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重重关上,车内重归安静,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沈确问夏思勉:“要抱抱吗?”

夏思勉闷着脑袋点了下头。

“你啊,越来越爱撒娇了……”沈确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是拨动车门上的座椅调节按钮,让驾驶座靠背缓缓落了下去。

沈确转过身,刚张开双手,就被夏思勉紧紧抱住了。

车内空间逼仄,沈确被夏思勉一个熊抱圈进怀里,的确算不上舒服,但他也想要抱住夏思勉,他恨不能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进这个拥抱里,让夏思勉不要再伤心了。

“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自责。”沈确的声音很轻,抬起手抚摸着夏思勉的后颈。

“嗯……”夏思勉瓮声瓮气地答应,当然只是嘴上答应,沈确知道,他心里并不打算放过自己。

“你也说了,这是范文自己的选择,作为旁人,我们可以感到惋惜,但我们也得尊重她,既然这不是她头脑发热做出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在我们看来不见得是正确的,但我们不是她,没有经历过她的人生,就不该评判她的选择是对是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接受,不要用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审判自己。”

“嗯……”

沈确有些无力,夏思勉是很聪明的人,道理他都懂,也不是在钻牛角尖,他有一套成熟的价值评判系统,这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但沈确别无选择,他舍不得夏思勉难过。

于是沈确偏过头,轻吻夏思勉的侧脸����比起“你没有错”,告诉夏思勉“无论如何我都爱你”,或许更能带给他安慰。

这份心意自然也切实传到了夏思勉的胸中,夏思勉后背一僵,又缓缓松弛下来,试探着问沈确:“岚岚……你是怕我难过,才特意过来一趟的吗?”

“那不然呢?”沈确也没有要遮掩,手上还像是在哄小孩那样轻拍着夏思勉的后背,“所以,只能撒娇到小季回来之前哦。”

第200章

目送夏思勉走进急诊部大楼了, 沈确还站在原地,冉季不敢吭声,只能抱着水猛灌。

“走吧。”沈确突然开口。

冉季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水, 止不住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气,便看到沈确递到自己面前的纸巾。

冉季接过纸巾,羞得耳朵都红了,一边狼狈擦水, 一边向沈确道谢。

“不用谢,我才是要说谢谢你, ”沈确牵了牵嘴角,声音都温柔了下来,“谢谢你担心夏思勉,他没事的。”

冉季差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此刻眼前沈哥的笑容是真实存在的,他回过神, 急忙点了点头。

*

两位分局的刑警道明来意, 医院安保科也不敢怠慢,赶紧调出了上周三的监控。

因为夏思勉提供了具体的时间,很容易就找到了范文进诊室前和离开诊室之后的监控记录。

让沈确颇感意外的是, 的确如范文所言, 她提前到达,看到自己前面还有其他人,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便转身走到了电梯前。

从进入电梯, 到楼下晒太阳,再到她回到急诊部大楼, 这一系列的动作,范文的确没有说谎,但是,与此同时,沈确也可以确信,范文并没有设置那个提醒她上楼复诊的闹钟,全程她只是按亮手机屏幕查看了几次时间,都只有短短一瞬,时间上看根本不够。

范文在诊室待了近四十分钟,离开的时候还认真地向门内的夏思勉颔首道别,监控算不上高清,但也能看清范文的表情,她是微笑着的,的确如夏思勉所言,她的状态有好转,精神也不错,离开诊室的时候连脚步都是轻盈的。

监控画面中,范文和夏思勉道别后,径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按电梯,等电梯,电梯门打开,范文进电梯。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个白大褂从走廊另一边冲过来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再次打开。

看着监控画面中那稳步跨进电梯的熟悉身影,沈确像是被子弹击中眉心,事情竟然在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场景下发生了逆转。

那个追进电梯的医生,是程烨。

“看下电梯里的监控。”沈确不动声色。

工作人员赶忙将电梯内的监控放大,狭小的电梯轿厢里,程烨和范文一左一右,范文似乎是想起了程烨是谁,虽然幅度很小,但的确是朝程烨点了下头。

“电梯里的监控,没有收音吗?”沈确问。

工作人员有点尴尬:“以前安装的监控,没有收音功能。”

