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再然后是头部，身体有知觉，脖子还能动，脊椎应该没有断，头不疼，也没有嗅到血腥味，头部应该也没有受到撞击。
自己这条命似乎是保住了。
“‘心雾’！‘心雾’！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不要吓我！”冯峥见夏思勉没有回应自己，一时慌了神。
“没事，你先别急。”夏思勉总算开口，这才觉得嘴里一股腥甜味，他抬起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肋骨，确认没有骨头断裂，才敢缓缓坐起来。
冯峥见夏思勉要起身，连忙去扶他，夏思勉坐起来继续检查自己的双腿，左脚脚踝是目前他可以确认的伤，他撸起裤腿，没有夸张的变形，没有开放伤，有些肿，看样子没有断，他顺着骨头的走势，一咬牙，只听见“咔咔”两声，他才抽了一口气，汗水瞬间从额头浸了出来。
冯峥被他这一套动作吓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问夏思勉：“你做了什么？什么情况？”
夏思勉喘着粗气，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没事，摔下来的时候脚踝脱臼了，我已经复位回去了。”
冯峥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做声。
夏思勉惴惴不安地检查完自己，又想到身边的冯峥，连忙问他：“你呢？你没事吗？你直接就站起来了？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吗？”
面对夏思勉突如其来的关心，冯峥受宠若惊，连忙朝夏思勉摆手，一副害怕给人添乱的客气模样：“我没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好着呢，估计是这些树的树冠给我们做了缓冲，我们才没有直接摔到地上，捡回了一条命……”
夏思勉循着冯峥说的抬头向上看去，不由得感叹他们的确福大命大，这里的树长势很好，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全靠这些树接住了他们，不然就这么掉下来，他和冯峥十条命都不够死。
“对了手机！”夏思勉抬手来摸耳朵，果然耳机已经不在了，他又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完全碎了，碎得晃眼一看竟觉得花纹都是均匀的，手机屏幕还发着光，但触屏已经完全失灵了，“屏幕还亮着，很可能只是屏幕坏了，说不定还收得到信号……”
可这话说完，夏思勉自己就找到了漏洞，这手机真要还能收到信号，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你的手机呢？”夏思勉还不放弃，转头问冯峥。
冯峥惭愧地低下头：“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醒来也找过了，不在身上，这附近似乎也没有……”
“没事没事，他们肯定已经在找我们了……”夏思勉也没有太灰心，当务之急是先确认冯峥的身体状况，“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骨头有没有问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痛？”
冯峥屏着一口气，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夏思勉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你哪里痛？”
冯峥胡乱地抹着眼泪，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哪里痛，我就是、觉得……明明是我害你掉下山崖，害你受伤，你为什么都没有责怪我，还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夏思勉听愣了，有些哭笑不得，好半天才开口：“救你不是人之常情吗？硬要这么说，我才该自责，都没把你抓住，还跟你一起掉下来了，也太逊了����虽然你说你没事，但我还是需要检查一下，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断，特别是肋骨，如果肋骨断了，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原地等待救援。”
冯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配合夏思勉给自己做检查。
所幸冯峥的骨头很争气，夏思勉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完全松懈，一脸认真地提醒冯峥：“虽然现在我摸上去没有骨折，但是从这么高摔下来，保不齐会有骨裂，内脏也可能有损伤或者出血，这些都可能会产生不良后果，只是暂时没有显现出来，高坠导致肾上腺素飙升，所以你暂时可能感觉不到疼痛，我们得救之后，都得在舒城找个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确认身体没大碍后再离开，特别是，如果你要乘坐飞机回去，气压变化很可能导致内出血，到时候真出问题了，就回天无力了。”
冯峥刚才死里逃生那点喜悦都被夏思勉吓没了，他后怕地按住自己的胸膛，掌心还能够感受到心脏正在跳动，但按照夏思勉话里的意思，心脏只是暂时还动着，很可能已经坏掉了。
见冯峥一脸吓坏了的表情，夏思勉又赶紧安抚，稳住他的情绪：“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俩一起掉下来，状况应该差不多，目前我也感觉良好，可能还是树冠立了大功。”
