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柯西迟钝地点了点头,问他们:“你们想问什么?”

“番薯账号‘小西大胆往前冲鸭’,是你注册并使用的账号,对吗?”苏警官问。

“我已经注销账号了!那个账号已经与我无关了!”杨柯西的情绪激动起来,可一番话说完,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我知道已经注销了,我是说,账号之前是你本人在使用吗?”苏警官的语气很温和,并不是问责的语气,杨柯西稍微放松了一些,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篇标题为‘婶子告诉我她是被拐来的,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的帖子,是你本人写的吗?”

杨柯西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却故作镇定:“是,是啊……那是我看了网文之后,灵感来了,以里面的角色为第一人称写的……”

她还记得村支书的话,记得村支书严肃的警告。

她不能“乱说话”,不可以“抹黑村子”,不要“编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到网上”。

“所以,你在贴子里写的内容,和现实毫无关系吗?”苏警官又问。

点头。杨柯西听到大脑的指令。

可像是被人从后面揪住了头发,几乎要将头皮撕裂,她在阻止自己点头。

但必须点头,是自己闯出来的祸,得自己来收拾。

忍着头皮被人整片剥离的疼痛,杨柯西点了下头。

“你在现实中有这个‘婶子’吗?”苏警官追问,杨柯西看出了她脸上的焦急。

“有,但和我在网上写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就是在我们村长大的,自由恋爱,嫁给了我叔……”杨柯西移开了视线。

“现实中的‘婶子’是残疾吗?或者智力有问题?”

“是,但不是我写的那样,好像是小时候发烧,我们村离镇上远,送医院耽搁了,那个叫,小儿麻痹症吧……”

“杨柯西,”苏警官突然叫出杨柯西的全名,杨柯西后背一紧,被迫将视线移回来和她对视,可她的眼神分明不是责怪,那是悲悯的神情,她郑重地发问,“杨柯西,你能为你现在所说的话负责任吗?”

要怎么“负责任”呢?自己连真相是什么都不清楚,又如何负责任?

婶子是个傻子啊,傻子说的话,能信吗?

叔叔才是自己的亲戚啊,是爸爸的弟弟,二爷是爷爷的弟弟,如果婶子真是二爷买来给叔叔当媳妇的,自己还能大逆不道地责怪他不成?

自己在网上发的帖子,引起了网友的关注,可那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一群只能在屏幕后面随意评论的键盘侠,谁又肯真的站出来救婶子呢?自己被村支书警告的时候,也没有人站出来支持自己,不是吗?

热闹过后,一地的狼藉,就像春节放的鞭炮,噼里啪啦一通响,第二天天亮了,只有炸得支离破碎的红纸和被熏黑的地面。

自己不过刚成年,甚至都还没有从“孩子”这个身份里走出来,哪能对任何人负责?只是保护好自己就捉襟见肘了。

杨柯西扯了扯嘴角:“我为什么要负责?我只是个孩子,我都说了,那是我看了小说,编的苦难文学,我才18岁,没有任何事情是我亲眼所见,我所说的也都只是我听人说的,为什么要我负责?你们警察有空在这里穿凿附会,不如自己去实地调查啊!为什么要我来负责!”

杨柯西歇斯底里地吼完,大口地喘起气来。

“你们应该问完了吧?没问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杨柯西说完转身就要逃走,可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第94章

在杨柯西转身的瞬间, 苏萌萌伸手抓住了她。

“我愿意相信,你发在网上的文字,只是你看了小说之后, 文思泉涌,创作出来的苦难文学!”苏萌萌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有些失控,“也愿意相信,‘婶子’的人生是平凡的,普通的, 而不是不幸的,我一点, 也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存在那样一个女人,被坏人从父母身边拐走,被卖到深山,受尽苦难, 无法逃脱����但你我都知道,那样的女人的确存在, 存在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 所以,哪怕有一点线索,哪怕有一点营救她们的希望, 我们警方都不会放弃!”

