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我说，”沈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臂，“手还好吗？伤口疼吗？”
像是姜晓敏这种没有感受过太多善意的人，只要一点关心，就够让她感动，放下防备，沈确很清楚，虽然此刻的关心是真心的，但也的确是带有技巧性的。
果然姜晓敏的眼眶又红了，她抿着嘴，用力点头，哽咽着回答：“不疼的……对不起……把血弄到你手上了，”她又看向沈确身边的叶锦书，也向他道歉，“也对不起叶队，我一开始，还想用防狼十字架伤你……”
“我们俩这不都没事么？”叶锦书柔声回应她，“所以你也别太自责了，我们没有怪你。”
姜晓敏瘪着嘴，即使听到这样的话，她也不敢轻易原谅自己。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沈确用征询意见的语气问姜晓敏。
姜晓敏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尊重，也不敢耽误，连忙答应：“可以的，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交代。”
“那你先说一下，前天晚上，你伤人的经过吧！”
姜晓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开口：“上周我突然发热，去医院查了血，CD4+T细胞数值跌到正常值以下，在临床上，这是艾滋病毒感染者转向艾滋病人的信号，我发病了，而这只是开始，我的免疫系统会逐渐崩溃，我会像千千万万个艾滋病人那样，受尽痛苦，直到死亡。”
两位警察都沉着脸，耐心倾听姜晓敏诉说着自己悲惨的遭遇，他们没有开口，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发病意味着倒计时正式开始，已经进入了真正的不可逆的阶段。
“我从医院走出来，只觉得恍惚，我回首自己的一生，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更没有一个幸福的时刻，我连妈妈的脸长什么样都忘了，我就要死了……我想到了我爸死之前的样子，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整个口腔里面烂完了，我一碰他，他的皮肤就爆开了……”
姜晓敏像是陷入了一段梦魇，她双目失焦，看向沈确，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而我……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变成那样，而那时候，我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会受尽痛苦，屈辱地，死在家里，直到我的尸体发臭，邻居报警，才会被发现……我好害怕，一想到那一天会到来，我就，好害怕……”
姜晓敏抬起双手捂住脸，抽噎着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未来？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感染这个病也不是我的想要的，在我知道我爸感染上艾滋的时候，我也已经感染上了……可感染之后，我谨小慎微，生怕传染给其他人，我都好多年没有在外面的餐厅吃过饭了……”
“这不是你的错，在确认自己感染之后，你也是选择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不去给别人造成困扰，你是很好的人。”沈确适时地开口，给了姜晓敏肯定。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这一生烂透了，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爸爸，我自己也不争气，没能让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这样的人，其实死在角落里，对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在发病的那一天，我站在路中间，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幸福，那一刻我总算意识到了一件事����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个神，��不喜欢我啊。”
“没有那个神，放眼整个宇宙，放眼历史长河，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粒尘埃那样渺小的存在，大家都一样的。”沈确宽慰。
姜晓敏摇头：“不一样的，警官，这个世界上有人幸福，有人不幸，而决定这一切的，并不是这个人本人，他是否作恶，他是否是个善良的人，都不能决定他拥有怎样的人生。”
沈确无法反驳，如果在这个时候还用“好人有好报”这一套去安慰姜晓敏，就太虚伪了。
“今天帮我包扎的那个医生叔叔说得没错，因为我的心理防线崩塌了，站在路中间那一刻，我觉得好恨呐，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也没有人理解我，同情我，关心我，知道我是艾滋病毒感染者之后，他们只会躲着我，厌恶我，嫌弃我，但是，这不公平，如果我不能和他们一样，那就让他们，和我一样，这才是公平。”