冯峥这才试着放松下来，扯了扯嘴角，奉承夏思勉：“你好厉害啊，明明你是精神科医生……”
夏思勉苦笑：“我本科也是学的临床医学，只是在专业领域肯定不如对应的专科医生，但基本医理和检查治疗方法我还是知道啦。”
“那你也很厉害呀！果然啊，医生就是有一种独特的气场，”冯峥感慨，“其实早上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心突然一下静下来了，现在想来，确实是去医院，看到医生的时候那种‘得救了’的感觉。”
“医生又不是菩萨，哪能看一眼就平心静气了。”夏思勉无奈。
“真的！你别不信，”冯峥也逐渐松弛下来，“不过说真的，看到你第一眼，我也算是释怀了，原来大帅哥也会有不如意，也会和网友相约自杀。”
冯峥把话说到这里了，夏思勉顺势接话：“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登山爱好者’群？也是涂羽找上你的吗？”
“涂羽……”冯峥一脸疑惑，转而反应过来，“你是说‘一片羽’吗？”
“嗯。”夏思勉点头。
“不是啦，其实这个群，一开始不叫‘登山爱好者’，这个群是个树洞群，严格说来，是个负能量树洞群，群里大家的相似之处，大概是我们在现实中都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太多的事情积压在心底，需要一个地方可以倾倒内心的情绪。”
“就只是树洞？你们不会互相开解一下吗？”
冯峥听完笑了出来：“开解的本质就是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我们都是低能量人群，已经榨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安慰别人了，这样做只会让我们更累，况且安慰这种事情，共情与否，对我们而言都只有坏处，所以一开始我们就定下了规矩，大家有什么不满在群里发泄就好，其他人不用看，不用回应，更不用安慰和鼓励。”
听了冯峥的解释，夏思勉稍微有点明白这个群的运作模式了，他又问起宋千凡：“那你还记得之前被踢出群的一个群友，叫什么来着……”夏思勉发现自己不知道宋千凡的网名，只能用事迹来唤醒冯峥的记忆，“就是在群里说自己找到生的希望，然后鼓励你们的那个群友。”
冯峥皱着眉想了一阵，有些为难：“群里的人都是来来去去，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常常有人被踢出群吗？”这下换夏思勉诧异了。
“当然了，这可是个负能量树洞群，那些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人，他们就应该回归正常世界，他们和我们已经不一样了，继续待在这个群里，泡在这些负能量里，很可能会影响他们的情绪，让他们重新对生活丧失希望，当然要把他们踢出群了。”
夏思勉没有料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但想想涂羽的为人，又觉得这的确是涂羽会做出来的事情，不是怕宋千凡继续留在群里，会“蛊惑”大家重新燃起生的希望，而是怕其他人的负能量会影响到宋千凡追求新生活。
“其实群里的大家，至少我，是很乐意看到有人重获新生的，”冯峥以为夏思勉不能理解，略带自嘲地补充道，“我们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十恶不赦。”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思勉连忙澄清。
冯峥扯了扯嘴角，扯开了话题：“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夏医生。”
夏思勉深吸了一口气，问冯峥：“你还能走吗？”
冯峥眨了下眼，夏思勉也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有点疼，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便对冯峥说：“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搭把手，扶我站起来，我看看我的脚能不能走，虽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召集了很多人来救我们了，但是我们也可以试着朝他们走几步嘛！”
冯峥笑了：“好，我扶你，你慢点。”
在冯峥的搀扶下，夏思勉站了起来，毕竟刚脱臼，按理说是需要固定的，但现在条件艰苦，找不到东西固定，夏思勉试着活动了一下，有些使不上力气，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有一些断掉的树枝，大概是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压断的，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裤腰，自己穿的系带的运动裤，就算把系带抽出来，还有松紧带，裤子不至于掉下去。
于是夏思勉心生一计，对冯峥说：“你等我一下，我需要做个简易的夹板固定我的脚踝，这附近应该有合适的树枝，你也帮我一起找找。”
冯峥连忙点头，他俩早就又湿又脏了，也没那么多顾及的，他扶着夏思勉坐回地上，两人挑挑拣拣半天，选了几根粗细和曲直都合适的树枝，夏思勉也抽下自己腰上的系带，像制作刑具那样，把树枝缠起来又绑在脚踝处勉强固定起来。
看夏思勉一通操作，冯峥有些佩服这人的想象力和动手能力，由衷地感叹：“你好厉害啊！”
