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半蹲半伏在地上，很像一条狗。
明明是在国内的大地上，却有在异域一样的惶恐。
哽咽快要难以抑制，再待下去要坏事，正当她准备悄悄挪开时，一个凌空飞来的皮球砸到了她身前，紧接着又跑来一个小男孩，在程合欢惊恐的眼神中放声大喊����“阿姨，麻烦把球扔给我！”
粟海东这才意识到后面还有人，和阮金梅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飞快在脑子里盘算下策。
程合欢紧紧咬着牙才把眼前迅速蒙起的水雾硬逼了回去，把外套上的帽子戴到头上，站起身把球往男孩脚边踢过去，稀里糊涂地打了几下手语试图以聋哑人的身份蒙混过关，然后躬着腰往前，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两个人一个机敏之至，另一个是竭尽人所知的任何手段也无法捉摸，要是让他们知道她是郑一然的妻子，只会比偷听还要必死无疑。
程合欢掩耳盗铃的姿势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落入粟海东的眼睛，他朝阮金梅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近奸近杀古无讹，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你很快就有麻烦了。”
阮金梅不喜欢他的表情，把头转开，这样的表情连她这样沮丧的人都做不来����诧异、鄙薄、惋惜、幸灾乐祸。
她心里更慌乱了，像一块沉重的铁器无论怎样锻打磨蚀，铁器永远是铁器，坠在她的心里。
深知怜悯和温情就像海绵城市雨后的街道，虽泛滥却浅薄又虚假，等阳光一出来它们就消失。钱能收买她，但其实谁也没有把她当人看。城市对于她来是一口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棺椁，它打开了棺盖，虽堆满了金银财宝和锦衣玉食，却冒着致命的黑色烟雾，正长着只无形然而充满腕力的手，将她拉进它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怀抱。
在阴沟里当臭老鼠多年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学会，但至少会学会不再等死。阮金梅立刻把心慌转为了实际行动，她决定拉上粟海东：“帮我拦住她，我告诉你想要的。”
“你不像是能相信的人。”
“你也不是能袖手旁观的人。”
“我无法忍任何一个生命在我面前迫害别的生命，所以你的要求不成立。”
“说的好像你挺清白一样，空有警察之表，没有警察之里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别人？”阮金梅装得很平静，可她一向不平静。
粟海东压下眉毛。这话已经很明显了，她知道他过去的事。其实没有太多犹豫就会同意，有他在，不可能会任由阮金梅杀了那个女人。即使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被认同更不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但给自己正名，拿回属于自己曾经的荣光，仍旧是抵抗的致命诱惑。正义与责任跟名誉与坚守，那是他们这种人这辈子也割舍不掉的羁绊。对于一名警察来说，责任比生命重要得多。
另外他倒是也好奇，那个女人是以什么身份和目的偏偏躲在这里偷听两人的谈话。
他们两个对这种小伎俩烂熟于心，连招呼都不打就追，一前一后地围上去。
程合欢两手拉紧帽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庞，但又不得不频频侧头用余光去瞄身后，看见那两人越来越近，她赶紧往医院里面跑。人多眼杂，随时可以报警，她就不信那两人还能当众把她给就地灭口。
进了大厅，程合欢边跑边上下摸索着手机，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手机摔在了地上，秦操跟着她来医院之后就放在了病床头的柜子上，被那张纸条煽动情绪跑出来的急忘了拿。
程合欢不由得骂了一句，看都没看就往能通行的地方走。
拐弯抹角四处绕，结果绕到了感染科，她吓了一跳，回头再看已经不知道正确出口在哪，只好跑去楼梯间，没走几步却又听见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在这回廊似的楼梯间，轰隆作响。
那步伐不急不缓，不可能是追她的那两个人，但程合欢莫名心头一跳，有些害怕，赶紧抬脚往上跑。
门诊大楼一共有十来层，程合欢跑到了五楼，又转去坐电梯，等电梯有很多人，那两人没有再跟过来，这让她安心不少。
