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四散逃开的人群更慌乱了，郭雪明大声提醒：“大家小心脚下！不要踩空了！”
沈确的视线和男人对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见过这个人。
下一刻他便想起了男人的名字，李随，他是程烨的病人，是他介绍了付锐去见程烨。
“李随！”沈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随没有料到这个警察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随瞪大双眼看着沈确，然后他隐约想起来自己的确见过眼前的两个人，之前在医院，从程主任的诊室走出来，刚好他们两个来找程主任，没想到他们是警察。
“把刀放下，不要一错再错，你们只是被冉宁一，被付锐利用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原本停下脚步的李随又抬脚朝着下面冲了过来，他大口喘着气，情绪更激动了：“利用？我不觉得是利用！他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难道不是你们一直在压缩我们的生存空间吗！难道不是你们一直高高在上歧视着我们吗！只要你们不还给我们应有的权利，那就别怪我们拉更多人下水！你们以为把冉宁一和付锐抓了，就能阻止我们吗？你们抓不完的！就算把我们都抓了，还有更多的艾滋病人在外面！如果你们不能正视我们，那就恐惧我们吧……”
李随的狠话还没说完，脚下一软，竟然踩空了！他浑身一紧，心也提了起来。想要找回重心，反倒乱了分寸，失重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
耳边是路人的尖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扰人的蝉鸣。
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吗？自己行善积德，没有落得好下场，第一次作恶，就要遭报应吗？
不甘心，愤怒，怨恨，所有情绪交织，李随泄愤一般发出一声嚎叫，握刀的手也发力一挥。
可就在这时，一个力度从下往上托住了自己。
李随一惊，意识回收，看清了扶住自己的人，是刚才那个警察。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那警察被自己划伤的手正往下滴着血。
第234章
“沈哥！”郭雪明跟上, 看到从沈确手上流下来的血，头皮一麻，登时怒气上涌, 一把抓住李随的手臂，毫不留情将他的手臂反掰到身后，脚下一绊，也不顾这一摔的后果，将李随压在了台阶上。
让郭雪明颇感意外的是, 李随竟完全没有反抗，或许是刚才以为自己会摔下长阶受到了惊吓, 一时还没缓过神来。
郭雪明迅速给李随上了铐，才扭头关心沈确：“沈哥！你没事吧？”
沈确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声充斥着耳膜, 他垂下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掌心, 鲜血正在往外涌, 竟有些刺眼。
从接手这个案子，他们就做好了可能会职业暴露的心理准备，每一次和艾滋病毒感染者接触, 都如履薄冰, 沈确设想过很多种受伤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若是刚才他不出手相救，任由李随摔下去, 在流程上他们也并没有过失, 是生是死都是李随的命，反正李随只是个会伤害陌生人的“恐怖分子”。
这具被自己调教成“完美人类”的躯壳一定会上前, 因为“救人是本能”是被自己写进了设定里的内容。
“沈确！”
听到有人叫自己，沈确才回过神来，仰起脸，就看到长阶上的叶锦书一脸惊恐。
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伤口并不痛，这也不是什么致命伤，暴露后立刻进行阻断治疗，几乎没有感染的风险����这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心疼呢？
答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夏思勉该心疼了。
沈确有些懊悔，看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叶锦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叶锦书冲到沈确跟前，二话不说，拽起沈确的手腕就往回跑。
沈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时候他应该也不会做无用的事情，便没有多问，乖乖跟上了。
