最起码知道了郭力不仅吸/毒，还贩/毒，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不可能办得到。何泰啸名下有许多的夜总会以及杂七杂八的茶馆，贩/毒/的事郭力不可能不经过他的点头允许，甚至说不定最大的上线就是他。
曲平南从审讯室出去后，就被粟海东叫去大会议室开了案情分析会，所有参与此次案件的人员都在。众人听完曲平南的汇报，最终商量出查毒和查郭力死亡同时双线并行，这其中保不齐有什么关联。
几个小时的会议让曲平南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体力不应该如此之差，但这几个小时在会议室里做报告、安排、分析，那叫一个心累。现在的疲倦脱离了困乏单独存在，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却毫无睡意。
他更宁愿在外面跑。
散会后曲平南和汪猛立即去KW见杜璧成，但扑了个空，市里有新的招标项目，杜璧成已经闻着味儿赶过去了。两人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又转去找何泰啸。
这个何泰啸并不是街道上常见的那种三教九流的小混混形象，其实他和杜璧成坐在一起，从气场上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总裁。虽然在外面都说他是杜璧成的马仔，但曲平南心里清楚，杜璧成如果没有他的支撑，KW很难在晏城拿下那么多的重点项目。
黑势力鱼龙混杂，来钱快，圈子大，名声也让人惧怕，何泰啸从不介意别人拿他当瘪三看，因为不论别人怎么看，都阻挡不了他辅佐着杜璧成成了晏城的半边天，无轻重的人不足挂齿，足以证明此人多智多计。
何泰啸把两人请进办公室：“稀客啊，曲大队长，你说你搞什么突然袭击啊，来之前也不联系我，我好找个地方招待你们。我等会儿有事，只能委屈你们在办公室里喝茶。”
夏日里的阳光一点都不温柔，蛮横地从树影之间照过来，穿过玻璃窗落在地面上，烘烤着脚底下的地毯。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够足，但走到阳光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灼人的热度。
曲平南看着何泰啸西装革履的，与平时穿禅服，盘佛珠的“好人”形象大相径庭：“要去哪？”
“这不杜总不在嘛，我代替他去开个会。”何泰啸转了个圈：“我这身儿怎么样？”
“挺精神的，精神到让人一哆嗦，像阎王。”
何泰啸笑着伸手冲着曲平南的脸指指点点：“冷笑话功力渐长。”
曲平南与何泰啸的交情并不深，近几年警方扫黑的风向越来越严，何泰啸名下有很多产业，都被勒令关停，还能存活的，都已经大大整改了一番，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正经。何泰啸这人办事爽快利落，即便险些被警方抄了家底，但也绝不表现出怨恨，而是相当配合，私底下一直想和曲平南交好。
曲平南是重案大队的大队长，KW工地上意外事故发生的也不少，没少与何泰啸打过交涉，一来二去，虽不至于太熟，但也的确不陌生。互相心里都搁着打量与算计，曲平南想找到证据抓到何泰啸，何泰啸则想拉曲平南下水。
何泰啸亲自泡了茶，又将两人奉为座上宾：“尝尝这茶。”
汪猛懒得碰。曲平南比他的直性子会做人一些，拒绝道：“我们俩都是急性子，喝不来这热的，别糟蹋了。今天来就是有事问一问。”
“喝不来早说嘛，要喝什么我这都有，咖啡？酒？水？或者我让人去买点儿什么……”
何泰啸刚要按下手边的座机，曲平南拦住他的表面功夫：“就几句话，渴不死，你还有事儿，就别浪费时间了，快问快答。”
“审讯啊？”
“审讯能在这儿？”
何泰啸笑了：“看你气氛这么严肃，还以为抓着我审讯呢。”
“是关于郭力的事。”
“那小子。”何泰啸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有时候，死人呐，比活人更不清净。”
曲平南听得不太清晰，也没在意他在说什么，直接问：“我们查到线索，郭力生前吸/毒/贩/毒，还找到了一条他的下线，下线说郭力的货挺多的。”
何泰啸抬眉瞪眼表示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真的假的？”
汪猛冷脸看他逢场作戏：“我们刚从审讯室出来，你觉得呢？”
何泰啸拉下脸色：“那小王八蛋，居然敢背着我做这种事？他要是不死，我准得扒他一层皮！这种糊涂事怎么能做？这不是给各位警官添堵吗？曲警官，查，你们狠狠查，我倒要看看谁敢利用我的人做那种事！”
“这么说来你不知情？”
