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但周玉文刚才这么一说，听起来的巧合里的确含有许多的故意成分。
如果邹司礼用心学，学有所成，等他在晏城办出一档有意义的节目，自然也就名正言顺地得到了领导们的赞赏。合欢要是生了孩子，两头肯定只能选一头顾，丈夫比她更忙，一年四季归家的次数都能屈指可数，自然不可能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哪怕她愿意不坐月子生完孩子之后立即回到岗位上，诸多不便暂且不提，但做节目的这个东西，是日新月异，淘汰人的速度太快。
合欢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同样一件事，道理都是由人讲，权力就是道理，权力越大，道理就越多，位置决定一切。
有的位置，作出的决策是错误的，别人却说是正确的，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是正确的。有的位置，作出的决策是正确的，别人说那是错误的，反对的声音一大，便觉得也是错误的。有的位置，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有的位置，是揣着糊涂装明白。
合欢现在的位置，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不能太明白，太明白了就意味着别人糊涂，就会受到别人的排挤。
整个台里的权力已经被分割得四分五裂，都在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圈子，她这个位置，许多人都眼红。合欢心气高，弄不来阳奉阴违那一套，但也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一直没被人拽下去凭的是实力，可一旦有了缺口，她被拽下去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比起实力，上层的领导更愿意要一个听安排的傀儡。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工作，以她的实力，跳槽是再简单不过。但邹元直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她去对家，很有可能把她派往国外常驻，变成“封疆大吏”。
乌烟瘴气的地方，往往缺资又缺人，谁也不大爱。
但无论是外派还是被拽下去，都会影响到她的人生。家庭和仕途，人生中的两个轮子缺了哪个轮子都会失衡。所以，她必须在保证两个轮子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才敢潇洒，一旦失去了这些，就是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了。
工作六七年来，一直告诫自己，居此高位，当然要尽可能地做到俯仰天地、泰然处之、举重若轻和游刃有余。但是，肩负这么一副重担，不能不持一种如临深渊的心态。可以说，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可疏忽大意，要慎之又慎。她觉得自己一贯以来，是坚持这么做的，可是她只能要求自己，却对付不了外来之手啊。
合欢的心思周玉文十分了解，他知道合欢没有别的靠山，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自己身上。他与合欢的关系也有许多的微妙之处，其中除了合欢过于独断专行外，还有一层东西隔着他们，那就是权力的等级。
他们虽然都是同一个阶层的成员，见了面也都很客气，但一二把手的等级却分得非常清楚。合欢总是摆出一副都得她说了算的样子，这使周文玉很不爽，即使心里有一万个不赞成，口头上还要恭维她的决策英明，行动上还得遵照执行。要公然反对，或者顶着不干，她可以让愿意干的人代替他干。
合欢在他眼中就像是西山的牦牛，对别人都有点儿爱理不理的，只顾钻营自己的战场。打过几次交道后，他觉得真是这样，心里便暗想，等有朝一日自己当了一把手，一定把她从现在的位子上拉下来，看她还敢狗眼看人低。
没办法，现实社会就是这样，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否则，谁也不会争着去当一把手。职场不是断臂山，没有那么多的友谊，只有等级。
人有一种本性，像债权人不愿拒受支付证书那样，总是想办法维护着自己爱的权益权力。
“你听谁说的，靠谱儿吗？”
合欢这么一问，周玉文便知道她听进去了，说道：“邹总助理。”
司机与助理，是离领导最近的人，也是领导的耳目与心腹。他们汇集了许多民间的信息，有时候，在领导面前有意无意地吹吹风，领导便可从中掌握更多的社会信息。而他们，总希望自己所依附的领导能青云直上，他们也好水涨船高，跟着领导沾光。
