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周遥艰难地张开嘴：“我、我是警察……”
“救命啊，警察杀人啦！”
周遥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从喉间呕出来一滩血。
曲应骞靠着两条疲惫不堪的腿，总算赶到，把周遥从轮胎里拔了出来。短时间剧烈失血让周遥的嘴唇血色尽失，说话的声音都微微打着颤：“我被他撞醒了……”
“别说废话了！”曲应骞本能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寒颤，满手粘腻温热中，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周遥的伤口，只用手狠狠摁住，低吼着喊旁边惊慌失措的人群：“救护车呢？叫救护车了没有？救护车！”
第118章 相像
天气暖洋洋的，人的感觉也是懒洋洋的，可接踵而至的事情却依然洋洋大观，逼着人不得不去拼死拼活。
程合欢要去晏城的动向很快就在邹元直面前提了申请并被通过。
邹司礼原本以为父亲会拒绝，结果没想到邹元直同意得如此爽快。
不过邹元直同意的只是邹司礼有所预料的事����毕竟上午才提出办新栏目，如果下午手下人提出定点的策划邹元直要是不同意，就显得自己上午那一番人模狗样非常虚伪。邹司礼惊讶的是，邹元直竟然同意了程合欢的要求，让自己跟着去。
邹元直明知道程合欢这一度去晏城是要干什么，更知道邹司礼在TK持有股份。当年挤进TK，邹司礼还没少拿邹元直说话，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本以为邹元直会觉得太过，但并没有说他什么，现在如今又把他推出去，不知道究竟是想证明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他邹元直和TK没什么关系，还是有什么别的奥妙在。
于是邹司礼在走之前，又去找他想套套话。
邹元直一眼就看穿儿子的小动作，开门见山地说：“你想要进JF，就得把身后的那些脏东西处理干净。从前你玩心重，我也只当你爱玩，可是这里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我也没想来，你不是说我够不上总台的门槛？”那说话的神情正是邹元直嘴里常用来批评他的“轻狂至极、不好相与、动辄得咎。”
邹元直难得地叹了口气：“想要打天下不容易，别人也不会理解你的不容易，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我把你放在合欢身边，是希望你能好好跟她学一学，成大事者，得不拘小节，哪怕这个任务是自己不喜欢的，哪怕这个人是自己讨厌的，但能忍着做下去。你这脾气，被你管的人表面上是服从你的，但心里总不会太舒服，有不被尊重的感觉，与你不会一条心，碰到什么大事你要去求他们的时候，看谁来帮你。
“和你交往的人只会觉得你草包，没人会真心对待你，有的只是利益上的关系。中国还是个办事讲人情的国家，大家关系好，什么事都好商量，关系不好，什么事都只好公事公办，可能还要卡卡你。别看你好像人脉很广、招数挺多、交道很深的样子，但别人不买账，你就是策略不行。晏城的分社不能只当个小分社，迟早有一天得扩大，与其选一个坐镇，我倒宁愿你成点事守在那里，你得心里暗暗警惕，提醒自己千万别再一副浅薄样子让人看轻了去。此时大揽全局，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你要是继续当扶不起的阿斗，我也就没辙了。”
不算嫡长子的身份，邹司礼在JF就是个无名小卒，但一个战场上，千万不可轻视过河的小卒。中国象棋的四大名局，七星聚会、蚯蚓降龙、野马操田、千里独行……无一不让人大开眼界。仔细分析这些名局就能发现除开野马操田，其他三个，最后真正左右胜负的，恰恰是一个过河小卒。
邹元直见自己儿子还一动不动，不快地皱眉嫌他婆妈：“还有什么事？”
“想了想，你也好久没有回过晏城了，我妈说月底回来。”
“我和她虽然已经离婚，但毕竟有亲情在，她要有事帮忙，自然会来京城找我，你操什么心？”
“我是想，我们也好久没有一家三口去看看腾姨了，还有曲叔，虽然他人没找到，但以他的职业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不外乎就只有一种下场，你和曲叔是老朋友，给腾姨烧个香，让她给曲叔传个话，也好让曲应骞早日把曲叔带回家。”
邹元直隐隐约约看到邹司礼在说“老朋友”三字时眼光似乎闪了一下，但听他说的话又猜不透他是否真的是自己所想的意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嘴，只让他滚。