“所以，你决定把病毒传播给其他人，”经过漫长的铺垫，终于可以切入主题了，沈确循循善诱，“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传播病毒的？”
“群嘛，警官不是知道付锐吗？我加了付锐在tg上建的那个艾滋病人互助群，群里的群友讨论过，要怎么把病毒传播出去。”
“付锐会参与你们的讨论吗？”
“不会。”
“那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那对于你们在群里讨论传播病毒，他是什么态度？”
“他没有表过态。”
“那你觉得，付锐对你们做这样的事情，是持怎样的态度？支持，还是反对？”沈确把话递到了姜晓敏的嘴边。
姜晓敏听完却发出一声轻笑：“反对的话，他会提出来禁止的吧？既然不表态，不就是默许了吗？”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嗯。”
“有什么依据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姜晓敏顿了一下，垂下眼小声道，“我见过他。”
“他是个怎样的人？”
“好看的，恶魔，”姜晓敏又抬眼看向沈确，表情十分诚恳，“他给我的感觉，让我想到了我爸爸……警官，人看人的眼神，和看动物，看某个物体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你能认同这个说法吗？”
沈确配合地点了下头。
得到认可，姜晓敏才继续说下去：“付锐看人的眼神，跟看物体的时候，没有区别，就跟我那个吸毒把脑子吸坏掉的爸爸一样，不过，他们也有区别，我爸是因为分不出来了，但他不是，如果你们见到他，就能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第217章
“最开始用这种方式传播病毒的群友, 你还记得是谁吗？”
“我记得他的昵称，但我和他在线下没有见过面，不知道他的真名, 这个你们可以去问付锐，付锐肯定认识他，他在群里的昵称是‘rainy111’，应该是男的，群里的人叫他‘一哥’。”
沈确瞟了苏萌萌一眼, 她正在飞快敲打键盘，记录要点, 确认她记下了，才又继续发问：“你伤人的事情，群里有其他人知道吗？或者，你有在群里发什么暗示性的内容吗？”
姜晓敏垂下头, 丧气道：“我没有在群里发任何东西，但是, 付锐知道是我伤人了。”
“他怎么知道的？”
“昨天中午, 群突然就被解散了，没有任何征兆，毕竟我头天晚上才伤了人, 我怀疑是我暴露了, 纠结了一下午，晚上我就在微信上私聊了付锐。”
“你告诉他你伤人了？”
“其实我没说，是他猜出来的……”姜晓敏叹了一口气, 难掩语气中的懊丧, “我问他为什么把群解散了，是不是因为头天晚上的事……”
“就因为这句话, 他就猜出来了？”沈确不由得皱起眉。
“嗯……”
“那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来警局自首，主动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可以争取轻判。”
“那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当时我很不服气，我不是群里唯一这样伤人的人，被查到的也不一定是我伤的那个人，凭什么要我去自首？明明我昨天第一次伤人，但要是你们觉得之前的案子都是我犯的怎么办？群也解散了，还有多少伤人的案子我也不清楚，更没法给你们提供线索，万一全算在我头上怎么办……”
说到这里，姜晓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移开视线：“在没遇到你们之前，我对警察的印象非常差……他们差戒毒的名额了，就会来带走我爸，或者是邻居报警，带走我爸，我爸被带走，我就要被送去福利院，所以我……对不起……”
“我能理解，人在小时候就成型的印象，之后想要改变，是需要契机的，”沈确的安慰让姜晓敏的心理负担稍微轻了一些，看姜晓敏点头了，沈确继续问她，“你拒绝他的时候，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要自首，被警察查到的又不一定是我，但他说被查到的就是头天晚上的那个案子，警察已经查到在群里发照片那个人了，那个人还说自己的手机被警察收走，警察查到了群，所以，警察找到伤人者，也只是时间问题，我的住处，工作的地方，警察都会知道，总会找到我，”姜晓敏说到这里语气又弱了下来，还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就跟他说，警察要是来找我，我就和警察同归于尽，我都已经发病了，我才不要坐牢……”
经姜晓敏这么一说，她今天的过激言行也得到了解释。
“放心吧，我们没有骗你，只要你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好好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们。”
*
接到苏萌萌的电话，宋云筝下班后便去接了王艺珍直奔滨海分局，得知了已经找到了划伤王艺珍的人，两人的情绪十分激动，要求警方一定要严惩对方。
但听张淞栩说了姜晓敏的情况，两个善良的女孩又心软了，虽然姜晓敏的行为实在可恨，但知道了她悲惨的人生经历后，王艺珍又不忍心在她不幸的人生里火上浇油了，唯唯诺诺，问张警官，可不可以算了，毕竟自己发现得及时，也在吃阻断药了，虽然吃了药副作用导致她觉得有些难受，但不会被感染，对她来说也没有别的影响。
张淞栩便顺水推舟，说警方可以协助她们走调解流程，又问王艺珍有没有什么赔偿诉求，王艺珍和宋云筝面面相觑，最后摇了摇头。
