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此时，向强脸色苍白，双手握成拳头，眼光低垂，如心窝挨了一记重拳。他随即抬起头，道：“可是我把我知道都已经说了……”
曲应骞根本不给他在这个时间段辩解的机会：“我所说的话都有具体材料支撑，经过认真考虑，我对我所说的话负责，你也得对你说的话负责。我们现在提审你，并不想听你说什么，而是先要看看你的态度，但你好像有点儿瞧不起人啊！”
向强被压制，只能隐忍着避其锋芒。
经过短暂交锋，曲应骞强化了“定位”，向强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最初被带进讯问室时的侥幸心理定式，第一层次的防卫支点被撤离。
按照预案，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打碎向强重新组建的侥幸心理。
第二轮交锋时，向强开始什么也不说，行使自己缄默的权利。
曲应骞并不急躁，拿出一份材料，问：“你是FG的会员？都交易过什么？”
“就一些八卦资料，给需要服务的人介绍女孩儿。当然我也找过几个妹子……我们是自愿在一起玩玩儿的，这不算嫖吧……”
“是不是轮不到你来定性。”曲应骞接着问：“什么时候加入FG网站的？”
“有两年多了。我一开始是做狗仔的，专门接明星偷拍，拍的照片就放在网上拍卖，但是我现在不偷拍了，当了群众，在论坛里专门潜水。”
曲应骞冷笑：“以前卖别人的八卦，现在买别人的八卦是吧？”
周遥问：“你知道这个网站是谁创办的吗？”
“不知道，你们警察连这都查不到啊，还要来问我？”
周遥一噎，这话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要是气急败坏，反倒坐实了警察“无能”，要不回，感觉气场上又被这小子压倒了一成。
周遥往后一靠，神色开始变得正色起来，和曲应骞一个手势，双手抱臂，眉头微皱。
向强明白了，对面右边那个才是主力，身为老警察，脾气重，权威更重。
曲应骞状若有意地开口：“这个网站如此下/流，却没被人黑了一窝端，看来负责技术的人，有几分真本领。你们的交易既然还有实地的下线，想必平时没少和网站的负责人聚在一起抛头露脸吧？”
向强完全没有料到曲应骞突然问起了技术的事，暗自后悔在派出所时嘴巴没掌握好尺度，说得太多。而且网站也没有和他订立过什么攻守同盟，出了事，网站不会保他。他打定主意不再正面回答，耍赖说：“我头好晕，记不清了。”
曲应骞点头道：“既然头晕，那先休息休息，看一段录像。”
录像正是向强被民警抓住后的画面，只不过把前面部分全部去掉，只留下他被摁在地上并被戴上手铐的镜头。他的背部在挣扎，然后脸却一直用力朝前偏着，眼神直直地盯着远方的黑夜，像在看什么。
这一段录像结束，曲应骞说：“你为什么被抓，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现在不说，别人说了，这是什么性质你更要考虑清楚。你如果不想说，那就再看几段录像。”
剩下的几段录像都是向强在某个昏暗的酒吧卡座内的画面，他给身旁人的酒杯里下药，那个躺在他腿上喝得不省人事，被他撩开头发扯开衣服的女生脸庞，即便浓妆艳抹，熟悉的人也能一眼就认出是乔雯。
录像放完，曲应骞道：“看了四段录像，你有什么感受？把你带到这里来，给你看这些材料和录像可不是让你观影写读后感的。警方现在查的什么东西，想必你也清楚，事情性质非常严重，情节非常恶劣，不是你狡辩、沉默所能应付过去的，你以为抓到你，仅仅只是查到了你嘴里所谓的‘玩一玩’？那你也未免太小瞧警察。”曲应骞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如刀，说：“认识刑映吧。”
向强慌忙摇头。
彼此间的水平高低也显山露水出来了。
“你们这些人屎壳郎拜把子，臭一块儿了，能不认识？行，你非要装蒜我就换个方式问，Hades。你要是听不懂英文名，我这里有照片能让你辨认。”曲应骞依次摆出刑映、万博南还有马中凡的照片，“这三个人是一条线的，你作为FG的会员，不认识FG其他的卖家，诳谁？”
曲应骞看着向强犹豫的眼神：“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儿死了，你知道吧。我们怀疑她的死有蹊跷。想清楚了再说，这事关你的一辈子，你如果不在意你的命，当我没问。”
周遥缓了口气，道：“向强，我建议你主动交代，主动提供犯罪线索，还有可能立功，到时定罪量刑都会有所考虑。反正刑映已经被捕了，他的买家有哪些，我们顺藤摸瓜出来是分分钟的事情，之所以还选择问你，就是不希望随便冤枉了你，给你一个机会。”
