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楚自己的过敏原吗?”

“当然。”

“所以今天过敏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许清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半晌才摇了摇头, 实话实说:“从昨天到今天,我应该没有吃会让自己过敏的食物,但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起疹子了, 小安刚才来叫我, 我起身没走两步,就觉得呼吸有点不顺畅, 还以为是屋里空气不好,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那你知道,你的过敏发作,除了和食物有关,也可能和你的情绪有关吗?”

“情绪?”

“是的,情绪压力会影响你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所以,即使你没有吃导致自己过敏的食物,但因为你的焦虑症发作,也会导致你过敏,并且,焦虑症导致的过敏,使用正常抗过敏药物,可能效果很小。”

“难怪……”似乎是夏思勉的话解答了许清婉困惑已久的问题,许清婉豁然开朗,语气也轻松了许多,“难怪之前突然湿疹爆发,我擦了药也没有起效,我还以为是我产生耐药性了,一想到岛上买不到药,我还愁了一阵呢……原来我的过敏还和我的情绪有关,看来我要更关注自己的情绪了。”

“就是啊!你要是心情不好,别憋着,过来找996玩儿也行啊,”安禾说着,双手托起996的脸,996配合地吐出舌头笑起来,“你看,看到这张脸,我都不知道人生还能有什么烦恼了。”

“哈哈哈,好,下次我心情不好,一定过来找996,”许清婉说着,起身向众人鞠躬道谢,“今天谢谢你们救了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摄入咖啡因的时间也到了,我就先告辞了,”说完又向安爸爸安妈妈道谢,“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蔬菜粥很好吃。”

“嗳,你这能喝咖啡吗?”安禾叫住她,转头看向夏思勉。

夏思勉委婉道:“不建议喝。”

许清婉有些遗憾,但还是配合地答应:“知道了,那今天就不喝咖啡了。”

见许清婉要走,夏思勉和沈确也搭便车跟着起身作别,他们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中午又吃了安妈妈做的海鲜大餐,暖洋洋的太阳一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安禾也没好到哪里去,便也没有挽留,打着哈欠送他们出了院子。

*

夏思勉手上有伤,沾水有伤口感染的风险,他受伤后,每天洗澡都是沈确亲力亲为。

沈确一天洗了两只狗,躺上床已经精疲力尽了,闭着眼靠在夏思勉怀里,夏思勉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手臂。

“你在许清婉的房间里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夏思勉回答。

“嗯?”沈确的确是困了,大脑竟然放弃了思考夏思勉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思勉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无论是茶几、餐桌、岛台,沙发上,没有任何东西摆在外面,整个房间像是样板间一样干净。”

“这就能判断出来她焦虑了?”

“但她的抽屉里塞满了东西,装药的柜子里,放了很多药。”

“毕竟是在岛上,买不到药,她又是过敏体质,未雨绸缪,多买些药来放着也没什么问题吧,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

“嗯,是这样,但我们通常认为,过度囤积某种物品,特别是药品,是一种灾难化思维的体现,也是她内心焦虑的表现,但相比之下,更让我在意的是,她用防尘罩把电视罩起来了,还拔掉了插头����”

沈确缓缓睁开了眼。

“不止是不用手机,她也不看电视,不是因为她是‘老年人’,她选择白龙岛,就是因为这里是个相较城市‘落后’一些的地方,她来到这里,是想主动隔绝外界的信息。她在逃避现实。”

“那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如何?”沈确仰起脸看夏思勉。

察觉到沈确的视线,夏思勉垂眼看他,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语气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刚才聊得太浅了,毕竟我不是她的主治医生,她也不必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我们,但至少,她不希望小安为她担心。”

“过敏性休克是会出人命的,如果今天小安没有过去找她,她晕倒在家里,很可能就出事了。”沈确的表情严肃起来。

夏思勉当然清楚,但他没有接话。

沈确知道夏思勉的顾虑,他会记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揶揄的话,只要他察觉到某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一丝负面情绪,他都会尽可能回避,他以为自己在意他可能认识许清婉这件事,所以哪怕此刻,他清楚许清婉的焦虑症和她的过敏体质共同作用,很可能会产生糟糕的后果,他也不敢说在意。

极致的爱是小心翼翼,但极致的相爱是绝对的坦诚和信任。

“我知道你很担心她,但那是医生对病人的担心,我没有那么小气,不会因为你认识她就乱吃醋,所以你不用为了避嫌,回避和她接触,你是医生,这是你专业的领域,不要袖手旁观。这岛这么小,我们还会遇见她的,找到合适的时机,你还是和她聊聊吧,给她提点专业的建议,能帮上的忙,就帮帮吧。”

