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帅哥牵着帅狗,自然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一路上遇到很多友善的游客问沈确能不能给阿努比斯拍照,沈确一一答应,阿努比斯也配合着拍照,迷失在一声声“好帅”里。
走到喷泉池旁,沈确才发现这里的确和他印象中已经不同了,原本喷泉池四周的草坪面积得到扩大,通往喷泉池的小径将草坪分割成均匀的几块,草坪上聚着许多人,铺着野餐垫,支着天幕或帐篷,摆着露营椅,他们带着小孩和宠物,在草坪上撒欢,也有人精心打扮,找好角度,等着和平鸽起飞,拍下自己的人生照片。
但阿努比斯看不到这些,它只看得到前面的草坪上有只漂亮的萨摩耶,它扭过头冲沈确哼哼了两声,兴奋地拽着沈确就要往前走。
阿努比斯大概是想起它的挚友996了,这么一想,沈确有点心疼小狗,它们来到这世界,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并不多,便由着阿努比斯拽着自己去交友,还不忘叮嘱阿努比斯:“你有礼貌一点,人家要是不跟你玩,你就别追在后面了,知道不?”
好在萨摩耶和它的主人都很外向,看到阿努比斯,主动迎了上来,两只小狗也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就在沈确愉快地和萨摩耶的主人交谈之际,他忽感后背一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胸口溢了出来,他顾不上正和人交谈,转头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那个在暗中朝自己投来视线的人。
与此同时,惊呼声四起,一抹白从沈确眼前掠过,是地上的一只和平鸽飞了起来,等待已久的众人纷纷端起手里的手机,拍向天空中正盘旋飞翔的和平鸽。
和平鸽扑闪着翅膀,很快其他的和平鸽也起飞加入进队伍中,队伍越来越壮大,它们围绕着喷泉池一圈一圈地盘旋着。
惊叹声,说话声,快门声。
好像只一瞬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连阿努比斯都被感染,激动地仰起头嚎了一声。
一片白色的羽毛飘摇着下落,沈确的视线也随着羽毛缓缓向下,然后他总算在喷泉停下的间隙看到了,在所有人都仰头看天上和平鸽的时候,人群中只有一人正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见自己看向了他,便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是程烨。
*
沈确走到程烨面前,他正独自坐在花园椅上,花园椅的另一边空着,他热情地拍了拍,邀请沈确坐下。
“程叔叔,你怎么在这里?”沈确在程烨的身边坐了下来。
“休息嘛,也没什么事,我看天气不错,就来坐坐,你呢?遛狗来这么远?思勉呢?”
“思勉在工作呀,”沈确略带抱怨,“不是你给他安排的工作吗?”
程烨挑眉,有些茫然:“我吗?”
“不是你给思勉介绍了副业,让他去写书的么?”
沈确说话间,阿努比斯凑了过来,把下巴枕在他的大腿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呵呵,我这不是看你跟思勉分手了,他没事做么,”程烨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数落起来,“要还房贷,还要养这只吞金兽。”
程烨点了点阿努比斯,阿努比斯立马坐直了,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沈确赶忙按住阿努比斯的脑袋,无奈道:“程叔叔,你别说他坏话,他都听得懂的……”又转头来哄阿努比斯,“没事没事,小猪能吃多少?你爸还是养得起你的。”
但连沈确亲自哄阿努比斯,它也没见消停,摆出警戒的姿势,持续冲程烨发出低吼,好像下一秒就能扑上去把他的脖子咬破。
沈确这才意识到,不是阿努比斯在冲程烨发火,它不是这么小气的小狗,是它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危险,它在用犬类的那套法则威慑程烨,从而保护自己。
“好了阿努比斯,”沈确另一只手抚上阿努比斯的脖子,轻轻揉了揉,“乖。”
得到沈确的安抚,阿努比斯总算是停下了低吼,又起身挪到沈确和程烨中间坐了下来。
沈确只能打圆场:“都怪刚才和思勉分开的时候,他让阿努比斯保护好我,这一路,谁靠近我,阿努比斯都这样。”
“你这小伙子还挺尽职的嘛!”程烨也顺势打趣,又问沈确,“昨天那事,最后圆满解决了吗?”