邹元直的助理与司机优越感不会比一市之长的要少。他们的地位，往往不是来自自身，而是取决于他们所依附的领导，领导的地位高与低、权力大与小，更直接影响了他们在圈子中的座次与社会地位。
周玉文这么说，就是想旁敲侧击的告诉合欢，这事儿是百分百真实的。
合欢一口气喝完手中的可可，站起身将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擦了擦嘴，重新抹上能够征战四方的大红色口红，冲周玉文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那位邹公子，本事有多大。”
说起来，对于邹司礼，她只听闻其名，还未见过其人呢。
周玉文适时的不说话了。
一种有形的注脚和潜移默化已经成功渗透、辐射，可谓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邹司礼一早也来了，但没和邹元直一起，而是前后错落走进办公楼。程远焱恰好来电，说那块地皮被他拍下，得商量合作事项。对于邹司礼，程远焱已经做了调查，知道此人学术不精，但口味颇大，不仅在餐饮酒店的一片领域霸道，还将手伸到自己涉及的房地产领城。
因此程远焱想要在这场合作中，占据上方领导的位置，不想助长邹司礼一贯嚣张的气焰，只想把邹司礼按在辅佐的凳子上，以过来的经验老道的指点与命令。
“提一个私人建议，如果不介意，给我看看你最近半年主要账户的银行对账单，我观察一下你流动资金的利用情况，这样才好知道释放你哪一部分的流动资金利用，实现最大化流动资金的利用效率。高收益，门槛低，同行竞争相当惨烈，这就是这一行的现状，邹总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要是最后亏了，可别怪我事先没做说明。”
邹司礼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想让自己出钱不想让自己出力。反正他的目的是接近程远焱，赚钱只是其次，于是大方回：“可以。”
“我还有一个尝试性的设想。你可以先打包你的对账单，最好再给一份每天各银行账户上叠加的数据。我用两天时间思考个套餐式操作模型说明给你看，如果你觉得可行，再把对账单快递给我。哦，对了，跟你完全写英语没问题吧？”
这不是想出邹司礼的丑就是想抬程远焱的专业。
邹司礼说：“没问题，英语是我的第二母语。”
他一个门外汉，即便不懂房地产的知识，找人查也不会丢脸，反倒让人觉得爱学习。要是不懂英语，那才丢脸。
“程总，我信任你，马上叫人整理之后立即送上。看起来你比较赞赏我的这一片领域，也支持我的一份任性，呵呵，知音。”
程远焱在手机那段同样虚伪地恭维：“不敢当，像邹总这样的人才，能合作是我的荣幸。我考虑的操作办法一方面是拓展我的业务量，另一方面是进一步盘大你的流动资金，这是一种双赢的想法。从之前邹总的介绍来看，你喜欢创新，但我们这次还是要穿新鞋走老路，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有什么互相商量，尽量不要发生摩擦。”
“好，我期待也能早日收到你的套餐说明。”
挂断电话，邹司礼哼笑一声。他之前释放的一条触须被程远焱公事公办了，也在意料之中。但只要未来的操作真正可以达到双赢，那么值得欣喜地推进，推进过程中还不得经常接触？那就来日方长好了。
他低头查看微信和短信，结果都没有曲应骞的消息。
没良心。
白期待了一晚上，又烦又恼。
“刚进门就偷懒，你要是这么爱接电话前台正好差个空位。”
邹司礼听见邹元直的声音，烦躁地把手机收回口袋，不情不愿地转过头。见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穿着长款的风衣，虽然没穿高跟鞋，但身高也该有一米七。她走路的时候，姿态傲人，仿佛身旁有撑腰的在。
邹司礼觉得她的五官轮廓略微有点儿眼熟，眼神顿时变得目光如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好歹也是一总社长，又官职在身，把那狗仔性丢了行不行，偷听人说话有失身份。”
邹元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给合欢介绍道：“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归你指挥一段时间，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扔给他，别顾及我。”
究竟是为了工作，还是以攻为守，故意给她出难题？唇枪舌剑的一幕及时浮现在眼前，但合欢只是点头微笑：“您说的话，那我可当真了啊。”
她打量着邹司礼，他穿着一件黑衬衫，为了遮掩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特意戴了一副银质金属边框眼镜，将两鬓的头发别在耳后，与人说话时略微低着头，可姿态依旧挺拔，显出几分文质彬彬。
邹元直摆摆手，赶去参加会议。
邹司礼看出了女人眼里的针对，脸庞倔强，一看就是不合群，一副谁也入不了眼的孤傲样子，但有那么几秒，她又能够用一种谦卑仰视又不甘的眼神久久凝视着邹元直。