“过奖了，不一定有用，在野外，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冯峥再次扶着夏思勉站了起来，还给他找了一根长树枝做拐杖，这下勉强能够移动了。
山路和丛林不同，只要一直往下，总能回到大路上，就有办法联系上警方了。
夏思勉的腿脚不便，两人走得缓慢，现在他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夏思勉相信冯峥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于是又试探着问冯峥：“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问。”冯峥答得十分真诚。
“在涂羽向你发出邀请的时候，你就知道来苍耳山的目的，是相约自杀吗？”
“嗯。”冯峥答得毫不犹豫，这倒有些出乎夏思勉的意料。
“涂羽亲口跟你说的吗？”夏思勉追问。
“不是啊，我们都知道……”冯峥答到这里，恍然大悟，“对哦！你和‘岚’都是新人，你们当时不在群里，”转而有些诧异，“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来这里是相约自杀的吗？‘一片羽’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冯峥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夏思勉看着他，连摇头都慢了半拍。
“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知道爬山干什么呢，难怪你和‘岚’那时候是那个反应……”
“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什么时候，‘约定爬山’成为你们‘相约自杀’的暗号的？为什么树洞群会变成约死群？”夏思勉一股脑抛出所有问题。
冯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们这个群本来是个负能量树洞群，群里个别网友，私底下可能有互相添加联络的情况，不过我没有添加群里其他人就是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三个群友，‘扶风’‘小吉’‘CC’，不知道他们私下是怎么约定的，就一起去爬了影山，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因为我平时不怎么看群里大家发了什么，有一天‘逍遥’就弹了个群语音通话出来，这在我们群是第一次，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其实还挺紧张的，但还是进了群语音通话。”
夏思勉迅速把冯峥说的三个人，和他已知的三个在影山发生意外的游客对上了号。
“‘逍遥’跟我们说，他们三个上周相约去爬影山，失足跌落，去世了，大家当时都挺震惊的。”
“等等，你说的这个‘逍遥’是谁？”夏思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并不是作为群主的涂羽发起了这次语音通话，而是这个“逍遥”发起的。
“好像是‘一片羽’的朋友，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俩线下认不认识，应该一开始就是他们俩一起建了这个群，只是群由‘一片羽’在管理。”
夏思勉的脑海中闪过涂羽介绍自己网名时候说的那段话，她的游戏好友，网名就叫“逍遥凡尘间”。
“所以他是‘副群主’？”
冯峥思考了一下，纠正道：“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感觉他更像是真正的群主，‘一片羽’是他的代理人……像是老总的秘书那样。”
夏思勉的心一沉，他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轻松就套出来了这个群真正的组织者。
“可为什么他不自己来管理这个群？”
“应该是因为不能吧，”冯峥叹了一口气，有些唏嘘，“他好像病得挺重的，虽然他没有说过具体得的是什么病，但是从他的只言片语里能够感觉出来，他得的似乎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需要人照顾，然后等死的那种病。”
“瘫痪？”
冯峥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因为那次语音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夏思勉也没有再纠结这个“逍遥”究竟得了什么病，只要锁定这号人，警方要查出他的信息易如反掌，便又把话题接了回去：“然后呢，他在群语音通话里还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发了他们去世的新闻，很短一条，原来我们死掉了，对这个世界而言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豆腐块儿的事儿……”冯峥自嘲一笑，“然后他告诉我们，其实他们不是发生了意外，他们是提前就约好要一起去自杀的。”
“他怎么知道的？”
“‘扶风’之前好像跟他聊过，说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每天都会产生好几次想要死掉的念头，但是又不敢，没有勇气自杀，结果有一天，‘小吉’私下也对她说了这样的话，说自己每天都会产生无数次想死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要是不自杀，迟早会把人杀了。”
“然后他们两个就一拍即合了？”夏思勉难以置信。