夏思勉有点感动,又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沈确的额头,开玩笑道:“我老婆怎么这么善良啊,休假还惦记着给我班儿上。”

沈确也笑,挂心的事说开了,这下是真困了,合上眼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嘴里也迷迷糊糊地向夏思勉道午安。

“午安。”夏思勉应了句,也闭上了眼。

*

周一早上,两人带着两只狗,送安禾和丹姨上了船,沈确已经给苏萌萌说好了,苏萌萌会带着她们去立案采血登记。

坐同一班船离开的还有思彤一家,白龙岛的确没什么可玩的,他们一家能在岛上待满整个周末,全赖离开白龙岛去C市的船一天只有一班,还都在早上。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他们看到思彤一家的时候,思彤妈推着行李箱,思彤爸抱着小思彤,至少他们长了些记性。

“走吧!”夏思勉说。

“去哪儿?”沈确顺势问他,毕竟他们来白龙岛没有任何规划,要做什么都想一出是一出。

“先去买个椰子给我老婆喝。”夏思勉一本正经。

沈确好笑:“到底是谁想喝啊?”

“嗳,出了这座岛,上哪儿去买这么甜又这么便宜的椰子啊!你别不懂珍惜,况且椰子水含钾,消肿的!”

学医的就是这样,说什么都头头是道,沈确听着夏思勉的唠叨,由着他牵起自己往他们每天都光顾的椰子摊走去。

“老板,来两个椰子……”夏思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有人叫自己:“夏医生?”

沈确循声望去,又是个不认识的美女。

“诶?”夏思勉眨了眨眼,有些惊讶,“舒棠老师?”

“不敢当不敢当,”舒棠连忙摆手,“夏医生叫我小棠就好!”

舒棠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夏思勉和沈确牵在一起的手上。

察觉到沈确想要把手抽回去,夏思勉反倒握得更紧了,向沈确介绍:“这位是程主任上次介绍给我的,抱璞出版社的编辑,舒棠老师,”说着又向舒棠介绍,“我爱人,沈确。”

舒棠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但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毕竟两位看着着实般配,愣怔片刻,她回过神,急忙强调:“夏医生你放心!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夏思勉却笑:“不用啊,程主任知道,我们全医院都知道,”说着转头看向在开椰子的老板,又追加了一个椰子,“老板,三个。”

“啊!谢谢夏医生!”舒棠赶忙道谢。

“不客气,”夏思勉要付款,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了牵着沈确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来付给了老板,接过第一个椰子,递给了舒棠,问她,“你来白龙岛干嘛呢?度假?”

舒棠接过椰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

“那你联系她了吗?她过来接你?”夏思勉顺势关心。

舒棠摇了摇头,说:“没有,其实我也联系不上她,我只是知道她在白龙岛上,所以才上岛来找她的。”

夏思勉把老板递来的第二个椰子递给了沈确,两人的视线撞上,都蹙了下眉。

虽然知道可能是个麻烦,但话已经递到嘴边了,夏思勉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她是岛上的居民吗?你可以把她的名字告诉我,我们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认识岛上所有人,或许她认识呢。”

“她不是岛上的居民,只是来岛上暂住一段时间,民宿老板应该不认识她。”

这就有些棘手了,夏思勉都替她愁:“那你打算怎么找她?”

“我也不知道,碰运气吧,我看了下地图,白龙岛也没多大,我在岛上多待两天,总能遇到的吧?”

这倒是真的。

“那你晚上住的地方,订好了吗?”

“嗯,我刚下了船,看这里人多,想说在这里‘蹲守’一下,或许能遇到她呢……”

沈确脑中灵光一闪,像是对于自己刚得出的结论也有些不可思议,扯了扯嘴角,转头问舒棠:“你要找的人,不会是许清婉吧?”

第89章

三人围坐在椰子摊旁支起的小桌子前, 三个椰子放在桌子上,阿努比斯和996舔着舌头,伺机偷喝。

夏思勉滑动着手机屏幕, 很快就在舒棠的朋友圈找到了那张让他对许清婉产生了记忆点的照片,照片是去年十一月发的,那时候他刚添加上舒棠。

照片中舒棠站在许清婉旁边,两人的手里都各端了两本书,书的封面配色是能让人联想到盛夏的, 很舒服的绿色,上面写着《拉尔的夏天》, 舒棠笑得很开心,配文:祝《拉尔的夏天》大卖!

