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没有胡于乐口中“相约自杀”的内容,只是沈确也隐约从文字中读出了异常����这群人只是各自抱怨着自己的不如意,彼此没有半句安慰鼓励。

“这是什么比惨大会啊,”张淞栩吐槽,“不是登山爱好者吗?怎么一句和爬山有关的都没有啊?”

“的确有点问题,群里都是负能量言论,但没有明显的‘约死’,”沈确没有回答张淞栩,而是看向胡于乐,“你说已经付诸行动了?”

胡于乐点头:“你们还记得上个月,御风山景区发生的意外吗?游客夜爬的时候偏离了步道,意外坠落,同行伙伴营救的时候也不慎坠落,直到天亮了,景区工作人员才发现三人的尸体报了警,”胡于乐看向沈确手里的材料,“发生意外的三人,都在这个群里。”

叶锦书没有回头,摊开右手,沈确便把手里的材料放上他的掌心。

叶锦书飞快翻看完,做出了点评:“从正常社交的角度,这个群的氛围的确不太好,但如果把这个群当做一个负能量垃圾桶,也说得过去吧,就算登山的时候‘意外’坠亡,和群名有印证,这也不能作为他们通过这个群‘约死’的证据,不是吗?”

“是的,”胡于乐坦承,“我们查看了互联网公司传过来的所有群消息,包括坠亡的三名群员的社交账号,的确没有找到他们是相约自杀的证据,但这个群是‘约死群’,我们讨论之后,觉得可信度极高。”

“为什么?”

“因为举报这个群的人,曾经也在这个群里,只是他又重新找到了生的希望,所以当他试图鼓励大家的时候,却被群主踢出了群。”

这也解释了聊天内容里为什么没有安慰鼓励,因为这个群并不需要希望,这是一群在绝望的泥沼里挣扎的人,他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烂透了,他们的人生也糟透了。

“他们应该还有其他联系的方式吧?既然这个群里并没有他们‘约死’的内容,那位举报人,没有提供吗?”沈确一针见血。

胡于乐叹了一口气,转头飞快看了廖副局一眼,继续说:“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举报人加入‘约死群’的时间并不长,他也并不清楚,这群人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相约自杀的,我们核实了群员的最后登录时间,除了上个月‘意外坠亡’的三人,还有三人的最后登录时间在三个月前,并且在同一天,最后登陆地都在渭市。我们查了一下,那天在渭市影山景区也发生了意外。”

“就是他们仨?”张淞栩瞪大双眼。

“是的,我们联络了渭市警方,和御风山的情况,如出一辙。”

“这群人,应该不都是我们本地的吧?”叶锦书问。

“群主是。”

冉季脱口而出:“那我们直接去找群主,群里的其他成员也推送给属地的警方,让他们上门去了解情况,劝阻他们自杀,不行吗?”

“证据呢?小季。”叶锦书并没有一口否决冉季的提议,而是引导他深入思考。

“群成员,已经有两拨人,都发生了意外,而且他们在群里聊天的内容……”冉季说到后面,声音也变小了,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现在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自杀倾向”是非常隐秘的东西,只要当事人自己不承认,就“不存在”。

最后胡于乐说:“我们希望你们能够还原‘约死群’内群员相约自杀的过程,并且阻止他们的下一次行动,只有找到证据,才能够介入对他们进行劝阻、疏导。”

“这有些难度,毕竟这种情况,多多少少也和当事人的心理健康状况相关,和抑郁症相处,方法不对,也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廖副局补充,“所以我也联系了唐院长,让他安排一个专业的精神科的同志,解答我们的疑惑,也帮我们支支招……”

*

午休时间还剩半个小时,夏思勉的午间小憩被窗外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扰,没找到声音源头,困意也随之消散。

一上午他都心神不宁,地铁上发生的一幕幕,总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浮现在脑海随机播放,他一遍又一遍复习那些瞬间,与之相伴的情绪也依然鲜活,他的呼吸和心跳被跌宕起伏的情节牵引着不断加速,又骤然停止,最后画面总会定格在沈确那无懈可击的侧颜上。

夏思勉已经有些习惯想到沈确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又像是被什么撕扯着的感觉了。

他太喜欢沈确了,即使分开一年多,这样的喜欢也没有减弱半分。

可他已经失去沈确了,分手也是他自己提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唐院长。

夏思勉回过神,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试图放松肌肉,又做了个深呼吸,才滑开屏幕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唐院长的声音:“思勉,在忙吗?”

