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还没到上班时间,这人催什么呢?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叶锦书的声音:“到哪儿了?”

“刚出电梯,马上到办公室。”

“那行,到办公室了再说。”叶锦书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沈确哭笑不得,对这人突如其来的积极有些摸不着头脑。

推开大案组办公室的门,叶锦书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了,其他人似乎也正在做开会准备。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沈确打量叶锦书,径直朝着会客区走了过去。

“哎,事情比较多,赶紧说完事儿,我们好分配任务。”

从叶锦书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发生啥事儿了呀?”张淞栩看样子也刚到办公室没多久,抿了一口咖啡,才转身朝会客区走。

“就是,什么事情这么神秘?”苏萌萌也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见人到齐了,叶锦书也不卖关子了:“昨天晚上,派出所接到有人报案,报警人说自己在酒吧蹦迪的时候,被人趁乱用刀片划伤,当时没有找到对方,想要查监控是谁干的。”

“刀片?故意的吗?”苏萌萌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是的,”叶锦书难得摆出认真的表情,“这是第三通报警电话,但一定不是最近的第三例这种情况,指不定有人蹦嗨了没有发现,之后才察觉到身上有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张淞栩一哽,忍不住道出心里话,“神经病吗?”

“那肯定是有心理疾病的吧,”郭雪明分析,“正常人可干不出这事……”

“报警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沈确问。

“目前看来,没有,三次发生在不同的酒吧,只是昨晚的报案发生在我们区。”

“随机犯罪……报复社会吗?”冉季小声问。

听冉季这么一说,沈确恍然大悟,即使问出口了,也仍然难以置信:“是艾滋病毒感染者干的?”

话音一落,大案组众人都看向了沈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叶锦书肯定了沈确的猜测,“第一例报警人,说自己被人用刀片划伤,报警想要找人,但是因为他也说不出具体被划伤的时间,整晚和他接触的人太多,加上酒吧灯光效果,仅凭监控,很难锁定伤到他的人。”

“当时没想到可能伤口被感染艾滋病毒吗?”

“是的,压根儿没有想到,第二例报案,也是相同的情况,也是没有引起重视,不了了之了。”

“他发热去医院了?”沈确问。

“是的,没过几天他突然发烧了,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做了艾滋病毒检测,呈阳性,派出所立刻上报,分局查看了近期的报警记录,就发现了第一例报警,联系报警人去做了艾滋病毒检测,果然也呈阳性,所以全市公安系统推送了预警。”

“那昨晚的报警人呢?”

“派出所接到报警之后,立刻让他去疾控中心开阻断药,目前还不能明确是否是艾滋病毒感染者用带有艾滋病毒的刀片划伤了他。”

听完叶锦书这番话,沈确已经猜到了结果,叹了一口气,问叶锦书:“所以,现在这案子,归我们组了?”

第203章

“是的。”叶锦书答得爽快, 顺便观察了一下,众人或多或少,面部微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这是敏感案件, 不仅如此,要处理这个案件,就意味着他们会和艾滋病毒感染者接触,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这个群体中情绪最不稳定的两类人����刚确诊还无法接受的受害者, 以及他们要去抓住的反社会嫌犯。

整个大案组都有职业暴露的风险。

“落到我们手上,算他倒霉, ”张淞栩咬牙切齿,拳头都攥紧了,“得赶紧把他揪出来,不能让他继续为所欲为!”

“就是!”冉季也义愤填膺, “这种人不赶紧抓住,就是在危害社会!”