向强原本以为自己顶了天不过就是今夜带人交易的问题，没有料到看了几段录像后，事情性质似乎变了，自己居然被牵扯进了人命案。想到这里，他额头冒出了细汗。
“她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视频监控室外，许谱君对张元水说：“曲应骞很聪明，挑选向强开刀，这人虽然家庭环境不够他养尊处优，但造成了贪图享乐，是根好剔开的软骨头。曲应骞的审讯方式也很老练，完全掌握了主动，现在已经把向强带进沟里。向强为了从乔雯的死中脱身，肯定会竹筒倒豆子。现在才审讯了一个多小时，我估计三小时内能结束战斗。”
张元水没说话，在心里冷哼。他知道是上次在办公室里对许谱君说的那番话敲了警钟，所以这次有审讯时，许谱君特意拉自己来看曲应骞如何表现。
在整个案件中，压力最大的不是粟海东，也不是张元水，更不是和成书亮有瓜葛的商人或大小乌纱帽，而是曲应骞。
按照公安系统的惯例，命案必破，凡是出了命案，没有破获的主管负责人很可能会被调岗，即便不被调岗，未来几年想要升迁，也是麻烦重重。而这次是特大命案，更是必破无疑，如果最后破不了，粟海东不在，张元水在明面上就得监督手底下的人忙活起来，但因为只是督办，背负的责任要小一些，曲应骞作为直接负责人，根本躲不过去。张元水的确有想把这孤鬼弄走的心思，万一案件破不了，工作懈怠的责任可以直接顺着曲应骞推出去。
许谱君却一心想保曲应骞留下，究竟是老师爱护学生，还是有了别的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张元水的脸色显得很怪异，眯着眼睛，脸上满是邪气：“你就不怕有一天他不再听你的话？”
许谱君没说话。
讯问室的玻璃反射出两人的身影，也反射出这两人显现的矛盾局面。他们彼此有一些需要拒绝与排斥的地方，然而，谁都无法拒绝谁。拒绝的结果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向强还在思考。乔雯的死的确和他没关系，但也不能说八竿子打不着，毕竟在酒吧里玩过几次。听见曲应骞怀疑死因，连背都挺不直了。他之前就隐约猜到或许乔雯是被谁“有意做掉了”。至于是如何做掉的，他如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之前的老大梁德吩咐过不要再管这件事，钱也不要了，就当没这回事。如今这个问题被警方提了出来，自己有可能是共犯，这就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问题。
向强头脑乱成一片，阵脚动摇，但是还没有放弃抵抗，猜想曲应骞是在使“诈”。
周遥和曲应骞也在注意观察向强。
问话经过设计，有的需要回想，有的需要思考，当嫌犯回忆某些事情时，他的眼睛会向右移。这就是他的大脑正在刺激记忆中枢的外部表现。当他在思考某事时，他的眼睛会上移或左移，这是他的认知中枢正在活动的反映。
周遥作为审讯助手，要牢牢记住嫌犯的这些眼部活动。向强的眼睛向左转了一下，在听到邢映的名字后，开始不停舔嘴唇。周遥观察到他的这个动作，知道他估计在心里正盘算着究竟要不要撒谎，开始烦躁不安，心理压力增大。
这是按照审讯方案编制的一个主题，有意使犯罪嫌疑人可以利用这个主题为自己参与犯罪开脱或者找出理由。在计划中，如果向强拒绝回答这个主题，那么就换第二个主题。
许谱君断言向强只能抵抗三小时以后，便和张元水离开了视频监控室，一起到市里开会。市里会议结束之后，许谱君立即就给市局的人打电话，问道：“向强招了没有？”
对方说：“还没有招，但是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审讯室里的气氛呈两派，一边闲庭，一边咬牙。曲应骞有进行拉锯战的充分心理准备，喝了口浓茶，与周遥对视一眼。
周遥问：“乔雯死之前都见过哪些人？”
前一段都是曲应骞在步步紧逼，陡然换成周遥来逼问，向强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反应过来，说：“记不得了。”
曲应骞态度严肃，语调平静：“那我提醒你，当晚有便衣警察出任务在酒吧进行了搜查，你听到风声之后，就让一众前去玩乐的朋友散了。乔雯找你算账，因为她每陪一次，从账单上划一万，那天的一万你不认，认为她仅仅只是坐了几分钟，不算陪，你们两人起了争执，还摔了一茶几的酒瓶子。之后的事……”
这一段中摔瓶子的是酒吧服务生的供述，其他的则是曲应骞的猜测，既然这小子爱说不说，曲应骞和周遥便决定移花接木，打乱他的阵脚。