“许清婉是你手下的作者?”夏思勉抬眼看向舒棠。

舒棠赶忙摇头:“我还不够格呢!女神这样的大佬,当然是经验更丰富一点的编辑跟她合作啦,但我大学一毕业就给抱璞投简历, 的确是因为想要离女神近一点。”

“《拉尔的夏天》是写得不好吗?我看豆瓣评分不是很高,是目前许清婉所有书里最低的一本。”沈确也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 抬眼看向舒棠。

“才没有写得不好!”舒棠忿忿不平, “只是因为这本书的文风和女神之前的书比起来,有很大的改变,有一部分读者可能接受不了, 就说她被夺舍了, 但我的阅读体验真的很好!我好久没有读过一本书,让我在阅读的时候,心里一直暖暖的, 那是一种让人可以静下来的感觉, 就像是在喝温开水一样,很舒服。”

“但是喜欢喝温开水的人只在少数吧, 让喝惯汽水的人喝温开水,他们当然会觉得难喝了。”沈确一句话就戳中了舒棠的痛点,也揭示了这个矛盾的要点。

舒棠知道沈确说得对,有些沮丧:“《拉尔的夏天》真的是一部很优秀的作品,我之前看到过一个书评,想来应该也代表了很多觉得这本书不够好的读者的想法,他说,‘单看这本书,是挑不出毛病的,但如果你告诉我这本书是许清婉写的,那我的评价只能是不过关’,点赞的人很多,就在评论区的前几条,女神肯定也看到了这条评论吧,她会怎么想呢?读者对一部作品的否定,竟然来自于作者是她……”

“但网上也有好评啊,至少是五五开吧,也有很多老读者说觉得惊喜,原来许清婉也能写出这种童话式的故事。”

“是的,这本书的评论两极分化很严重,说好的人觉得很好,说不好的人,把它批得一无是处。但至少我是觉得很好的那一波人。”

“不过你不是许清婉的责编,也没有提前联系许清婉,你过来是干嘛的?”夏思勉锁上手机屏幕,放到小桌子上,顺手拍开了正用大鼻子在闻椰子的阿努比斯。

“我……”舒棠呼出一口气,“《拉尔的夏天》印数很高,市场反响却不好,开售三天就呈断崖式下跌,市场部一直在救,可舆论太难扭转,他们一直在向我们编辑部施压,说我们不作为,但我们也没办法,清婉本来很少参加线下签售,这次《拉尔的夏天》也是配合我们办了两场签售,第二场就有读者大喊退钱,还上了热搜,签售起反作用,我们也不敢再办了。一开始我们编辑部是站清婉的,但上周我发现风向变了,主编想找清婉来录段访谈,让她讲解一下创作灵感,引导读者用正确的方式打开《拉尔的夏天》……”

“可是联系不上她?”夏思勉猜到了结局,不禁苦笑。

“是的,他们就觉得,之前不让清婉出面,是为了保护清婉,整个出版社一直在给她收拾烂摊子,现在需要清婉的时候,却找不到她,觉得她任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白龙岛上的?”

舒棠有点不好意思:“我有朋友在清婉老公的公司实习,昨天是他们公司的年会,她听到清婉的老公给同事说,他现在孤家寡人,老婆在白龙岛上待了两个月了还不肯回家……”

“就凭这一点情报,你就跑来白龙岛蹲她啊?”夏思勉不可置信。

舒棠不说话了,也知道自己鲁莽,双手抱着椰子,埋头喝水。

“不过你运气挺好的,她的确在白龙岛上。”沈确递去台阶。

舒棠猛地抬起头来,兴奋道:“你们见过她?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虽然不忍心伤害舒棠,但夏思勉清楚许清婉现在的状态,短时间内让她勉强自己去面对公众和负面信息,且不谈许清婉自己,就算夏思勉作为医生,也并非持支持态度。

为了降低舒棠的预期,夏思勉还是泼了一盆冷水过去:“但是许清婉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她有比较严重的焦虑症状,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大概能够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到白龙岛了,你们联系不上她,是因为她说不定就没有把手机带上白龙岛,不止是手机,估计平板和电脑也没有带上白龙岛,连民宿的电视她都拔掉插头用防尘罩盖上了����她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接收到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我知道清婉不是故意让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她大概只是想要逃避一阵子,毕竟铺天盖地的恶评,我看到了都揪心,更何况是她自己呢?但是网上也有很多好评啊!所以昨天我连夜整理了一些《拉尔的夏天》的好评打印出来,我想要给女神看,想要让她振作起来,虽然我心里是希望说服她能回去拍一个访谈,但那不是为了减少损失,我只是希望能够消除误会,让大家能够客观地看待这本书,发现这本书的优点,就算她不肯拍也没关系,但至少,我想要把这些读者的心意传递给她。”

*

喝完椰子水,两人带着舒棠去了许清婉住的小院。

可惜敲门后没人应答,想来许清婉应该是出门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舒棠也没有灰心,毕竟连许清婉住在哪里都知道了,见到她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