虽然京城是他的第二故乡，但这个地方耗费了他的全部。相形之下，那第一故乡晏城在他脑海的深处反而只留下了稀薄的影子。
邹司礼赶紧着手安排了晏城那边的行程，从京城赶过去，就得马不停蹄地衔接。TK内部董事会准备开股东大会，针对这一批被召回的疫苗，他一定要参加，至少得摸清楚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可前提是要甩开程合欢这个女人。
有一些人同行，便没有选择开车，飞机很促狭地在晚上六点多到，正是吃饭时间，这个时间搞得人预先吃了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顿忙下来，邹司礼只好让张茜来接机，在车里又促狭地换了身衣服，把其他人带去分社办公室让张茜作陪将其牢牢拴住，他则自个儿溜去了TK公司。
物证科在戒指上提取到了DNA，戒指大多设有内凹槽，人平时脱落的角质层、汗液或者不小心受伤后流的血都能残附其中。好在乌龟的消化也比较缓慢，吃的又是五花肉，五花肉油脂多，密度比水小没那么被冲刷，不小的肉块没来得及消化完，戒指藏在其中，DNA虽然能被一些消化酶等因素破坏，但也能提取一些残存，只不过含量较低，物证科的人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提取到。将结果上传数据库之后匹配到一个叫郑一然的人，一查，发现这个人是TK的疫苗研究员，妻子是程合欢。
何恩婧找来那天在专柜里调来的买戒指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看，真的有郑一然和程合欢的名字，于是和季舒闻静悄悄地趁下班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出来偷偷调查，想知道郑一然的戒指为什么会掉在河里。
刚抵达TK，还没停好车，何恩婧就看见一大群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同迈步走进恢宏气派的办公大楼。邹司礼也在其中，众人的说话声还被顺风送过来，只是听不清而已。何恩婧心里想，这夜里其实并不平静。
门外斑斓璀璨，灯火辉煌，无数光束从天而降。那些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天与地交相辉映，仿佛连成了一片小小的银河。季舒闻和何恩婧置身于这片银河里，看着那道隔开光明与黑暗的大门，看着那群人远远走过去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飘了起来。
手机震了震。两人下意识地找，是季舒闻的手机响，张扬来电，通知他赶紧出现场，星月村的下支流出现了一具男性尸体。
车还没熄火，季舒闻又立刻放下手刹，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停车场的大圆盘从TK办公楼那面绕过去，与邹司礼擦肩而过时，能看见他神色明显有几分不耐和郁闷。
发现尸体的地方既是位于下游，那么要想到达现场就只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是驾车沿着河坝行驶，可是河坝至今还原汁原味地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碎石子模样，底盘很低的小车根本无法在那种高低起伏的土坯路上行驶。另外一种方式就是穿过月半山河坝下防洪修建的闸道，闸道上有一人宽的小桥，只能走过去。
道路两侧的绿化带急速向后掠去，汇成一连贯而又模糊的画面，盘山公路蜿蜒回旋，另一侧是浓黑的林海和深涧，夜里山脚下的村庄像是恐怖电影不能缺少的镜头，一阵夹杂落叶的风吹过，四处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很容易让人产生忽明忽暗的错觉。
漆黑沉寂，只余下车灯静悄悄照在前方，那两束黄色的光柱隐约有尘埃与飞虫晃动。
季舒闻稳稳地绕过一个急弯。
在一个小时后，刑侦队的大批人马已经赶到。星月村是位于星阳山和月半山中间环绕的一座村庄，也就是季舒闻来采辛夷花的那晚和何恩婧投宿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是在镇上，尸体是在村庄的下游。
下游的地势平坦，又环山靠水，栖息着许多的野生动物，虽是一个普通村庄，但从不缺乏来游山玩水的人扛着相机在林子里蹲鸟一蹲就是一天。
季舒闻走过去时没有看见曲应骞，抓住一个同事问人呢。同事摇摇头说电话打不通，周遥的也是，两人白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办公室。