那种复杂的眼神让邹司礼想起他曾经看到一个纪录片，印度黑羚羊看到自己想要独占的领地时，也是这种眼神。
合欢伸出戴着疙蛋钻戒的纤纤细手：“邹先生你好，我姓程，程合欢。”
第107章 叔侄
邹司礼只绅士地回握一下程合欢的指尖，但他手指修长，大拇指还是不可避免触碰到那枚钻戒，不规则的形状在指腹下有一种特殊的冰冷，雪白的墙壁上划过一抹白色的光亮。
那光亮深入两个不同的空间，被打磨掉外在的棱角，时而曲折，时而长直。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人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手，越磨越大，让人无法忽视，最终被季舒闻用手指虚掩盖住钻石而消失。
何恩婧说：“这戒指成色看上去像是新的。”
季舒闻点头：“的确，颜色崭新，也没有划痕，看这款式，应该是DR的。”
何恩婧抬头问眼前的宠物医生：“你是说，这戒指不是乌龟不小心吞进去的，而是藏在了肉里，才会被吞？”
宠物医生用镊子夹起盘子里的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你看这一大坨五花肉，还没完全消化。现在天气热，一般两到三天就能消化完，水里温度偏低，能延长一到两个星期左右。”
何恩婧和季舒闻对视一眼。
乌龟再饿，也不可能去吃钻戒，特意包藏在肉里，难道是故意给乌龟吞的？
季舒闻找了张纸把戒指包起来：“我们去DR专柜问一问，看看最近买这款戒指的都有谁。”
城市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熙来攘往，大多匆匆。季舒闻手掌方向盘，眼睛观前路，还得时刻查看有没有错过停车场。
人在车里，不免总有种被遗弃的感觉，风驰电攀的世界，看上去一起往前走，实际上在背道而驰。
街上的人忙的忙，闲的闲，忙的和闲的都没心思关心周围，季舒闻也没看见曲应骞开着车从他眼前划过。
车里电台传来天气报道：“从今天开始，本市将迎来持续晴天，这可以说是开春以来风光最好的一段时间，各处花草争相夺艳，适合游玩踏青，但同时也要注意安全，切勿自采不熟悉的野菜、蘑菇，预防食物中毒。另外春季也是流行感冒的高发期，要积极接种流感疫苗，注意饮食增添衣物，保持锻炼……”
几十年过去，晏城的平均气温直线往上，崭新万物也都如朝阳般上升，不过，和老城区一样被定格的，还有电线杆上牛皮藓一样的小广告，各色各样不一而足，就像时间留下来的陈年老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神不爽。
曲应骞将车拐进刚好一车宽的巷子里头，进去之后就调不了头，若是遇上会车的，就只能一个司机选择退让倒走。
人多，车速超不了二十。手机来电，是他同学。曲应骞一手掌方向盘，一手划开接听。
“程远焱以前是程家康的私生子，程家康头婚生了个女儿，叫程合欢，目前在JF总部工作。”
曲应骞听到JF，敏感地皱了下眉，并不打断。
“后来程远焱的亲妈将原配挤走，成功上位，不过坏女人命短，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因病而亡，程家康觉得对程远焱多有愧疚，想方设法的补偿，但当爹和当男人在那种圈子里明显是两回事，他虽然看重程远焱，可是不妨碍他像个泰迪一样到处留情，并且留得比以前更多，原配离婚，二配死了，估计是觉得找女人名正言顺。
“程远焱这小子也是挺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就敢出手收拾程家康在外面的花花草草。程家康见没涉及人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有个女的，悄悄怀了孕，风声瞒得挺紧，一溜烟躲去国外，就连程家康也不联系，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愣是一个人赚钱把孩子咬牙养到了成年，前一段时间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了，验DNA、要求程家康把孩子认祖归宗……闹得鸡犬不宁。
“程家康对程远焱其实有点儿忌惮，再加上程远焱一直觉得自己母亲之所以会得病，都是被程家康害的，所以心里很记恨，程家康心里也清楚，不敢太亲近。看见陡然冒出来的另一个儿子，不用做DNA都知道是他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更何况那孩子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妈‘悉心教导’过，自然懂得在程家康面前卖惨卖好，很快就把程家康给俘获了。”