面前的电梯没多久就开了，只不过是往上，往下的还要等很久，程合欢立即进去，她需要待在拥挤的、人多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第125章 三雕
电梯一直到了顶楼，程合欢被人挤了出来。她想要再搭这班电梯下去，又用力转过身挤回去，可是这才发现电梯里还有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没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反射出光点，看上去像火花，正闪烁在他眼睛的中心。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然觉得他那凝视她的眼神好像能发出低低的声音似的，然而她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血液在流动，感觉自己好像踏上了一条颠簸在暴风骤雨里的小船，船行驶的方向，却掌控在别人手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脸，更看不清那人的意图。
程合欢本能的心慌感又涌了上来，这个处境可不妙。她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在楼下不随手拉住一个护士而是选择跑上来……她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狂按开门键，再次跑出去的那瞬间，一旁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露出粟海东和阮金梅的脸。
程合欢脚步一顿，方才她坐过的那台电梯里，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也走了出来，三人对她呈现包围之势。
走廊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暗藏杀机。
程合欢明白了那男人和这两人是一伙的，事已至此，反倒镇定了下来，只要她大喊一声立即就会有人过来帮她，在这里不可能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粟海东瞪着她，那双常年看犯人的眼神就好像程合欢也是某类隐藏的败类，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她捆去老虎凳上，程合欢知道这种只要一个结果的人其实很好对付，一旁的那个女人才不好对付，手一直捂在袖口里。
身后的男人忽然伸手搭上了程合欢的肩，程合欢吓一跳，用力挥开往前跑，同时大喊：“救命啊����”
她的这声大喊只引起了周围来看病的普通人的注意，众人看她完好无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都只是好奇地转过头望着，一时没有动作。
眼前是大圆盘一样的环形楼梯，承载着两边上下的扶梯，程合欢想往护士台跑，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门诊大楼的所有灯光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下去。
尽管是在白天，但窗户里透出的光亮难以照亮所有空间。
程合欢看着这昏暗与黎明抗争，显然在这偌大的医院里，前者更占上风。
医院都有供电系统，一般不会轻易停电，一停电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前来看病的人不由得窃窃私语，紧接着走廊上就响起了警报铃声，滚滚的浓烟弥漫开来，只有绿色通道的指示牌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冥光。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起火啦，快跑啊！”
于是原本站得四面八方的人全部朝逃生通道席卷而去，一个后面跟着五个，五个后面跟着十个，层层阻力对撞，磕磕绊绊，又哭又叫，乞求哀告，砰一下撞了个头昏眼花����极不容易，甚至都有危险。
程合欢被挤得连脚都没地方踩，只好顺着人流一起。
有人在昏暗之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尖叫，但尖叫声只会在此时引起更大的恐慌，急着逃命的人根本没空管她，像踩一片浮萍或落叶一样差点把她踩倒在地。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冰如针尖，让她的双腿不住的哆嗦起来。
她屏住呼吸，瞪大惊恐的双眼，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想再次抬脚逃跑，可脚下一绊，趔趄着差点摔倒。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压力从背后逼近，就在她恍惚间，整个肩膀不知被什么给钳住了。