何泰啸听见曲平南的反问与质疑，气笑了：“我，你觉得是我让他做那种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汪猛：“好处可就太多了吧，能给自己打造出一个金钱的商业帝国。”
“汪警官，虽然你是警察，但我也想斗胆对你说一句难听的话，做人眼光别太浅。你看我差钱吗？我既然不差钱，何必走那条路？我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员工，这么多的担子，做那种事被抓到了还不得全军覆没？辛辛苦苦打的江山，需要花费十倍的精力去守。
“我跟你们说过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位置，外人看着是个肥差，自己坐上去才知道这是个火山口，陪着杜总一年大大小小各类采购项目，少则几千万，多则上亿。各种递条子的、捎口信的要求千奇百怪，稍有不慎，要么得罪股东，要么被你们警察请去喝茶。我年纪也不小了，谁不想安全着陆？况且杜总还在洽谈其他大项目，我要是有什么猫腻，他敢交给我吗？你们可以说我何某人是个奸商，但是有关毒的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碰的。”
司机在门外掐着点儿，适时敲门走进来提醒道：“老板，得出发了。”
司机冷不防与曲平南的眼神碰上。曲平南的眼神让他感觉到毛骨悚然，就像冬天房檐下摇摇欲坠的大冰挂。
何泰啸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曲平南：“曲大警官，我是真得去忙了，下次挑个好点的地方再请你们。”
人家下了逐客令，曲平南只好起身。
汪猛坐那儿没动。比这厉害的场面他也见多了，他还想揪住何泰啸问点什么。但何泰啸理了理衣服，比他们先走出办公室：“这茶好，你们带点儿走，我赶时间，就不送你们了。”
曲平南踢了汪猛一脚：“还坐这儿是想念佛吗？”
两人跟着何泰啸一道下楼。何泰啸的司机就在一旁，人高马大，戴着副墨镜，看不清眼神，但脸色是不苟言笑。
曲平南将他扫视了一遍：“你这司机可真是当兵的好苗子，挖到宝了啊。”
何泰啸实话实说：“我跟着杜总，太得罪人了，身边的人自然要挑些好的。”
下了电梯出了大门，司机为何泰啸打开了车门，曲平南和汪猛就站在路边看着。何泰啸笑着约下一次。曲平南微点头，眼神落在尼莫昆的身上。
他从车后座绕去驾驶室的那两步路，被曲平南捕捉到了一丝端倪。就这么两步，尼莫昆试图伸手到嘴边，张开了嘴却又迅速放下，人坐进驾驶室的那一瞬间，姿势又不自觉重复了一下。曲平南觉得他可能是想咬手指，但突然发现还有外人在，于是只好又把手放下。而且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说明已经是不自觉的强迫性动作。
昨晚翻看何泰啸司机的监控视频时，没发现有这个毛病。曲平南心里打着狐疑的鼓，连目光都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汪猛看着车开走，曲平南还一动不动，问：“怎么了？”
“有些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只是一些模糊的想法，曲平南没说，而是问：“那天从郭力叔叔宿舍里搜来的小票呢？”
“在我钱包里。”
“我们去问一问是谁买的鞋。”
鞋子是品牌鞋，有专柜，倒省了很多事，好找。大商场里人满为患，带孩子的家长因天气炎热无处可去，便躲在商场里给孩子找室内游戏场，自己坐着一旁打盹吹空调。
曲平南找到导购，通过小票上面的日期问是谁来买这双鞋。导购说不清楚，这小票上面没有会员记录，代表是散客，买这一款鞋子的人挺多。曲平南又要求看鞋。导购从仓库里找来一双一模一样的。
年轻人喜欢的运动休闲款。
汪猛摩挲着下巴：“怪不得郭力他叔叔没穿，这么显眼，很难不引人注意。”
曲平南：“农民工也不会穿这种鞋，这鞋应该是给他家里人，比如他儿子。做父亲的，儿子的比自己的更难拒绝。知道这个品牌的鞋子，却以不是会员的方式购买，既让我们找不到人，又能让郭力叔叔要是不想要这双鞋，可以凭小票退回来，赚得一笔钱。”
“只可惜不知道谁买的。”汪猛面朝门外，视线往天花板上转了一圈，惊喜地叫了一声。
对面的一家卖黄金珠宝的店铺外面有一个摄像头，虽然不足以录到这边来，但是整个楼层就只有中间才有扶手电梯，卖鞋的专柜又在十楼，他不相信有人会那么勤快爬楼梯上来，要不就坐厢式电梯，要不就坐扶梯，只要在监控中找到小票购买日期当天搭乘电梯的人，然后再根据左右方向做排除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