“没有,现在是午休时间。”

“噢,那辛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

院长办公室在住院部顶层,夏思勉今天在门诊坐班,要从急诊部大楼穿过花园,才能去到住院部,二十五分钟,往返加上说事,的确有些赶时间。

电梯门打开,夏思勉大步跨了出去,急诊部一楼永远人满为患,相较之下,精神科就清闲多了。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她晕倒了!”

听到有人急切的呼喊,夏思勉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右手打着甲板,左手正艰难的拽着一个从座椅上滑坐到地上的孕妇,周围的人都起身让开,脸上是不同出程度的错愕。

心跳骤然加速,喧闹的急诊部大厅瞬间静了下来,夏思勉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心底另一个严厉的声音:你是医生!

夏思勉冲了上去,孕妇面色苍白,意识已经涣散,额前鼻下都有细密的汗珠,这是休克的症状。

夏思勉咽了一口唾沫,一手从孕妇的腋下穿过扶住她的后背,一手从她膝盖下方穿过,将她抱起来的同时询问旁边的女生:“你是她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她坐在我旁边,刚让我帮她叫医生,还没说完就滑下去了!”女生显然也吓坏了。

“知道了,谢谢你。”夏思勉说完抱着孕妇挤出了等候区,听到呼救的急诊科医护也推着担架床冲了过来,在护士们的协助下,夏思勉将孕妇稳稳放上了担架床。

负责的急诊医生是夏思勉的同校师妹任桂枝,夏思勉争分夺秒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任医生,可能是宫外孕。”

任桂枝一愣,又连忙点头答应:“明白!”

*

一群人推着担架床往急救室赶,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夏思勉绷紧的后背才放松下来。

关注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夏思勉能够察觉到,也知道这些都是善意的注视。

可夏思勉受之有愧,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夏思勉是优等生,高考以香州第36名的成绩考入了C医大临床医学,入学后各科成绩也名列前茅,授课老师都觉得他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可随着有关医学的知识储备增加,他所知道的极端案例越多,他的脑子想得也越多,最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研究生专业选择了精神病学与精神卫生。

他是懦夫。

只要远离第一线,就不必为任何人的死亡承担责任。

他一向如此狡猾。

*

夏思勉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唐院长正在打电话,见夏思勉来了,连忙示意沙发的方向,仓促地说完结束语,挂断了电话。

“思勉来了。”

“院长。”夏思勉礼貌地颔首问好。

“坐,”唐院长招呼夏思勉坐下,关切地询问,“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嗯,一切顺利,”夏思勉知道,唐院长叫自己来不会只是日常寒暄,便委婉地提醒他,“院长,我两点还要回门诊。”

“没事,线上已经停止挂号了,已经挂好的号也转给其他医生了。”

夏思勉的呼吸一滞,不由得坐得更直了。

唐院长看出了夏思勉的拘谨,连忙解释:“你别紧张,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今天叫你来,是想再给你安排一份额外的工作。”

夏思勉没有做声,静待唐院长指示,唐院长也没有卖关子:“我们院一直在给滨海分局提供一些专业上的支撑,遇到某些棘手的案件,公安需要我们协助,我们会派专家去公安局,之前一直都是程主任在负责这一块,他和公安也比较熟了。”

“滨海分局”四个字就像是一块小小的拨片,在夏思勉的心弦上轻轻一拨,余音久久不散。

“廖局上午就联系了我,说需要我们的协助,但是你知道的,程主任最近在带项目,刚好在关键时期,他走不开,于是他向我推荐了你,”唐院长看着夏思勉的双眼,恳切道,“他认为你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当然,我们也要充分考虑你的感受,所以,在这里,我想要问问你的意思,思勉,你是否愿意代表我们医院,协助公安的调查呢?”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明天那一话,提前更新~