但很明显，那不是钳子，而是一只大手，一只有力的手。
钻心的痛吞噬着她的肌肤。那只大手似乎要掐断她的肩膀。此刻，这是她身体唯一的知觉。
但是很快，疼痛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恐惧，恐惧占据了她的身体，撕裂着她的灵魂。
程合欢试着挣脱，那人直接一个膝盖顶上了她的脊椎骨。本来因为工作她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就这么一下，来不及品味疼痛的滋味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结果又被那家伙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双方照面都没一句话，程合欢被彻底控制住的时候才发出不甘的怒吼，可她已经挣扎不开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不仅穿戴遮掩，就连手上都戴着手套，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的指纹。
程合欢用力抵挡，发现自己力气太弱，一切不过纯属徒劳。一回头，徐徐烟雾中确认又是那个白大褂的男人，咬紧牙推推搡搡，但反被那个男人一手推到了栏杆处，阮金梅从她身侧快速挤过来，手里举着一只注射器。
程合欢本来是想扭身躲开，但那男人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在她将腰一翻时，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腿顺势将她从栏杆处推了出去。
程合欢已经来不及尖叫，巨大的失空坠落感像一块巨石一样压着她往下坠。没有想到这份勇气竟然是那般地用力，以致它的断裂，也像金属疲劳那样来得突然。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脸上覆过一层阴影，有个人飞出了栏杆，又有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抓住了下坠的她。
这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安慰……
程合欢的整个手臂被拽得生疼，整个人悬挂在空中，除了那个人是唯一的支撑点。她看着粟海东痛苦至极的脸，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粟海东一只手抓着程合欢，一只手攀在栏杆上，整个人好似将要被一分为二，胳膊拉扯到极致的疼痛，让他脸色涨得通红，他一只手用力往上攀，像在死亡线边缘挣扎的蝼蚁。
他不甘心。事情不应该是这么个结局。他没想到阮金梅的同伙就在医院里盯着他们。不管阮金梅试图杀谁，心里都必然相当紧张，情绪就极有可能失控，那么他就能撬开她的嘴。可谁知那人又追来太快，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试探下去。
粟海东用力地呼出口气，紧紧盯了程合欢一眼，五指在极度用力的情况下反倒像流沙渐渐地失去了力气。
一个人希望没了，力量当然也就没了。
江水的尽头，一条深藏若虚的色线，消隐又呈现。青山与城楼相对出，架在浑浊的水面上。车在宽阔的大道上拖曳出一道道断续的线条，重复，延伸，最终汇成地平线尽头浮泛的微光。
突然，两辆车子呼啸而过，后一辆车的车头几乎要碰上前一辆车的车尾，两辆车带起气流，连路边的树叶都跟着晃了晃。
季舒闻频繁地踩油门、松油门，试图摆掉那些苍蝇。
何恩婧又望了一下后视镜，车还是在后面，即使中间间隔了两辆，那些人也依旧是咬紧不放。从出了普爱一直到现在，季舒闻已经驾车转了三十分钟，上了好几座高架桥，穿过了商业街，又两次过江隧道，期间不断变换车道和路线，确保自己不被跟踪，但那两辆车仿佛像长了天眼，一直稳稳跟在身后。
这种方式让何恩婧想起了那些谍战片，想起了美国大电影中的情报局，她盯着后视镜里有一辆车时不时地探头，对季舒闻说：“咱俩换位置，我来甩掉他们。”
季舒闻打开汽车的LCC，拉开座椅往后跨过去。何恩婧先是接过方向盘掌着，在自主行驶的龟速下跳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后立即关掉LCC，猛踩油门。车几乎是弹射起步，依靠强大的引擎，像一支利箭。
晏城人开车本来就快，高架桥上的路都成了司机们一显身手的好地方。何恩婧从众多车中突围出去，只可惜面前有个大弯让她不得不减速。
这一个弯道很绕，而后又是直角弯。身后的车不甘落后，见他们要甩开，轰击油门紧跟而上，几乎快贴上车尾。
即将入弯，何恩婧突然踩下刹车并且左右晃动车身，试图迷惑那些人的视线。后方的车猝不及防紧跟着刹车躲避。