郭雪明沉着脸, 不经意间视线已经飘向了苏萌萌, 苏萌萌抿着唇,眉头紧皱,并没有跟上“热血三人组”另外两人的步伐。

大案组的办案风格向来就是大闹一场, 也得益于这个组里的大家都神通广大, 能互相支持互相兜底,但在艾滋病毒面前,众生平等, 对于有反社会倾向的艾滋病毒感染者而言, 光脚的可不怕他们穿鞋的,苏萌萌实在放心不下这群莽撞的同伴。

“老大,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受伤……”说到后面,苏萌萌也察觉到自己话语中的退缩,不仅扫兴,似乎还有些对不起自己身上的这身警服。

“放心,这个案子情况特殊,所有人都会谨慎再谨慎,但毕竟他们大概率都是已经确诊的艾滋病毒感染者,和他们接触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把握好尺度,在做好自我保护的同时,也不能表现出对他们的畏惧或歧视,这些情绪表露,很可能会刺激到他们,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叶锦书说着看向沈确,“沈哥,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沈确自然明白叶锦书的用意,医学相关的内容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可信度远高于从他口中说出来,便配合着叹了一口气,摆出无奈的表情:“以前不是接受过培训的吗?艾滋病毒感染后,的确是无法治愈,但是在职业暴露之后,72小时之内,进行阻断,成功率99%,并且日常社交行为并不会感染艾滋病毒,所以,大家也不用太担心,正常行动就好,只是既然嫌疑人是用携带病毒的刀片伤人的,那就警惕他们可能会使用类似的武器,和他们拉开安全距离,留足自己的逃生空间,就没有太大的问题,总之一个原则,在情绪上安抚他们,在行动上保护自己。”

沈确一番话,让刚才还有些浮躁的张淞栩和冉季也沉下心来,纷纷配合地点头。

冉季看向沈确,小声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嫌疑人选择受害人是随机的,守株待兔肯定是不行的,还是得从已知的三个受害人着手,”沈确双手抱臂,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手臂,分析道,“‘没有联系’,只是不同派出所在短时间内,粗略地得出来的结论,我们拢在一起看,肯定能够找到共同点或者相似点。”

“我已经让新马街派出所把昨天那个报警人的资料发过来了,另外两个报警人,一会儿萌萌联系一下,把他们的报警记录和资料都整理一下。”叶锦书看向苏萌萌。

苏萌萌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但是老大,你刚才说,不会只有这三例,其他的不用管吗?”郭雪明问。

叶锦书没有回答,挑眉看向沈确,沈确一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作为警方,这事肯定是不能出去宣传制造恐慌的,但要想提高这群人的警惕,顺便让可能已经出现的受害者主动联系警方,还有更简单粗暴的办法,毕竟叶锦书手握铺开可以覆盖全C市的情报网,只要他愿意,“有艾滋病毒感染者用刀片伤人”的坊间八卦能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C市的夜场。

“别看我。”沈确露出嫌恶的表情。

叶锦书半带撒娇:“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招你觉得怎么样嘛!”

“我要是觉得‘不怎么样’,你就不这么做了?”沈确不爽。

“那肯定啊,前提是你得给我提供一个更好的方案。”叶锦书露出一个坦诚的微笑,看得沈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到夜生活开始还有一阵,”沈确并不接招,转头看向苏萌萌,“在此之前,先把三个报警人的情报核实一下,看有没有突破口吧。”

*

中午之前,大家分工核实了三个报警人的情况,又一次聚在了会客区的白板前。

叶锦书冲苏萌萌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直接开始。

苏萌萌把资料投到大屏幕上,介绍道:“我们按照报警时间的先后,给三位报警人编了个号,一号报警人赵添助,C市本地人,21岁,在美院读大三,上个月7号在Suzie时候,被人用刀片划伤,据他描述,当时他喝高了,DJ邀请全场一起蹦迪,大家都进入中间的舞池蹦迪,人很多,几乎人贴人,微醺加上灯光效果,他根本就看不清身边的人,别说有印象,用他的话来说,靠近他的人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

“他受伤的时候有感觉吗?”沈确问。

苏萌萌一脸遗憾,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是坐下过了好一阵,才觉得后腰有刺痛感,用手去摸,摸到衣服破了,手上还有血,他就赶紧去洗手间确认情况,他当时很生气,找到大堂经理,说了自己的情况,大堂经理跟他说可能是蹦迪的时候,被旁边人服装上的饰品划破了,大堂经理的服务态度很好,也帮他调取监控查看了,但是现场那么多人,加上光污染,根本就找不到嫌疑人。”