沈确没有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程烨礼貌地也冲范文点头回礼,两人并排站着,监控拍摄不到两人的面部,无法确认两人是否沟通交流,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范文再次冲程烨颔首道别。

沈确几乎可以确定,程烨一定对范文说了什么。

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程烨的三言两语,真的可以将她推下悬崖吗?程烨与范文无冤无仇,他对范文的了解,也仅限于那天夏思勉在院长办公室对范文诊断情况的描述,仅凭这些线索,他真的能够精准地踩中范文的痛点,让她放弃活下去的念头吗?

“沈哥?”

听到冉季叫自己,沈确回过神,又对工作人员说:“我想看下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另一边的监控画面。”

*

两人回到滨海分局,大案组其他人也已经回来了,从目前掌握到的线索来看,范文是自杀并没有太大的异议。

范文的家人在接到通知后也赶来了滨海分局,又一次在调解室和段武一家吵得不可开交。

短短两周里,两家人在同一间调解室,同样是争得面红耳赤,只是比起上一次,这次的争吵又上升了一个等级,从小外孙到女儿,范家人一口咬定是段家人害死了他们,但比起范文的死,显然他们更惦记范文留下的东西。

得知范文把自己买的金融产品都卖掉了,余额里的钱全捐了,范母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范文的弟弟范兵临危不乱,姐姐的钱虽然一分不剩了,但房子和车子一时半会儿还没处理掉,于是他又打起了范文那辆车的主意,嘴里倒是义正辞严,说着绝不会把姐姐的东西留给负心汉,留给害死姐姐和外甥的罪魁祸首。

段武接连丧子丧妻,听到警方说范文把钱全捐给各种公益活动,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此刻范兵的话却激起了他的愤怒,他并不是想要争夺范文留下的这些身外之物,只是终于在妻子离开后,他明白了妻子为何当初如此独立,为何她如此拼命逃离的原生家庭,就算是决意赴死,她也不愿意原谅这群吸血鬼,宁可把钱捐了也不愿留给他们,就算是为了她这个想法,自己也绝不会退让。

看着他们的争吵上升到动手,再到被郭雪明和冉季一左一右地分开,沈确总算确信,范文不是没有时间处理她名下的车辆,这辆车是她故意留下的,这是她留给这个她已不再眷恋的世界,最后的恶意。

但就像范文预料到的一样,果然这根导火索,成功引爆了范段两家的矛盾。

*

露台花园的吸烟区,沈确刚点燃香烟,身后就传来叶锦书戏谑的声音:“不是戒了吗?”

沈确没有回头,只听到旁边打火机盖子被推开时清脆的声响。

叶锦书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问沈确:“夏思勉还好吧?”

“嗯,一时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但是他可以靠自己消化掉。”

叶锦书嘲笑:“除了你谁要管他?”

沈确白了叶锦书一眼。口是心非,分明是他先关心夏思勉的。

“所以,她在夏思勉面前,也没有表现出想要自杀?”

“嗯……”沈确答应,呼出一口烟雾。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几件事情,我有点捋不清楚。”

“还有你捋不清楚的?果然啊,只要和夏思勉沾边儿,你就会变笨。”

沈确摁灭手里的香烟,转身就要走,叶锦书赶紧叫住他:“嗳嗳!你回来!我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啊!”

沈确顺手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也没有继续和叶锦书闹别扭,开口道:“范文的手机上,有两小时一次的喂奶闹钟,上次,你也听到了的吧?”

“嗯?”