前来赶来看热闹的居民见到了巨人观的浮尸以后纷纷弯腰呕吐，狼狈样比尸体好不了多少。
季舒闻拨开人群去查看尸体。
何恩婧在后面，几乎有些抬不动脚步。
几缕白色云丝，始终不渝地飘在黑暗的天空下，不畏强权地飘荡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眼前这难以泯灭的景象，仿似只有黑白两种画面，让她有些慌，手指下意识抠住外套一角。冰凉发硬的布料在指尖，仿佛缠住了某类通往心脏的血管，让她渐渐乱了心跳和呼吸。痛苦似乎也有了一番重量，即使不闭上眼，它也会渐渐地落在每一寸肌肤上，逐渐扩大，直至整个手臂，整个身体。
怎么能如此相像……十年前的场景，让她一时分不清前和后。尸体被打捞上岸，放在同样的位置，身影完全虚化了，细微得就像某种梦境血红的背景上的一根神经。甚至连周边围着的警察站位，都让她觉得一样。
往日被割断的记忆就仿佛一根断裂已久的弦，如今被重新续上，而且绷得紧紧的，就勒在她的心口上，稍一用力就会令她心痛如绞，呼吸困难。
人群、呕吐、窃窃私语、异味……与过去很远，又很近。
何恩婧感到晕眩，喉间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缓慢而低沉的腔调，像是抽噎，又像是叹气。声音再小一点，也许便听不清楚，再大一点，又似乎并没有必要。
季舒闻戴好手套近距离观察着死者，尸体是个男人，刚被打捞上来，衣服上还附有大量的墨绿色的水藻。季舒闻扒开那些水藻才算看清人形，只可惜浑身泡得像胖大海，看不清五官。
张扬蹲在他身边一同检查，顺便把先前的情况做一遍报道。
尸体是整个浮在水面上的，还从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些现金，一块电子机械表，但没有身份证和手机等能证明个人信息的东西。这表明死者没有财务上的损失，能确定自溺还好，若是他杀，嫌疑人就不是冲着钱，而是冲着命。
由于腐败气体先是在头、面部以及有空隙的胸腹部产生，最后才发展到下肢，所以水中尸体浮出水面的顺序都是先上身后下身。只有当腐败气体充满了整具尸体时，脚才开始上浮，最后全尸才浮露于水面。凡是全身都已经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体内肯定已经高度腐败。从这一点可以判断，此人死亡的时间并不短。
季舒闻看到他的衣物鞋子都是完好，清一色名牌，体表未见致命性损伤，下巴上有一块密集均匀的红疹，像极了婴儿时期的血管瘤……
干涸的血液混合着沙砾在掌心里就像起了一片突兀的红疹，曲应骞发呆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已经做了治疗，该缝针地缝针，该上药的上药，周遥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倒是一堆的需要签字的病危通知书被轮番送来。
曲应骞用那只沾满了周遥鲜血的手签上字，那些纸薄，但沉甸甸地压着周遥临风欲飞的生命。
浮尸案不像其他的案件，死者落水的第一现场无法确定，所以根本无法提取到有痕迹的物证，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从尸体上着手处理。能够初步证明他杀与自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解剖肺部，如果尸体的肺部没有湖水里的泥沙，这说明尸体在落水之前就停止了呼吸，那就有可能是他杀。
尸体被推进解剖室时还在哗啦啦流水，把整个地板浇得都一股腥味。季舒闻只好先安排人拿个拖把跟在后面拖。
死者的口鼻有泥沙，身上的尸斑比较浅淡，浅表性符合溺水的特征。季舒闻环切了死者的手部皮肤，让助手送过去检验指纹。切开胃部，胃里还残留着大量未消化的食物，表明死者在死之前吃过饭，根据食物的种类来看，就是很平常的饭菜。胃黏膜没有异样变色，证明无毒。
随着各类组织被陆续取出，一股股遗留的少量的血液随着导流槽流下去。张扬用相机在一旁来回变换着方位仔细地记录，脚踏梯底下有滑轮，他忘记踩卡扣刹车，又往前扑得厉害，重心失衡叫着掉了下去。
季舒闻正在整理器械，一个箭步飞奔过去，只可惜……没接住，张扬直接倒在了尸体上来了个亲密接触，好在穿着防护服隔了一层，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
季舒闻笑得喘不过气。
张扬尖叫一声，赶紧从尸体上爬起来。
一旁有助手双手拎着装检材的东西在一旁等着季舒闻递过去的组织。
季舒闻说：“肺部里面充满了水和泥沙。”
一旁的老法医道：“的确符合溺水的特征。”
季舒闻摇头：“但是这块红疹很奇怪，在水里面窒息而亡是不会起这种红疹子的。”