就在这一瞬间，何恩婧猛踩油门降档入弯，发动机整个咆哮起来，车身在前后左右的车之间S形侧滑，而后升档加速离去。
后方的那辆车可就惨了，车身姿态没有控制好，以诡异的姿态漂移，整个车身在前轮反方向用力下，硬生生调转了车尾。刺耳一声，车身滑出道路撞击在防护栏上，洒落一地碎片。
甩掉了一只苍蝇，倒引出了其他的苍蝇接二连三地追来。
季舒闻见这样也不行，就提议道：“绕去地下停车场。”
何恩婧还在正常靠右行驶，不能打转向灯提示，路过一家亲子海洋馆时突然转了过去。后面本就间隔着几辆车，跟踪的人一看她突然拐去停车场，也急急忙忙地打方向盘。
人多车也多，等候的车辆排了一长条，何恩婧钻得快，车子沿着坡道往地下一层开时，何恩婧又看到另外一辆不怎么起眼的车正缓缓开过来，为了留意，她轻踩刹车，降低了速度，百忙中还没忘了看一眼后视镜，之前那几辆跟踪的还被堵在身后，像缠在蜘蛛网中的猎物，拼死都动弹不得。
何恩婧驶过地下一层的入口，继续向下开去，直到把车开进了地下三层。地下停车库里灯光昏暗，一个保安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木椅上，端着一个茶杯，看到有车来，懒散朝里面指了指，意思是里面有车位。
何恩婧微微放慢车速，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开始往出口行驶，到了大马路上，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又继续猛踩油门，左右突击着开到了医院。季舒闻给单位打去电话，交警、市局、各分局刑警很快动员起来，对那些车辆进行围捕。
何恩婧抵达到医院时才知道这里有多混乱，车根本开不进去，大门口已经挤满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何恩婧抓着一个中年女人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位中年女人有自带的表演天赋，把医院停电，好像起火，众人逃跑口述改编得像世界末日。
何恩婧听见了消防车和警车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及近。车顶上的警示灯仿佛舞厅里的灯饰不断闪耀，几名警员在案发现场拉起黄澄澄的警戒线，像符��一样将医院大门的汽车和门诊大楼封锁起来。
事实上除了警察和救护人员以外，并没有人想要趋近现场。季舒闻给人群推开一道口子，招手让何恩婧过去。
两人听见一旁有工作人员在对接情况，一个人在拼命地焦急地解释并没有起火，而是走廊上莫名其妙多了很多烟雾触发了警报，另一个说里面还有人没跑出来，催促消防快点抵达……何恩婧与季舒闻抬脚往医院里冲，被人拦住。
季舒闻还在上下翻找证件时，何恩婧直接趁这会儿拖延的时候偷偷跑了进去。
刚进一楼，脚还没站稳，何恩婧就感觉自己眼前拂过一阵风，有一股强烈的气流直扑面门，紧接着想起一声巨响爆裂开来。她听见了命运的回声。
何恩婧睁大眼，呆呆看着。起先她还以为发生了大地震，然而那可不是什么地震，那是由地板和她心里共同带来的震颤，变本加厉地反应到了外部世界。
地板上，两张人偶似的脸，混合着血液严重模糊，差不多被融化了，好似腹语表演使用的小丑一般滑稽的脸。
但那确实就是粟海东和程合欢的脸。
这时，何恩婧忽然注意到，有一具人偶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动。
由于周围一片昏暗，起初她还以为是错觉，心想大概是目睹了并未实际发生的事。然而那不是错觉。
何恩婧凝目关注，那具人偶的嘴巴微微张开，毫无疑问地翕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说什么。好像只有嘴巴那部分做得可以上下翕动，真的就跟由腹语师操控的人偶一样。
何恩婧立即跪下，手却不知道该往哪碰：“局长……”
粟海东张了张嘴，发出很细弱的声音。何恩婧低头，将意识集中到耳朵上，以便听清楚粟海东要说什么。可是她听到的，只有仿佛坏损的旧风箱发出来的沙沙的风声，然而又觉得，那风声似乎一点点地开始形成了语言的形状。
“连……”
粟海东仿佛在说。
“什么？”
何恩婧悲悯地看着他，仿佛他在将死之时像一条着了盐的水蛭。粟海东眼泪横流，觉得他尽了最大的力气，但他不知道这种将死的细微之声是否还能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听见：“连……”
粟海东用虚弱、嘶哑的声音，又把同一个词语����抑或说是近乎词语的模糊声音重复了一遍。
何恩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像是“你”，又也许是别的词，然而在她的耳朵听来，那就是“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