“嗯,已经带他们见到他们的母亲了,小姑娘的心结也解开了。”
“那就好。”程烨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喷泉池。
和平鸽短暂的盘旋结束后,这里的秩序又恢复到之前,大家各自玩耍,等待着下一次盘旋的到来。
“好神奇啊,”程烨没头没尾地发出一声感叹,“我坐在这里观察了很久,这些鸽子的起飞和降落,似乎并不是听了某一只鸽子的号令,带头起飞的鸽子每次都不一样,”说着他转头看向沈确,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那它们是怎么选择,自己要追随哪一只鸽子起飞,又在何时停下来呢?”
第185章
沈确当然知道答案, 也清楚程烨知道答案,程烨这么发问,不是想让他卖弄自己的博学, 像是做汇报表演那样回答这是鸽子的天性,这个行为也只是鸽子归巢的本能。
程烨不是这么无趣的长辈,他想问的,是这个问题下的另一个问题。
见沈确听出了自己话里的意思,程烨的笑意更浓了:“岚岚, 你知道吗,我们这类人, 最擅长的是什么?”
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去了身上的衣服,暴露带来的恐惧和羞赧瞬间涌入大脑,冲断了此刻的思绪。
程烨说的,是“我们这类人”, 自己一次次拙劣的试探,早就被他看穿了。
沈确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牵引绳, 像是沈确的情绪通过牵引绳传递到了阿努比斯的身上, 阿努比斯往沈确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紧紧贴住沈确的小腿,试图给沈确依靠。
程烨不再看沈确, 又转头看向前面, 稀稀拉拉有几只鸽子飞来飞去,在空中穿行,又落回地面, 却都没有形成聚集盘旋之势。
程烨拿起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小袋自制鸽粮, 这是公园创收的小把戏,5元一小袋, 10元一大袋,里面混合了小麦、豌豆、高粱、玉米等多种五谷杂粮,而游客大多不会吝啬愿意买单,无论是觉得投喂鸽子这事新鲜,还是拍照需要贿赂鸽子们配合。
“我们一直,在观察这个世界,难以体会到情绪,也没法深度共情大部分人,从一开始的无法理解,到为了融入人群藏起自己的冷漠,假装理解。”
程烨说着,将鸽粮倒进掌心,往前一撒,附近的和平鸽都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啄食地上的鸽粮。
“但是太无聊了,去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太无聊了。”程烨虽然这么说这,但语气里竟没有情绪,就好像他已经确信了在沈确面前,任何伪装都只是白费力气,索性就不演了。
沈确谨慎地问他:“所以呢?要怎样做,才会觉得有趣?”
“有趣?”程烨重复了一遍,似乎是笑了,笑意转瞬即逝,“不能说有趣吧,但就像在实验中,需要引入变量,才不是一成不变……”
程烨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手指却快速地将什么东西弹了出去。
沈确下意识循着那飞出去的东西转过头,只见被击中的和平鸽受惊飞了起来,它旁边的和平鸽也跟着扑腾着翅膀追了上去,然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更多的和平鸽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起飞跟上,竟形成了新一轮的鸽群盘旋。
围观众人都端起了手机,拍鸽子的,拍人的,大家说着笑着,争分夺秒。
没人过问成因。
沈确回头看向程烨,程烨也正注视着他。
“你看,只用一粒玉米,就可以触发一次大家期待的鸽群盘旋,”程烨手里一下一下,颠着一粒玉米,“但你能说,玉米粒,和鸽群盘旋,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程烨说话的时候没有带着他平日里温和的笑,而是带着胜利者的挑衅,他太清楚自己,或者说警方的困境,于是傲慢地选择了明牌。
“所以,其实宁无己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电话旁边,对吗?”沈确严肃地问。
程烨挑眉,偏了偏头,嘴角往下瘪了瘪,至少不是否认的意思。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单纯的抑郁症,是你,在他换药之后,暗示他可以过量服用。”
程烨仍然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沈确不解。
听到沈确这个发问,程烨总算是笑了,饶有兴趣地问沈确:“过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不然,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
像是沈确的发问总算是触抵到了程烨的内心,他咂摸着这两个字,然后只有一瞬,程烨流露出了他真实的情绪。
是失望。
程烨起身,阿努比斯也立马警惕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程烨既不害怕,也不生气,他没有回头,用低沉的,不像是沈确印象中的声音呢喃着:“我也想知道,意义是什么……”