“到上周她去见夏思勉,她都还没有关掉那闹钟。”

叶锦书也收起和沈确开玩笑的姿态,语气都严肃了几分:“两小时一次,连觉都睡不好吧,正常情况,应该会关掉的。”

“是的,她没有关闹钟,不准肖颖把家里段子恒的东西收起来,都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接受段子恒的死亡,或者说,她在用这些东西,不断提醒自己,段子恒的死亡。”

叶锦书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总结:“的确不像是走出来了……”

“小季他们上楼看了范文的房间,范文吃了夏思勉给她开的抗抑郁的药,她也告诉夏思勉,吃了药,真的有睡一觉起来就没有烦恼的感觉。”

“夏思勉给她开的啥?舍曲林吗?”叶锦书问。

“嗯。”

作为一个长期受躁郁症困扰的人,叶锦书自然清楚这些药物服用后的感受,对沈确说:“吃了舍曲林的确是会有这种感觉,但没有这种感觉了,不代表就不想死了,这是两码事。”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她吃了药,但又主动停药了,夏思勉给她开了四周剂量的舍曲林,除了第一天吐掉的那一粒,她只吃了两三粒,又把药停了。”

叶锦书听笑了:“那看来,她想死的决心挺坚定的。”

“是的,不是药没有效果,而是药有效果,她发现自己可以忘掉烦恼的那一刻,更加坚定了赴死的决心,她无法原谅因为一粒药丸就可以忘记丧子之痛的自己,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过错’可以被一粒药丸‘治愈’,所以她停药,打开闹钟,唤醒自己的痛苦。”

“所以呢?”叶锦书耸了耸肩,“你这不是捋得清楚么?”

“可如果是这样,她上周三为什么要去复诊呢?”沈确看向叶锦书的双眼。

叶锦书被沈确问住了,也意识到了这个行为里的矛盾,决意赴死的范文,主动停药的范文,她并没有一定要去复诊的理由,她没必要多此一举,去自己的主治医生面前掩耳盗铃。

“那你怎么想?”叶锦书虚了虚眼。

“我不知道,”沈确说,“如果说那时候,她没有停药,是真的想要积极接受治疗,回归正常生活,那两小时一次的喂奶闹钟的存在就显得不合理了。”

“那她有没有可能,是想要在死前去感谢一下夏思勉呢?范文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你看她死前处理好了自己名下的财产,却故意留下一辆车,让娘家人和婆家人因为这事大打出手,有没有可能,她觉得夏思勉的治疗是有效的,是她主动选择了死亡,因为愧疚也好,感谢也好,所以她故意去夏思勉面前演了一出戏,把自己好的状态表现出来。”

“嗯,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沈确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在她离开诊室的时候,程烨在走廊另一头看到了她,特意追上她,跟着她进了电梯。”

第201章

“他们在电梯里说了什么?”叶锦书问。

沈确摇头:“电梯里的监控没有收音,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电梯到一楼的这段时间,程烨应该是对范文说了什么……”

“你想表达什么?”叶锦书面色一沉。

沈确听出了叶锦书话里的意思,慎重地回答:“我不知道。”

“听好了沈确, 我知道,程烨之前的某些言行,让你对他产生了怀疑,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疑罪从无,你应该很清楚, 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待一件事,你能看到的,只会是你想看到的。”

沈确没有否认,只是偏开头, 以示不满。

“而且就这件事,我不认为程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仅凭几句话, 就可以教唆范文自杀,”叶锦书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给沈确递去台阶, “这才是真正让你感到矛盾的事情吧。”

沈确垂下眼, 没有吭声。

“从与范文的接触来看,她是个主体性很强的女性,她的确妥协过, 但那是为了孩子, 在失去孩子后,她就更没有妥协的必要了, 况且,在她看来,她会失去孩子,本就是自己错误地做出妥协导致的,这样的人,她只会更加坚持自己认定的事情,她一心想死,谁都拦不住她,同样,她若是想要活下去,程烨的三言两语,根本就不可能动摇她。再说了,程烨又不是她的主治医生,就算程烨是夏思勉的领导,她也不会那么听程烨的话吧?”

*

李随进入诊室的时候,程烨的电脑屏幕上刚好弹出他的病历,李随的姓名旁有一个小小的感叹号提示,是特殊患者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