第4章

滨海分局三楼的露台上,只有大案组三人在吞云吐雾聊案情,郭雪明和冉季送朱琅去拘留所了,苏萌萌则留在办公室里梳理网安发过来的资料。

“想什么呢?”见沈确心不在焉,叶锦书用指尖轻轻叩了叩花园桌的玻璃桌面。

沈确总算是抬眼看向他,随口道:“没什么。”

“‘热搜哥’,这么快就把架子端起来了?”叶锦书揶揄。

这人嘴贱也不是第一天了,沈确懒得理他,但提到这个,张淞栩也来劲儿了:“现在的网友真的强,原作者视频打了码,模糊成那样,都有人看出来了,发评论问沈哥是不是长得很帅,结果作者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这下好了,全国人民都知道沈哥不仅勇斗地铁暴露狂,还是个大帅哥了,”张淞栩坏笑着看向沈确,做出采访状,用播音腔询问,“现在已经有超过六千名网友向您递来结婚申请,请问您此刻心情如何?”

沈确白了张淞栩一眼,摁灭了手里剩下的半支香烟。

见沈确这是要走的意思,叶锦书也不敢再开他的玩笑了,赶紧挥开张淞栩,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朱琅那刀,是冲着你的脸去的。”

“嗯。”沈确应了一声。

“夏思勉跟我说,朱琅在被你抓到后,恼羞成怒,说明他并不属于通过‘暴露’获得满足感的类型,而他对你这张脸的厌恶,可能源自他心底的自卑,在地铁上做这种事,很可能是想要宣泄内心的情绪。”

“哇!夏哥懂得好多,话说廖局说的专家,不会是我夏哥吧?”张淞栩摩挲着下巴。

“夏思勉?专家?”叶锦书听笑了,“你自己觉得这两个词语放在一起搭不搭?”

张淞栩也乐了,瞟了一眼沈确,理直气壮:“我夏哥怎么不能是专家了!你们不说夏哥在学校是学霸吗?他也就是吃了年龄小的亏,说不定比程教授还厉害……卧槽!”张淞栩突然瞪大了双眼,指着里面的走廊惊呼出声,“真是夏哥啊!”

“张松鼠,你这表演痕迹好重啊。”叶锦书感叹,压根儿不中招。

“不是……真是夏哥啊����夏哥!”张淞栩还伸出手挥了挥。

叶锦书不耐烦地转过头,迎接他的果然是空荡荡的走廊和张淞栩的嘲笑。

可下一秒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我去!真是夏哥啊!”张淞栩猛地站了起来。

沈确冷眼看着两人浮夸的表演,中国人都是听着“狼来了”的故事长大的,他可没有义务陪这两个人演这一出。

“夏思勉?你来这里干什么?”叶锦书语气里的嫌弃的确是和平时一样,是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但也不足以让沈确掉进陷阱里。

紧接着沈确就听到了夏思勉的回答:“唐院让我来协助刑侦队处理一个自杀案。”

*

夏思勉被张淞栩迎进了大案组办公室,苏萌萌头也不抬,只招呼了一句:“回来了。”

“萌萌,你快看,廖局给咱们安排的专家是谁!”

听出张淞栩语气里的兴奋,苏萌萌歪头来看,看到夏思勉,立马蹦了起来:“夏哥!怎么是你呀!”

夏思勉正要回答苏萌萌,跟在他们身后进办公室的沈确已经加快脚步从他的身边走过,沈确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对此刻正在上演的老友相聚没有半分兴趣。

被张淞栩捧了一路,有些飘飘然的夏思勉又落回地面,他克制地回答:“程主任在带项目,走不开,就向唐院推荐了我,我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你们多担待,我如果遇到拿不准的,也会远程向程主任寻求帮助的,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

“不担心呀!我是觉得,是你来协助我们,真是太好了!”苏萌萌连忙解释。

“总之,我会尽全力协助你们的。”最后夏思勉说,说完后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沈确的方向,沈确却连头都没有回。

“行了,别嘴上尽力了,”叶锦书打断了三人的客套,“萌萌先把资料给夏思勉看一下,一会儿等小季和雪明回来了就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