其他的警员也陆续赶了上来，和他们擦身而过，沈确回过头，刚好看到被郭雪明压在身下的李随也仰头看向了自己。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沈确从李随的眼里读出了复杂的情绪，除了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震撼。
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在于它由很多的循环构成，各种事物交叉纠缠，又总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刻闭环。
李随因为救人感染上艾滋病毒，警察和医护人员的失职让他错过了阻断病毒的黄金72小时，他无法接受现实，直到这份恨意受到召唤外显出来。
但命运的剧本总不按套路出牌，他成功地用沾着自己血液的刀划伤了陌生人，却没料到也引来了警察，就在他失足要跌下长阶的时候，救他的人，竟也是警察，可他“回报”给自己救命恩人的，却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李随嘴唇蠕动，越来越多的警察气势汹汹地朝他冲了过来，明知沈确听不到，可他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
沈确被叶锦书拉着跑上了长阶，就看到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也明白了叶锦书的用意。
叶锦书把沈确的手拉到水龙头下，打开水龙头，自来水粗暴地冲洗着伤口，很快就把沈确手上的血冲洗干净了，但叶锦书也不肯收手，双手发力挤压伤口两侧，想要挤出更多的血液。
直到伤口沾到水，沈确才感觉到了刺痛，他没有吭声，任由叶锦书摆布，似是想起什么，又提醒叶锦书：“你小心点，水别溅眼睛里了。”
“你还有心思担心我！”叶锦书回过头来瞪沈确，“你怎么搞的？你还能让普通人伤了？”
沈确也没有料到自己阴沟里翻了船，无话可说，只能任由叶锦书教训。
“沈哥！”冉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确回过头，就看到朝自己冲过来的冉季和郭雪明，想来是等到其他警员赶到控制了李随，他们才赶紧追上来。
“我没事……”沈确说。
叶锦书关上水，沈确侧了侧身，提醒他：“我口袋里有纸巾。”
叶锦书冲冉季使了个眼色，冉季便从沈确的口袋里掏出纸巾，把纸巾拿出来折成合适大小的工夫，新鲜血液又浸了出来。
“老大，我送沈哥去疾控中心吧！”郭雪明主动请缨。
“不用，你们回局里去，”叶锦书说着，从冉季手里接过纸巾，按在沈确的伤口上，沈确懂事地自己接过按住，他便收回手，沉着脸说，“我带他去医院。”
“一会儿夏思勉要去局里，你们别跟他说。”沈确补充。
一听到这话，叶锦书又炸毛了：“别跟他说？难道这事儿还瞒得住吗！”这人小发雷霆后又猛吸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补充，“催下法医科，没什么问题，就让夏思勉联系殡仪馆把程烨拉走处理后事……别多嘴，就说我和沈确临时要去处理别的事情。”
*
夏思勉从早上去滨海分局接手了程烨的遗体，一直忙到晚上。
来送程烨最后一程的人比夏思勉想象中多，除了学校和医院的同事领导，留在C市的程烨的学生也有很多赶到了殡仪馆。
多亏有温晴和沈济仁，夏思勉才不至于手足无措，也多亏忙起来了，他都没空悲伤，生生扛起了大梁。
大案组众人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夏思勉一眼望去，没有看到沈确和叶锦书，有些诧异他们上午就在处理的事情竟然到现在还没结束。
夏思勉迎上前，问走在中间的苏萌萌：“萌萌，他们还没处理完吗？”
苏萌萌欲言又止，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张淞栩此刻也内敛了许多，开口替苏萌萌回答：“处理完了，在外面呢，”说着飞快瞟了一眼刚和夏思勉站在一起的两人，显然是沈哥的父母，生怕他们听到，张淞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出去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
夏思勉的心一沉，绕过他们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冲出告别厅的大门，就看到沈确和叶锦书正站在栏杆旁聊天，两人都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是完好无损的沈确。
但和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沈确把警服换下来了。
夏思勉心里打鼓，走到两人的面前，忙了一整天，嗓音有些哑，强装镇定，问他们：“怎么不进去？”
“进去的。”沈确转过身，缓缓眨了下眼，无论表情还是声音，都温柔到极致，反倒让夏思勉心里更没底了。
夏思勉垂下眼，就看到刚才被沈确挡住的左手上缠着绷带。
那个恐怖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夏思勉恨不能把它按回去，这种糟糕的事情，只是想一想他都不愿意。