然后程烨回过头,又变回了他的扑克脸,朝阿努比斯蹙了蹙鼻子,再看向沈确,就好像刚才两人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又一次摆出长辈慈祥的模样,不计较沈确刚才的咄咄逼人,用听感温柔实则毫无感情的声音对沈确说:“不早了,岚岚,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直到程烨走远,沈确才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呼了出来,心跳越来越快,阿努比斯察觉到了沈确的异常,连忙又凑过来,用大鼻子拱沈确,把脑袋枕在沈确的大腿上,一脸卖萌的表情看向沈确。
程烨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他们是同类人,他之所以会对自己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够理解他的感受。
他们不可能抓住程烨的把柄,因为程烨从来没有教唆犯罪的意图,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目的”。
程烨做的,只是朝鸽子弹出了那一枚玉米粒,是否会击中,鸽子是否会起飞,是否会引得周围的鸽子加入它,一起盘旋,从未在程烨的考虑范畴内,他的言行,就和突然刮起来的风,或是突然降下来的暴雨一样,没有理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程烨的处世态度,他是个没有善恶观的怪物。
但程烨并非什么都没有做,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会接触更多“敏感的鸽子”,他的任何言行,都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程烨并非不知道这件事。
*
夏思勉结束工作,赶到喷泉池的时候,沈确正坐在花园椅上,看着一个骑着带辅助轮自行车的小孩。
阿努比斯比沈确先发现夏思勉,大老远就摇起尾巴,冲夏思勉嚎了一声。
沈确收回视线,就看到夏思勉正朝他们冲过来,一脸夸张的表情,好像在看到夏思勉的那一刻,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就消失了,沈确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你们就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啊?”夏思勉走近了,有些心疼,“不晒吗?”
“还好,今天不算热,晒晒太阳,挺好的。”
“饿没饿?现在去吃饭?”
“不急,”沈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夏思勉,“坐。”
夏思勉一屁股坐了下来,还顺势牵住了沈确的手。
“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还好,之前我就有考虑过正文怎么写,刚才和舒棠聊了,确定了大纲和结构,后面的就按照进度,一步步写呗。”
夏思勉话音刚落,喷泉池中心最大的那根水柱喷薄而出,紧接着四周的小水柱也跟着音乐喷涌而出,还来不及惊讶,一只和平鸽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其他的和平鸽也紧随其后跟着起飞,它们默契地围着喷泉池盘旋起来。
“哇哦!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呢!”夏思勉仰起脸,视线跟随着和平鸽一圈一圈地环绕,直到它们停下来,才回头看沈确,笑了起来,“我说我老婆怎么坐这儿看了一下午还不腻呢!”
沈确也笑了,他看着夏思勉,心里不自觉就软了。
就是眼前这个人,让自己终于和这个世界接轨,终于能够像其他人那样,感受喜怒哀乐,虽然也有烦恼,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被麻木和痛苦交替支配,但他终归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自己和程烨才不一样。
沈确这么想着,把头枕在了夏思勉的肩膀上。
夏思勉受宠若惊,忍不住傻笑起来,问沈确:“怎么啦?”
“谢谢你。”
“啊?”
“就是想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体会到了人类会拥有的所有感情,不至于变成怪物。
“我才要谢谢你,岚岚,谢谢你,当年肯给我机会,让我追到你,也谢谢你,肯原谅我,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但你放心,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我们会一起变成老爷爷,领着退休金,在公园晒太阳,坐一个下午……”夏思勉有关未来的畅想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他舍不得松开牵着沈确的手,别扭地伸另一只手来摸口袋里的手机。
沈确看着好笑,主动松开了夏思勉。
夏思勉这才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妇产科的任桂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