老发医鉴定了骨头，确认死者的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听见季舒闻的话，转过身低下头去研究死者下巴上的那处红疹：“真是奇怪啊，这是机械性的死亡特征。”
季舒闻心里已经有了思量，提议：“提取内脏血液样本吧，看检验出的硅藻含量为多少。”
如果这起案件是伪装成意外事故的，若是没能及时取证，会导致后续的结果不够精确，那必然需要动用更多的警力和侦破手段来办这个案子，甚至会给犯罪分子钻法律空子的机会。
死者若是有呼吸的情况下入水，硅藻能随河水通过呼吸道经过肺泡璧破裂的毛细血管进入肺循环，再经过主动脉到达其他的内部组织。反之若是死后入水，硅藻仅仅只能抵达肺部。
解剖室关紧的门被敲响。季舒闻抬头，从半圆形的玻璃里看到是何恩婧。
他走过去，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和她说话：“有什么事？”
“我能看一看吗？”
季舒闻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门：“能行吗？”
何恩婧被他看得心口犹如被重锤击中。死者为大的情况下，季舒闻面上没有温柔的笑意，眼睛里仍有沁人的认真和关心。
“我可以。”
何恩婧坚定回答。她像一朵努力绽放的花，开在足够坚实的藤蔓上，随着荆棘一起长大。露水让她显得生机勃勃，风霜让她耐得住严寒，她带着一股随天生地长的野性，每天都企图更强大一点，期待自己终有一天能刺破浓雾，坚不可摧。
季舒闻不再多话，叮嘱她戴好防毒面具穿好防护服。张扬急着冲刷自己身上的尸臭味，代替助手取好组织送去化验。季舒闻和老发医准备动手开颅。
何恩婧看见了那块鲜艳的红疹，在苍白的尸体上显得极为醒目。
季舒闻见她看得认真，停下手，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尸体上全部长满了水藻，通过这些水藻生长的情况，再结合春季的温度以及尸体出现巨人观能得知，最少漂了一星期。现场的地势是西高东低，尸体一定是从西边的上游漂到了下游，而从下游到河流源头的河道是一条直线，没有其他分岔的支流，按照水流速度我大致判断嫌疑人抛尸的地点应该在星阳山。”
老法医：“我们尸检都还没做完，你怎么就能判定这是一起他杀命案？”
何恩婧指了指那块红疹：“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这个人是在死后被人抛下水。河流这些年因为非法采沙十分严重，导致河床落差很大，越是靠近上游，水流越是湍急，在水流的冲击下，尸体不会有长时间的停留。加上政府明令禁止私自捕鱼，所以河水中不会有渔网拦截的东西。按照河流的平均流速计算，一周的时间内，这尸体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得落在五百公里开外，但是却偏偏落在了有人烟的地方……”
季舒闻本以为她会说红疹与她哥哥死症相似，没想到她却说了自己的推理，好半天他才接上话：“有人故意中途拦截了尸体，让他故意停留在居民区？”
何恩婧用力点头：“这样的案子，我们已经见不少了。”
老法医又插话道：“通知你们队长没？”
第119章 为难
何恩婧皱紧眉，为了选择不打扰法医们的尸检，她没有回这话。一切都乱套了，她刚得的消息，网络上现在都在讨论，周遥在摩天楼杀了人。
不知道哪个好事者拍了视频连马赛克都没打全放去了网上，简直是炸了整个晏城的网络信息传输带。
局长祁定远和副局长张元水急忙着手处理这事。张元水那人一开口，别人就得静下来。他的话里，除了骂人，几乎只有名词动词，也没什么逻辑和道理。统筹着市局的势力就是道理，至于逻辑，向来用不着。何恩婧都能想象肯定是派人去抓曲应骞，而不是找曲应骞。
曲应骞的手机一直处于打不通的状态，何恩婧也没办法联系上他，但已经吩咐了同事悄悄去医院探一探，看周遥和曲应骞是不是去哪个医院治伤了。
周遥的手术做了大半夜，险中求胜抢回来了一条命，但还得在ICU待一阵子。
曲应骞身上的钱不够交住院费，打算去一旁的银行里取，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前面塞满了车的停车场缝隙中站着几个低头抽烟的男人，见他一出来，就把头低下去。
阴魂不散。
曲应骞装作不知道，抬脚往ATM机走，转角的时候余光瞥见那群人已经扔了烟头，正在左顾右盼，缓慢欺近。
一直都是他追着别人跑，被人追着跑这种事没想到还能有后续。到底是谁不死不休要他的命？是祁定远张元水还是粟海东？亦或者邹元直？
想尽力拨开周身云翳，却发现天未破晓。
那么多的人站在他看不见的那一头，短时间内想要找出来，除非做梦。曲应骞脚步一挪，拐过角却没有走进ATM机，而是进了银行旁边的一条小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