“怎么伤了？”夏思勉说着就要伸手去捧沈确的手，沈确的动作很快，往后让了一下，躲开了夏思勉的手，叶锦书也抬手来拦。
“你别碰他。”叶锦书说，表情很严肃。
“我……我……”夏思勉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看看叶锦书，又看看沈确，突然就明白了刚才为什么大家都在回避自己，他咽了口唾沫，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暴露了？”
话音一落，夏思勉就听到了叶锦书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几乎就是肯定答案了。
真给他确切答案的是沈确：“嗯……”
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痛，夏思勉深吸了一口气，但大脑只有一瞬的混乱，很快他就捋清了思绪����他不可以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恐惧也好，心疼也好，这些都只会加剧沈确心中的不安，要保持平常心，受伤后立刻进行阻断治疗，是不会被感染的，自己反应过度，反倒会让沈确紧张。
“没事，”夏思勉立刻变了脸，扯出一个笑来，安抚沈确，“接受阻断治疗，不会感染的，第一次吃药是几点？”说着便掏出手机，“我设个闹钟，到点了就提醒你吃药。”
看夏思勉强撑着还在安抚自己的情绪，沈确也有些心疼了，转头对叶锦书说：“你先进去吧。”
叶锦书皱了皱眉，提醒夏思勉：“好好说话。”这才快步朝着告别厅的门口走去。
听到叶锦书的脚步远去，夏思勉再次伸手过去，怕沈确又躲，他先一步开口：“我不碰，我就是想牵牵你。”
沈确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折中，伸了另一只手去牵住了夏思勉。
“怎么回事啊？”夏思勉牵住沈确的手了，心底也还是没有安全感。
“嫌疑人伤了人之后逃走，我和雪明刚好在他必经的路上可以拦住他，他从长阶上跑下来，脚下没有站稳，跌落下来，我去扶他的时候，被他手里的刀划伤了，他也不是故意想要伤我……”沈确刚说完，夏思勉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确一看到夏思勉的眼泪就没辙了，像是哄小孩一般：“哭什么呀……”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夏思勉擦眼泪，可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手便停在了半道，终究还是垂了下来，有些无奈，“好了，自己把眼泪擦了。”
“岚岚……”夏思勉吸了吸鼻子，比起被穷凶极恶的歹徒划伤，沈确面对持刀的歹徒，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出手相救，这更让夏思勉心疼。
“你是医生，你知道医理的吧？”沈确耐心十足。
夏思勉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没止住，也没抬手来擦眼泪。
“两小时内接受阻断治疗，是不会感染的，只要按时吃药，吃28天就好啦，”沈确不得不搬出杀手锏，“我是这样以为的，可看你这个医生的反应……”
不待沈确说完，夏思勉赶忙抬手来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屏住呼吸，按捺住抽噎，努力摆出可靠的表情，说：“是这样的，不会有事的，对不起，今天事情太多了，加上看到这么多人来送程主任，我本来就有点想哭……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岚岚，你别多想！”
夏思勉说完这番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沈确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沈确浑身一紧，迟疑片刻，还是抬手起来拍了拍夏思勉的后背，笑他：“我可没多想，是你想要借机撒娇吧？”
“嗯……”夏思勉强忍住眼泪承认下来。
“好了好了，今天辛苦你了，没能帮你的忙，抱歉。”
“才没有……都是爸妈在忙前忙后，我只是给他们打下手……”
“那也很厉害了，”沈确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夏思勉的后背，跟他打商量，“我受伤的事情，不要告诉爸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第235章
等夏思勉平复好情绪, 两人才走进告别厅，大案组众人已经先沈确一步，站在冰棺前, 在对程烨的遗体做告别了。
见沈确来了，温晴快步迎了上来，一开口就哽咽了：“岚岚，你来了，”说着回头看向冰棺的方向, “去送送程叔叔吧。”
“嗯，好……妈, 你别哭了。”沈确的声音很温柔，但只是嘴上安抚，并没有和温晴产生任何肢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