“可以了, 萌萌。”沈确伸出手,按住了苏萌萌的手腕。

苏萌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听话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缓缓松开了手。

杨柯西却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沈确掏出随身的记事本, 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撕下来递给了杨柯西:“这是我的名字和电话, 如果你想到了什么可以补充的内容,欢迎你随时给我电话,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朋友还在等你一起吃饭,快去吧!”

杨柯西垂下眼,看着沈确递来的纸,目光呆滞,然后她飞快地抽走塞进了帆布包里,转身朝着室友跑了过去。

看着两个女孩汇入人群,郭雪明和张淞栩也走了出来。

苏萌萌的情绪上来了,眼眶有些泛红。

“哎呀,咋回事儿啊?她怎么说?不认呐?”张淞栩手忙脚乱想要找纸巾,摸完自己口袋又去摸郭雪明的口袋。

沈确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了苏萌萌,顺便回答了张淞栩的提问:“她说是她编的‘苦难文学’。”

“不是吧……”张淞栩听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问沈确,“那,那你觉得是吗?”

“当然不是了,”沈确回过头,杨柯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只是还没有勇气去接受,承认这件事,可能带给自己的影响。”

“那咋办,我们也不能逼她说啊?”张淞栩也跟着沈确望了过去。

这次沈确没有回答,苏萌萌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对沈确说:“沈哥,刚才在教室,杨柯西的状态,你看到了吗?”

“嗯,”沈确收回了视线,“看来这件事带给了她很大的心理压力,虽然现在她还不肯说,但我有预感,她会联络我的。”

“真的吗?”苏萌萌水汪汪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嗯,”沈确唇角一牵,柔声安抚道,“我们大作家振聋发聩的一段话,她怎么可能不受到触动?”

苏萌萌抬手轻轻敲了沈确的手臂一下,抱怨道:“不许笑我!”

“没笑你,你说得很好,但是,点到为止就好,她当时会发到网上,就说明她心里是有正确答案的,只是千百年来的宗亲思想禁锢着她,她脑中也正在天人交战,但她一定会得到正确答案的,我们得给她时间。”

“但就怕在此之前,她就崩溃了,”苏萌萌有些担心,“她看上去很不好……”

“嗳!可以问问我夏哥啊!”张淞栩提议。

“你夏哥有研讨会,现在别打扰他。”

“现在不是午饭时间吗?什么研讨会开得废寝忘食的?或者,给夏哥发条消息,他要是没在忙,肯定会回复咱们的。”

沈确拗不过张淞栩,还是掏出手机给夏思勉发了条消息。

不出十秒,夏思勉的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张淞栩一脸八卦坏笑。

沈确接通电话,举在耳边:“喂?”

“岚岚,你们在哪里?C师大吗?”

“嗯,你们研讨会结束了?”

“上午的刚结束,刚从报告大厅里走出来。”

“你们下午的研讨会几点开始?中午能抽出时间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吗?就在外面那条街上,随便找一家餐厅。”

夏思勉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半晌他才鼓起勇气,小声问沈确:“岚岚,你们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C医大食堂跟我们一起吃?我们食堂的饭菜还是挺好吃的,至少……健康……”

*

虽然沈确不太情愿,但架不住苏萌萌和张淞栩迫切地想要向夏哥求助,一个个的也不嫌弃大学食堂的饭菜了,冲到隔壁C医大的食堂,看到长桌上坐着各种大佬,立马就老实了。

沈确用夏思勉的饭卡给他们刷了午饭,张淞栩端着餐盘,皮笑肉不笑:“沈哥,我们夏哥年纪轻轻的,怎么已经在参加这种大叔老人局了啊?”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都不敢跟我们在外面的餐厅吃饭?”沈确冷笑。

“陷阱啊,是陷阱!”张淞栩绝望呐喊完,又摆出笑脸对打饭阿姨说,“我还要个鸡腿,谢谢!”

“不过沈哥,是说那一桌全是精神科的大佬吗?”苏萌萌另辟蹊径,双眼放光。

“怎么?你遇到的是什么需要大佬们会诊的大问题吗?”