向强脸色瞬间冻住，脸部没表情。曲应骞看出来那是压抑反应，咬牙淡漠不让自己露出破绽。这一向是嫌疑人面对警察时，最擅长使用的面具。
曲应骞继续说：“第二天上午，乔雯就自杀了。想一想，就算哪怕心里再不愿意那种以‘陪’来还债的模式，但她还是做了，不至于一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就仅仅间隔了一夜，就自杀了？”
“我、我不知道，你们警方说自杀，想必都已经查清了结果，案发现场肯定也检验过。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死，心情好的时候就想活，这很正常。”
“对，你说得没错。”曲应骞点点头，看似赞同，实则正在钻漏洞：“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因为那一万的账并没有被划掉，意味着她要多陪一次，以你们这种要债人的性格，当天的事当天得完成，于是在酒吧不愉快地散场之后，你打算带她去见另一批人，我说得对吧？大量案例论证，往往出事的都是第二现场，第一现场犯罪者都是用‘平安’、‘没事’来松懈受害者的心理防线。”
向强没有料到如此隐秘的事情都被警方查出来，脑中浮现出视频中乔雯被摁在地上的画面……以为警方真的掌握了大量事实，开始担心乔雯的死真被扣在自己头上，抗拒心理进一步动摇。
曲应骞在这时步步紧逼，道：“别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被别人当枪使，得一些好处，最后要背一口大锅，我告诉你，这口锅你可背不起。”
曲应骞再施惯计，突然拍响桌子，敲山震虎：“为了点钱就帮别人两肋插刀，这些江湖义气统统都是假的。向强，你若是替某人背了锅，把事情揽下来，肯定要吃枪子儿，到时候，你化成一把灰，谁还会记得你？何必呢，赶紧把事情讲出来，主动检举揭发，争取戴罪立功。”
曲应骞不断压迫向强，让向强神经越绷越紧：“说，那天你究竟带了乔雯去见谁？”
乔雯死了，案件隔了这么久，要想再重新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的证据链都已经被销毁。向强在心里安慰自己别慌，一定是警方惯用的手段。尽管向强心乱如麻，却仍然没有放弃最后的防线，仍然在苦苦支撑。
“我承认，我是带她去见了几个客户，但她的死和我没关系，也和那些客户没关系。她是自杀！这可是你们警方自己给出的结果，现在是干什么？推翻你们自己？能耐啊！也总不能因为时间段挨得近，你们就把凶手的嫌疑往我身上安吧？你可以说我拉皮条犯罪，甚至喊我老/鸨我都认了，但她的死，我不认。当年你们说自杀，现在又怀疑是他杀，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也让曲应骞知道了，社会上的二流子那么多，偏偏为什么他能入梁德的法眼，被安排去要债。
“每十起案例中，用自杀伪装的他杀至少要占到一半。乔雯的死亡特征的确是自杀没错，但不代表这件事就没有主谋，就没有旁敲侧击的实行者。乔雯被刑映偷拍，照片通过FG的会员给出的隐匿标记放在了成/人网站上，而你们赚钱的目标，一部分是盯紧学校的穷学生，一部分是盯紧为了钱愿意出卖自己或者被迫出卖自己又想要售回私人照片视频的女生。于是乔雯被你的上线盯上了，你们调查了她的资料，发现她既是学生，又缺钱。当年她被偷拍，刑映把责任推到了马中凡身上，马中凡选择赔钱了事，这让乔雯找到了快速赚钱的路子。她母亲重病，她需要大笔钱，比起能救自己妈妈的命，名誉不名誉的，无所谓。于是就常常找马中凡狮子大开口。你上线找到这个目标之后，哄着乔雯母亲在基金会名下贷款，然后私自抵加利息，然后你再成功把乔雯带入红灯区的圈子。
“刑映拍了她在酒吧进出的照片，在网上发帖弄臭她的名声，还每天给她的手机发信息威胁她自杀。那一晚，你逼着她去见你口中所谓的‘客户’，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要说她的死你没参与，谁相信？你就是杀害乔雯的主谋！”
曲应骞所说的信息其实都是刑映招认的一些片段，还有一些来自他的推想。经过巧妙组合以后，向强作为知情者就会自动开始联想����刑映已经招供，而且似乎要把杀人的大锅甩到他的头上。