“酒吧那边这么配合,他怎么还报警了?”张淞栩不解。

“虽然是帮他查了监控,但是没有找到人,加上他喝了酒,可能轴劲儿就上来了吧,嚷着要报警,就报警了,但是警察到了现场,可能是觉得是小事吧,因为伤口并不深,赵添助一直在抗议的也是把他的衣服划破了,他要找到人赔他衣服,加上确实查了监控,没有找到人,所以就不了了之了……那时候三方都没往这方面想。”

“他同行的人呢?”

“同行的人有两个,都是他的同学,他们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也都没有受伤,估计是这两个同学也在旁边息事宁人,所以他就也没有揪着不放了。”

“是什么时候通知他去做艾滋病毒检测的?”

“上个月23号,他去疾控中心的时候,其实也已经在发热了。”

过了这么久,的确是回天无力了,张淞栩叹了一口气,又问苏萌萌:“这他还不大闹派出所啊?”

“嗯……大学生,第一反应也不是要闹个说法,而是天塌了吧……”苏萌萌看向叶锦书,“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行吧,”叶锦书点头,看向郭雪明,“雪明负责的第二个报警人?”

“嗯,”郭雪明点头答应,苏萌萌也把第二个报警人的资料投上了大屏幕,郭雪明讲解道,“二号报警人,陈嘉瑞,26岁,金融公司职员,上个月10号,在同性恋酒吧Blue被刀片划伤,他也是立刻就报警了,据他后面所说,他当时其实怀疑过是不是有艾滋病毒,但是抱有侥幸心理,他甚至连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受伤的都不清楚,被派出所的同事多问了几个问题,他就开始怀疑自己,不确定是不是在Blue被人划伤的,后面也是不了了之了。事发之后的几天,他一直在麻痹自己,觉得不是在酒吧被人刻意划伤,是自己不小心受伤了,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烧了……”

“等等,”沈确打断郭雪明,“既然会去同性恋酒吧,说明他是同性恋吧?同性恋本来就是艾滋病感染的主要群体,他是否发生过高危性|行|为呢?派出所有了解吗?”

被沈确疑问,郭雪明也愣住了,迟疑片刻,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说:“这个,资料上没有相关的记录。”

“那这个也可能不是被刀片划伤了导致的吧?”沈确看向叶锦书。

叶锦书不置可否,只是示意郭雪明继续,郭雪明这才整理好情绪,继续说:“他发热之后,就去医院检查,查出来是艾滋病阳性,他立刻把情况告诉了派出所,要求派出所找出当时划伤他的人,还说对方肯定是故意的,是在报复社会,派出所也重视了起来,立刻查了最近的报警记录,就查到了赵添助,情况和陈嘉瑞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派出所立刻就联系了赵添助,让他去做艾滋病毒检测,也全市推送了预警,虽然派出所立案了,但是线索太少了,不能确认是在Blue受伤的,那范围就很广了……陈嘉瑞的情况就是这样。”

郭雪明说完,看向了另一边的冉季,冉季负责昨天晚上的报警人,见轮到自己发言了,他哗哗翻开笔记本,看到大屏幕上的画面跳转,才煞有介事地开口:“这是昨晚的报警人,王艺珍,女,19岁,C市科技学院大一学生。”

第204章

“我当时是觉得疼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我在跳舞,比较亢奋, 现场气氛太嗨了,就那么一下,之后也没有别的感觉,所以我……没有太重视,是被人提醒, 说我衣服后面脏了,我扭头看到有血, 才开始觉得疼的……”

三号报警人王艺珍坐在滨海分局的接待室里,此刻的她眼下青黑,眼里布满血丝,提到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的情绪又上来了,浑身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昨晚接到报案, 新马街派出所的民警立刻赶到现场, 带王艺珍去了疾控中心,开了阻断药,急诊科的医生给她后背的伤口消了毒, 做了处理, 她也换下了被割破后带血的裙子,裙子作为重要物证,已经交由滨海分局物证科保管, 做进一步化验。

