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不知道……”梅映香哆嗦起来,不敢看沈确。

沈确心里一紧,忙问:“你怎么打他的?”

“我也不知道,晚上他又想弄我,我一想到白天听到的话,就生气,我不愿意,可他偏要,我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就打了他,然后跳下床,跑出来的……”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往前跑……我不敢回头,怕被抓回去,我一直跑,一直跑……”

沈确转头看向叶锦书,叶锦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是在告诉沈确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沈确没有再深入,转而又问:“那你和梅映香,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我们两个,长得太像了,如果是和我们都熟悉的人,应该能够分出我们两个人,但那些客人哪会细看?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能工作,香姐需要钱,所以我们就决定,生理期如果有熟客找,就让对方去,后来我们直接就搬到一起住了。”

“你们都知道彼此的情况?”

“嗯……香姐比我大两岁,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不对,我弟弟,我爸妈,还不如香姐对我好……”

“是梅映香告诉你有关李竞文和李若茵的事情的?”

“是的,香姐很爱他们,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就给我讲他们的故事,还给我看过他们小时候的照片,香姐每个月省吃俭用,寄钱回去,她要养孩子,还要还债,她说她老公脾气很大,很容易和人起冲突,一起冲突就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喊打喊杀的,她担心过迟早会出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她还怪自己没有拦住他,香姐就是这样,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梅映香是怎么死的?”虽然沈确在问,但也隐约猜到了答案,毕竟刚才梅映香提过,真正的梅映香死了之后,她就“不敢”再做“那个”了。

“生病……她突然发烧,咳嗽,上吐下泻,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引起的肠胃炎,她连药都舍不得买,可是烧了好几天,一直没退,我给她买了药,她嘴里长了好几个口腔溃疡,喂她吃药都痛,我还在抱怨她不早点吃药,可她吃了药也不管用,后来烧得太久了,她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整个人也像是肿起来了,我扶她起来吃药,碰到她的手,她的皮肤竟然裂开了!血就流出来了!”哪怕这一刻发生在十几年前,梅映香描述起来也依旧鲜活,就好像这件事发生在昨天。

但听到这里,沈确的猜想已经得到了印证,是艾滋病,这也是性工作者非常容易被感染的病。

“我也吓坏了,赶紧扶她起来去诊所,医生一看,问了我情况,就说是……艾滋……”

除了通过梅映香的描述提前猜到的夏思勉和沈确,其他人都变了脸色。

“诊所的医生说,诊所治不了,让我送香姐去医院,还问我身上有没有伤口,有没有沾到香姐的血,让我最好去医院开阻断药吃。”

“那你之后检查了吗?”

“检查了,也吃了阻断药,后来复查,我没有被感染,可香姐一直到死前还在跟我道歉,说她害了我,我那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她死……”说到这里,梅映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绝望,“我就这么看着她,越来越神志不清,她说这个病反正治不好,去医院还要花钱,但是她让我一定要去医院,因为诊所的医生说,要是才被感染,是可以阻断的,她就把她的身份证给我,让我用她的身份证去医院挂号……”

“所以,你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你可以用她的身份生存下去的?”

梅映香一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抢走香姐的身份!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期盼香姐死掉!”

沈确没有想到梅映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又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要抢走她的身份,我是说,你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使用她的身份证能够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我没想……因为我没有身份证,不能去医院,但诊所的医生说,这个药只能去医院开,”说到这里,梅映香像是顿悟过来,她看向沈确,问沈确,“她……她是为了我,才说她不去医院的吗?她是为了,让我能够去医院开到阻断药,不会被感染,才……说她不去医院的吗?”

时隔这么多年才意识到这件事,梅映香如遭雷劈,虽然还没有得到沈确的回答,但她已经先一步崩溃了,她抬起手来抱住头,发出毫无意义的,压抑的吼叫声。

坐在她身边的苏萌萌想要安抚她,却见沈确摇了摇头,便收回了手。

“你不用自责,就算她去了医院,也活不成的。”开口的是夏思勉。

这一句话像是投在自己漆黑世界里的一束光,梅映香抬眼看向夏思勉,如同看见了救世主。

“高烧持续不退,消化系统崩溃,皮肤和口腔黏膜病变,加上你说的,咳嗽,整个人肿起来,神志不清,这些,都是艾滋病晚期的症状,你和她同吃同住,并且,你和她可能和同一个人有过性|行为,你没被感染,已是万幸了。”夏思勉的语气很沉重,这是他站在医生角度的分析,正因为他清楚艾滋病和艾滋病的传播方式,此刻才会更为眼前的这个梅映香捏一把冷汗。

时隔多年,听人这么说,梅映香才开始后怕,她吓得喉咙的痉挛都停了下来,眼泪一时也止住了。

“她死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沈确趁现在梅映香的情绪平复下来,赶忙追问。

梅映香的视线移向沈确,愣愣地回答:“她说,她要死了,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她让我,帮帮她……”说到这里,梅映香又哽咽了,“明明,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把她的身份给我,我也只能一直做那个,说不定,也会和她一样……她肯定,是被某个客人传染上的……”

“是她托你照顾她两个孩子的?”