苏萌萌一哽:“那倒也不是,不过程主任也在,程主任是可以给我们参考的吧?”

“这时候又看不起你夏哥了?”沈确扫了一眼苏萌萌手里端着的餐盘,提醒她,“你的午饭都是夏哥的饭卡刷的。”

“哎呀,没有看不起夏哥,夏哥当然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了。”苏萌萌小声嘟哝。

四个人回到餐桌旁,沈确把饭卡还给夏思勉,夏思勉问他:“夏锦书呢?”

“他和小季有别的案子要处理,况且我们今天过来,本来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沈确顿了一下,他才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是因为知道夏思勉在C医大开研讨会才跟着过来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只是刚好没别的事,才陪萌萌过来。”

夏思勉却会意过来,笑得甜蜜,没有揭穿沈确,俯身向前,越过沈确问他身边的苏萌萌:“那你们还顺利吗?”

苏萌萌一瘪嘴,委屈道:“不顺利,她不肯承认,说那是她编的,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她似乎有点不对劲。”

“此话怎讲?”

“我们去了她上课的阶梯教室,上课的时候她似乎就在走神,但这也还好,因为这不是专业课,是堂通识课,班上大半的学生都在玩手机或者睡觉,只是下课之后,所有人都在收拾课本离开,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同桌的女生就叫她,她回神之后,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用那种很警惕的表情环顾四周,然后突然就朝她同桌的女生吼了句什么,连包都没有拿,就朝着教室门口跑出来了……”

苏萌萌添油加醋,说得玄乎,郭雪明补充:“她喊的好像是‘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别缠着我了’。”

苏萌萌大惊:“你听到了?”

郭雪明点头:“嗯,大概是,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对她同桌的女生说的话呢?”夏思勉分析。

“应该不是,”沈确否定了夏思勉这个猜测,“她冲出教室撞到了萌萌,才清醒过来,同桌女生追上来,把她的包递给她,还一直陪着她,等我们问话结束和她一起离开,她和同桌的相处没有任何问题,看上去她出现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比起生气,同桌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

“如果是这样,的确有可能是压力太大已经产生幻觉了……”夏思勉说着,向坐在对面的程烨投去求证的目光。

程烨当然察觉到了,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有些不近人情地拒绝了夏思勉的求助:“别依赖我,现在你是警方的顾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该有自己的判断。”

夏思勉求助失败,只好自己独立思考,过了一阵才又重新开口,完善了一下刚才的答案:“目前我们做出来的推测,都是基于‘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而她正因为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而备受良心的谴责’这个前提得出来的,所以我们认为她的情绪激动,她的失控,等等,一系列不正常的举动,可能是她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但说到底,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实证,她是否真的产生了幻觉,她正在为什么困扰,始终得让她亲口说出来。”

“但她不肯说啊……”苏萌萌沮丧道。

“那她的那个同桌呢?”夏思勉转头看沈确,“不是说从同桌的反应看来,出现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吗?向她身边的人打听一下,如果大家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么我们得出这个结论,也会更有底气。”

大佬们吃完饭,相继起身,沈确自然地给夏思勉递去台阶:“明白了,我们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你吃完了就先走吧。”

苏萌萌也连忙朝夏思勉挥手道别,张淞栩啃着大鸡腿,不忘道谢:“谢谢夏哥的午饭!”

“没事,也不是什么大餐,谢谢你们不嫌弃,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有什么,随时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会第一时间回复的。”夏思勉说着也站了起来。

“行了,快去吧。”沈确催促。

夏思勉刚端起盘子,又想起重要的事情,压低音量对沈确说:“对了,研讨会结束了有聚餐,我晚上不回家吃饭。”

“知道了,别喝酒。”

这话传到了对面程烨的耳朵里,他笑着开口:“不喝酒可不行啊,我们这些老疙瘩,难得逮到个年轻的,前辈给他敬酒,他还能不喝啊?”

“那就有劳程主任保护一下你心爱的后辈了,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呢,”沈确顺势接话,说完又看向夏思勉,“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第95章

聚餐九点过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