王艺珍从疾控中心离开后, 又跟着新马街派出所的民警回了趟派出所做笔录,她离开已经是凌晨了, 可从她此刻的状态看来,昨晚她应该是彻夜未眠了。

“你发现自己受伤之后,报警之前,有做什么措施吗?或者有在现场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也很混乱,发现受伤之后,我就开始疼了,因为裙子都被血染红了,我也不知道伤口有多深,我还以为我被人捅了,我又有点晕血,当时腿都软了,我朋友打了120和110,是110先到的,也没等120到现场,警察叔叔就说要带我去疾控中心……”王艺珍的牙齿打着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又说,“其实从确认受伤,到到了疾控中心,我的大脑都一片空白,所以,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那事发之后,你有联系父母和辅导员吗?”沈确问。

王艺珍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她连忙哀求:“警官!不要联系我的父母!我已经成年了!已经可以不用联系父母了吧?求你们不要联系我的父母……他们在外地,赶过来要花钱还要花时间,而且这种事……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

苏萌萌转头看向沈确,沈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往下一压,即使语气和刚才听上去没有任何变化:“辅导员呢?也没有联系吗?”

王艺珍迟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理亏,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你是受害者。”

听到沈确这么说,不止是王艺珍,苏萌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把头抬起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王艺珍听话地抬起头看向沈确,眼里噙着眼泪,苏萌萌贴心地拿出纸巾递给她。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过度紧张和恐惧,你在酒吧受伤,暂时还没有找到伤到你的人,以及他是用什么东西伤到你的,暂时我们还不清楚这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派出所的同事带你去疾控中心,接受艾滋病毒阻断治疗,是秉承着严谨的态度,出于对你的保护,但这并不代表你的伤口一定感染了艾滋病毒。”

王艺珍似懂非懂地看着沈确,似乎是在消化沈确这段话,绷紧的神情有了松动的迹象。

沈确继续说:“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对昨天的事情进行复盘,方便我们找到伤害你的人,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王艺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忙着追问:“那、那万一,真的就像那个警察叔叔说的那样……”一提到这个,王艺珍就止不住眼泪,声音也带着哭腔,“万一伤我的人,真的就是用带着艾滋病毒的刀片划伤我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派出所的民警还是疾控中心的医生,都已经给过她了,甚至从昨晚到刚才,王艺珍也一定在网上搜索过,她只是需要更多的人给自己确切的回答,那个会让她安心的答案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她的心里才会更加有底。

沈确当然清楚,于是耐心地给她解答:“就算他使用带着艾滋病毒的刀片划伤了你,也只是存在感染的风险,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同事赶到现场后,没有等120来,直接带你去疾控中心,暴露后72小时以内,服用阻断药,并且遵照医嘱在未来的28天内服用阻断药,阻断的成功率达到99%,你从受伤到赶往疾控中心服下阻断药,全过程不到两小时,阻断成功率几乎是百分百,所以,只要你能听医生的话,定时定量服药,你就不会有事的。”

沈确给了王艺珍她想要的回答,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放松下来,眼泪就更止不住了,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哭声,放声大哭了出来,毕竟她也刚成年,离开父母来到外地求学,她还没有完全脱离象牙塔,就先吃到了成人世界的苦头。

“我好害怕,警官……我真的,好害怕……也好后悔……要是昨天,我没有去酒吧就好了,要是没有喝酒,没有到舞池里和大家蹦迪,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想昨晚的事情,我就好想给自己一拳,我真的好难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药,还是一晚上没睡,我现在觉得脑袋都要爆炸了,吃不下东西,还犯恶心,我真的好后悔,我在网上看到,这可能是吃了药的副作用,如果这28天都这样,我身边的人,肯定会发现异常的,我不想让她们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