周遥此时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是愿意扮演英雄，就说明他脆弱到没有被承认的价值，要是扮演有良心的圣徒，说明他不是一个好人，要是将自己从一桩犯罪案件中把最重要的麻烦择出来，说明他最擅长撒谎和犯罪。向强，你是聪明人，我们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你难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曲应骞接声道：“我们现在要看你的态度，态度恶劣的话，这辈子你就完了。”
经过反复拉锯，向强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我提供一个重要情况，算不算戴罪立功？”
第98章 私仇
饭店门口自有一派江湖天下，一桌饭毕后，喝了点酒，随即开启“菜市场模式”，彼此长舌起来，什么都能说，恨不得连痔疮都掏出来给人看。
请吃饭的将重要人物送到门口，重要人物再把他们推回去，那些人又再把重要人物推出来，好似饭店门口就是大舞台，脚步似“潮汐”，连连推涨。
不起眼的捷达在乌云的遮蔽下，灰的更加不起眼。其实它的车身是黑色，只不过因为太久没洗，车上厚厚的泥污将整辆车换了个颜色。
曲应骞和周遥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两人身上都只穿着干净利索的运动休闲衣裤，低头斜靠，目光则牢牢地盯着马路斜对面的饭店。车里又有膜，旁人从车外走过，若不低头往里细瞧，压根儿不会发现后车座上坐着两个人。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半条街都在视线之内，是盯梢的好地点。
昨晚没睡好，周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咖啡当成救命药一样拼命灌。
曲应骞抽了根烟叼在嘴上。周遥拿上打火机给他点火，却被他伸手拦住。
“打火机坏了？”
曲应骞说：“不抽。”
周遥感觉脑干要打结了：“你不是叼着烟了吗？”
“打算戒，嘴过会儿瘾。”曲应骞观察了一会儿周围，低头看向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很快，城市的晚高峰就会到来。
周遥把打火机扔出去，绝对不给曲应骞反悔的机会：“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不烟我也给你扔了吧……”
曲应骞瞪他一眼。
周遥老老实实转开脸，看着窗外嘀咕道：“向强这小子不会撒谎了吧？”
在审讯室，向强给出的重要情况，说乔雯自杀的那一晚，带她去见过几个官员。另外还吐露出FG的负责人从来没有他面前露面，但他有一次在聚会中见过一面负责FG网络技术的，男人，是张混血脸，独来独行没踪迹，最喜欢吃晏城一家饭店的猪肘饭。他还说每月的月末，是FG内部人员在某个饭店分赃的日子。
赃款都是现金结，如果用转账，很容易被查出来，要想稳妥点，就得倒国外账户，人太多不好折腾。各自拿了现金，用大大小小的赌场把连号钞票洗出去。
晏城最好吃的猪肘饭莫过于眼前守着的这家。
晏城饭店那么多，周遥觉得仅凭几句话就跑来这里蹲点，着实有点傻。但又怕因为偷懒不在意，错过了重要东西。
曲应骞说：“来看看，你自己不也放心些么？”
这时曲应骞手机来了电话，是许谱君。他下车接，让周遥先盯。
许谱君倒是没什么事儿，就是他要走了，给曲应骞说一下，让他自己注意点。
曲应骞问：“材料就搜集完了？犯人可不止一个。”
许谱君：“犯人很多个，变态的就那么几个。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忙，这案子等你破了我还会再回来的，你自己小心点，我看张元水，怕是喜欢当别人背后的螳螂。”
曲应骞漫不经心地套话：“他再怎么横，局长的位置也不可能轮到他，正局哪是那么好当的。”
许谱君说：“这你就不懂了，张元水钱多，关系硬，就算当不了正局长，也绝对不会再来另一个粟海东压他一头，这会儿指不定要笑死了。”
这话令曲应骞浑身一激灵，脑中冒出几个词，熟人作案，犯罪动机矛盾，粟海东下马，张元水笑死……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显示出晏城治安环境很差的同时，对谁最有好处？
曲应骞知道张元水在结婚前，就是市刑警队的骨干，考上警察公务员后仅三年就当了科长。当然他的蹿步高升离不开他的老丈人和妻子。相比较，粟海东的长相就完全说不上好看，背景也不怎么样，算中下阶级。
如果张元水一丁点能力都没有，长相再好，曾经的领导会把女儿嫁给他？粟海东想打压他，就是怕他万一哪天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