曲应骞边听边想，难怪程远焱宁愿抓住邹司礼不放，也不愿意和以前的人合作。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来，程家康自然得许诺好处，割地赔款的进行补偿，这一举动会引得其他合作伙伴纷纷站队。支持程远焱的肯定有，而且还是大多数，曲应骞可以肯定这一点。虽然LC在房地产方面闹过不少丑闻，但是程远焱每次到最后都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杜志鸿往他公司里塞人，他不仅不跳脚发作，反倒利用不好处理的噪音房子通过李思源给杜志鸿挖了个坑，不仅顺利让杜志鸿倒台，而且还占据了原本归KW开发的地盘，将公司名声从黑洗红。
这一次也是，见时不待他，又找上了经验不足的邹司礼，在更大的阻力来临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战线先行全面拉开，迫使可能的反对者和潜在的反对者们不得不面对一个轰轰烈烈的既成事实。这样一来，干事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了程远焱手里，而批评的主动权则掌握在了别人手里。从曲应骞的角度看，这是愚蠢的，但从程远焱干事的角度讲，这又是极其聪明的。
邹司礼那个事儿精本质上是个看风使舵的圆滑人，他今天之所以能幸运地在政商中心昂首挺胸，决不是因为能力大、水平高，而是因为有后台，他的小聪明又懂得投机，善搞投机，在每个重要的关头都押对了宝。为了押宝，甚至不惜一次次牺牲掉自己的安全。
倔驴一头。
人性中的善与恶，时而廉价，时而贵重，对美和丑的辨识常常也只在一念之间。
邹司礼的以身涉险和程远焱的以身涉险完全不同。
程远焱那样的人，算计别人的同时会给自己留出很多条退路。曲应骞故意把邹司礼赶走，就是想让他和程远焱少接触，躲开这烫手山芋。
哪怕止不断邹司礼和程远焱的业务往来，但只要他人不在这边，最后出了什么事都可以往“没有亲身参与”的那边推，人身安全不成问题，顶多损失点儿钱。
同学没听见曲应骞的回复也不生气，仍旧像个尽职尽责的情报人员喋喋不休：“LC的调查结果也有了，公司大方向正确，并不等于说就不存在问题，工地黑料不少。程远焱目前的股权只有百分之二十，还有百分之十没有完成转让。那百分之十是他爸用其他股东来牵制他的，要是程远焱有别的心思，他们就联合这部分股权予以制约，这样一来，程远焱既能在公司发挥活力，又不会失控。”
曲应骞已经到了目的地，把车慢慢停好：“欠你个人情，有事儿吱一声。”
“绝不跟你客气。”
曲应骞把副驾驶的水果篮提下了车。往日人头喧嚣的这些老巷子里此刻门可罗雀，小的在上学，大的在上班，都还未归家，只剩下一些老的蹲在门口晒太阳。
与另一条街道的金碧辉煌相反，这些老巷子里藏污纳垢，似乎装着晏城所有黑暗的秘密。曲应骞一下车就引起了那些老人们的注意，纷纷盯着他打量。
曲应骞不慌不忙，他不急着走，站在原地，仿佛有要给那些老人看好的意思。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把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看了个遍，接着无目的、无差别地撕着纸张。那些老人渐渐看出来，这个年轻人一定在等着什么，等了这么久还没走，铺满地面的碎纸片显示出他的决心����他今天非得等到谁不可。
提着水果篮却不上门拜访，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他不知道对方住哪，二是对方的身份比他尊贵，他又有要事，不能随意上门叨扰，所以在巷子堵截。
曲应骞还在撕那些广告纸片，只用一只手撕。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阵曲应骞感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脸看过去，从前修剪很细致的头发，如今剪得更短，下巴上泛着青混白的胡茬，身上穿着的灰色汗衫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无可避免的苍白颓废。
来的人也看见了他，脚步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逃，但看见曲应骞已经盯住了他，又只能强忍不能丢失身份面子似地挺着。
曲应骞冲他一笑：“东叔，要找你，可真不容易。”
春日里的阳光除了让人感到困倦与乏力外，似乎还有某种能影响时光的神奇魔力，顺着带栅栏的窗口洒进粟海东的家，将周围的一切陈设都照耀得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并定格。
或许根本原因是因为这里头家具都十分老旧。
门口的两双破拖鞋，扔到街上专门收破烂的都不会要。卫生间的马桶在漏水，隔上三两秒钟“滴答”一声。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在滴水，但这似乎不是漏水，而是刻意偷水。证据很明显，水龙头下的脸盆里积了半盆不要钱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