接受完审讯的姜晓敏得知受害者表示谅解，不再追究，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大案组在调解室里组织了她们见面，姜晓敏一见到王艺珍便跪了下来，王艺珍只犹豫了短短一瞬，还是伸手扶起了姜晓敏。
姜晓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郑重地向王艺珍道了歉，王艺珍接受了她的道歉，并表示不需要她任何赔偿，只希望她能答应自己，好好配合医生接受治疗，不再做伤害他人的事情。
下午还崩溃地说着就算自己得到了原谅，就算意识到了自己的龌龊，也不能确保下次情绪失控的时候不会再伤人的姜晓敏，在这一刻声泪俱下，用力地点头答应了王艺珍，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善良是可以击败邪念的，就算是为了此刻眼前这个被自己伤害过仍然选择原谅自己的女孩，也绝对不可以再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
*
虽然王艺珍受伤的案子极速解决了，但有关前两案的伤人者还没有头绪，好在他们也从姜晓敏那里得到了线索，那个昵称为“rainy111”的人，以及整个事件都绕不开的那个关键人物，付锐。
之后的调查方向确定了，今天的工作也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沈确走下长阶，没有看到夏思勉和阿努比斯，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和众人道别，沈确拉开车门上了车，身体放松下来，沈确竟觉得又累又饿。
借口已经找好了，沈确便毫不犹豫拨通了夏思勉的电话，还没等到第一声拨号提示音，夏思勉的声音就从音响里传了出来：“岚岚？下班了吗？”
沈确一愣，抬手拉过安全带系上，应道：“嗯，饿了吗？要不要吃楼下那家烧鸟？”
夏思勉轻笑一声：“好啊，那我先带阿努比斯下去把单点上，等你回来。”
“好，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夏思勉顿了一下，又小声说，“我今天特别想你。”
*
夏思勉早上先去住院部查了房，又去新生儿科隔着玻璃窗看了他的干儿子钱多多。
钱多多的确是集整个滨海分院宠爱于一身的宝贝疙瘩，新生儿科就不用说了，医生护士每天伺候着小少爷，一路保驾护航，除此之外，其他科室的大佬们也关注着小东西的各项身体数值，但凡有一点偏差，就急匆匆赶过来张罗着会诊了。
夏思勉正要回门诊部，刚好遇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钱年剑。
“师兄！”夏思勉主动开口叫他。
“你干嘛呢？来看钱多多啊？”说话间，钱年剑已经走到了夏思勉的跟前。
“嗯，我已经看完了，现在回门诊了，对了，薇薇还好吧？”
白薇已经出院回家坐月子了，比起其他产妇，不用定时给孩子喂奶，晚上还能安稳地睡个好觉，身体上的负担会小很多，但精神上的紧张却没有少半分，毕竟钱多多还在保温箱里，她肯定是最在意的人。
“好着呢，能吃能睡，成天躺在床上刷剧呢，她说她上班的时候，一点时间也没有，也不知道其他人哪有时间追剧的，每次听她们讨论新剧，她都一脸茫然，现在好了，终于有大把时间可以追剧了。”
夏思勉听笑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是好事，于是点点头：“那就好，你多关注薇薇，有什么随时联系我。”
“行，你快去忙吧！”钱年剑抬手拍了拍夏思勉的肩膀，夏思勉这才加快脚步冲过去按了电梯。
夏思勉赶回门诊部大楼的时候，距离接诊还有十分钟。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了茶，又整理了一下桌面，距离接诊还有五分钟。
夏思勉正掏出手机，想要翻翻相册，看看老婆和儿子，开启新一天的工作，敲门声便打断了他。
“请进！”夏思勉赶紧又锁上手机屏幕，抬眼看向门口。
护士推门而入，察觉出护士脸上的焦急，夏思勉也认真了几分，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夏医生，程主任有联系你，跟你说早上他有其他的安排吗？”
“没有啊？”夏思勉不自觉也站了起来，扫了一眼桌上的电子时钟，按理说这个时候程烨应该已经到了才是，“程主任还没到吗？”
“嗯！也没有看到程主任的打卡记录，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接。”
“会不会是堵在路上了？”虽然夏思勉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程烨是个会把所有事情掌握在手里的人，至少在夏思勉的印象中，程烨迟到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在确认自己会迟到之后，程烨都会提前联系他们，安排好医院的工作。
这样想着，夏思勉滑开手机屏幕，手机里并没有程烨发来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我也不知道……主要是马上就要到接诊时间了……”护士小声说。
“没事，等程主任到了再叫号吧，”夏思勉锁上手机屏幕，柔声吩咐护士，“你继续联系程主任，如果患者问起，你就帮忙挡一下，要是半个小时之后还没有联系上程主任，你再来叫我，然后问下患者的意见，如果患者同意，就把号加到我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