“好像是的，‘逍遥’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扶风’的意思是，她和‘小吉’约好了要一起假装爬山，然后失足跌落，如果一个人跳下去，大家可能会联想到轻生，但如果是两个人，加上是从外地来的，大家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他们是游客，是发生了意外，失足跌落下去的，他们的家人或许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说到家人，冯峥的音量又不自觉压低了，然后像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夏思勉，又调整好语气继续说：“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们这个想法很棒，估计‘CC’就是听了他们的这个计划，决定加入他们的，所以他们三个选择相约一起，假装是去渭市旅游的，爬上影山，假装成是发生了意外，而果然他们的计划奏效了，警方并没有察觉到他们是自杀的。”
这话题实在有些沉重，夏思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冯峥连忙关心道：“你还好吗？脚痛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只是……替他们惋惜……”夏思勉脸上的悲伤真情实感，冯峥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愣，继而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果然啊，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会感到惋惜才对吧，可是那时候群里的大家，只觉得好羡慕他们啊，并且觉得这是个值得效仿的方法，一个人不敢自杀，可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就会有底气许多。”
“所以就把群名改成了‘登山爱好者’？”
“是的，这个就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暗号，如果有谁坚持不下去了，有这个想法了，就会在群里发起活动，给其他群员发送邀请，如果响应，就视作也有这个意愿，只是我没有想到，‘一片羽’竟然没有告诉你和‘岚’活动的目的……”冯峥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夏思勉转过头，就见冯峥一脸错愕，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了下来。
夏思勉脑内警鸣大作����在这个时候突然流鼻血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冯峥的状态急转直下，刚明明还扶着夏思勉，又说了这么多话，可现在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浑身都软了，夏思勉连忙扶住他，重量压在脚踝上，他龇了龇嘴，勉强站住了，扶着冯峥才没让冯峥倒下。
冯峥有些不知所措，他问夏思勉：“夏医生，我怎么了？我怎么觉得，突然没力气了？我怎么流鼻血了？”
夏思勉想也不想便回答他：“没事！你没事的，你只是说了话，走累了，来，我扶着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我们先把鼻血止住。”
冯峥本来就没有力气，由着夏思勉扶着自己坐下，他坐不住，身体向后软倒，夏思勉便扶着他的后背，帮助他缓缓躺下。
夏思勉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冯峥当然看出来了，可他也没觉得多害怕，毕竟在不久前，他还打算跳下山崖一了百了，他反倒安慰起夏思勉来：“没事啦，夏医生，这可能就是我的命，都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自杀，才会翻过铁链，也是因为我，听到雷声脚下一滑，才会摔下山崖……”
夏思勉听冯峥自顾自地说起来，一刻不停地重新检查起冯峥����突然流鼻血，第一个需要排除的风险就是颅脑损伤，最坏的情况就是颅内出血，那可是分分钟就能要冯峥小命的，在这深山老林里，华佗都救不了。
夏思勉的汗水浸出额头，双手谨慎地托着冯峥的脑袋，重新检查他的颅骨是否完好，他刚才分明检查过了，冯峥的头部没有明显外伤，没有肿块，骨骼摸上去也完好无损，冯峥自己也说没有头晕头痛的症状，他才排除了颅脑损伤的可能性。
“只是害你和我一起掉下山崖，伤了腿，说不定……不对，肯定还有其他伤，你一定是忍着痛，怕我担心才说自己没事的吧？手机都碎成那样了，人怎么会没事呢……”
冯峥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夏思勉没有打断他，冯峥虽然没有力气了，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这至少能说明他颅内出血的可能性不那么大。
检查完头部，夏思勉得出的结论还是和刚才一致，他再三向冯峥确认是否有头晕头痛的情况，冯峥的回答都是“没有”。
排除风险最大的一种情况，夏思勉稍微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可能就是胸腔和腹腔的脏器受损，刚才他检查过冯峥的肋骨，万幸没有骨折，不存在肋骨刺穿脏器的可能，目前可能性最大的，就是高坠导致脏器破裂，从而引发内出血，但这也不能轻视，一旦失血过多，冯峥随时会休克。
无论怎么样，冯峥的情况都比他现在看上去的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