梅映香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助:“她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让我照顾她的孩子,也没跟我说钱往哪里寄,她的手机里面也没有存家人的电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可我又不敢回来,如果是她的家人,肯定会被识破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梅映香用她那皱巴巴的手掏出一张卡,放到桌面上,转头看看身边的苏萌萌,哀求道:“警官,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请你们,帮我转交给文文和茵茵,是我对不起他们……你们可以把我抓进牢里……这些年,我每天都在煎熬,看着身份证的有效期临近,办身份证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被认出来,但或许是因为我老了,民警完全没有发现,给我重新办了身份证,还录了指纹,那一刻我觉得好不真实,香姐走的那天,我哭着写完遗书,把遗书和香姐都留在了出租屋里,带着东西逃走了,明明在那一天,‘我’就已经死掉了,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梅映香’,但真当这个社会认同我是‘梅映香’了,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好受……”

第181章

苏萌萌按住桌面上的卡, 将它推回到梅映香的面前,语气意外的有些强硬:“请恕我拒绝。”

梅映香没有想到苏萌萌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苏萌萌没有转头向叶锦书和沈确征求同意,她呼出一口气,自作主张继续说:“这是你们自己家庭内部的事情,你可以自己解决,还没有到我们警方必须介入的时候, 你跟李竞文和李若茵,未来还有很长一段相处时间, 要在怎样的契机下,把这张卡给他们,以及关于你没在他们身边的这十几年发生的事情,是否要告诉他们, 这些,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梅映香张大嘴, 她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 警方分明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们是来抓自己的,真相会大白, 李竞文和李若茵都会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母亲, 怎么可能还有“以后”?

“我们今天只是例行向你了解一些情况,现在情况了解清楚了,我们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你的身份是得到官方认可的, 至于你过去可能涉嫌的违法犯罪活动, 只要没人举报,我们不会主动介入, 只要你现在没有再从事相关活动,遵纪守法,好好生活,我们也不会把你抓进牢里,你可以安心。”

听到这话,梅映香松了一口气,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也鲜活起来,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道出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之后的畅快,最后还有些隐隐的悲伤和忧愁。

苏萌萌都看在眼里,最后她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论你叫不叫‘梅映香’,此刻你所经历的,都是你自己真实的人生,请好好地,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无论你最后是否决定告诉他们兄妹真相,但亲情这种羁绊,从来都不只是流淌在血液之中的。”

*

车载蓝牙刚和手机连通,群语音就弹了出来,沈确接通语音,张淞栩的声音就从音响里传了过来:“天都要黑了!怎么说?还是去海边?”

“现在去海边,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吧!”郭雪明打起退堂鼓。

“那去哪儿?”张淞栩追问,见叶锦书和沈确都没有开口,便直接点名,“老大,沈哥,在吗在吗!”

“我都行。”沈确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做决策。

“哎呀,又‘都行’了!”叶锦书不爽,索性提议,“既然都晚上了,那就过夜生活呗!走,旧唱片,喝点儿!”

“这个好!让袁君给我们留个好位置!”张淞栩火速投出支持票。

“老大是酒鬼。”苏萌萌小声嘟哝。

“我不是哦,我以前不喝酒的,我是上了大学跟沈公子学的,是沈公子把我教坏了。”叶锦书把锅甩了过来。

沈确冷哼一声,懒得辩解。

“沈公子别不出声儿啊!夏思勉,旧唱片,去不去?”叶锦书的声音又从音响里传来。

夏思勉的家庭地位还没有到这个时候可以越过老婆大人独自决策的程度,于是他转头看向沈确。

沈确不耐烦地朝他抬了抬下巴,无论是同意,还是让他自己决定的意思,都是同一个答案,于是夏思勉回答:“去,车库见。”

“出发出发!”张淞栩兴致高昂。

“行了,挂吧。”沈确说着就要挂语音,苏萌萌却突然开口:“你们……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啥呀?”张淞栩有些纳闷儿。

“我,擅自就……”

“擅自就?”叶锦书接话。

像是因为底气不足,苏萌萌的声音很小:“我擅自就,跟梅映香说我们不会追究……”

“那不然呢?你要追究啊?”叶锦书故作惊讶。

“我……”

“你什么你,”叶锦书打断苏萌萌的自我检讨,语气里满是埋怨,“要怪也怪你们沈哥多管闲事!这事儿又不归咱们管,本来就是做好事,帮他们找妈妈,找到人不就好啦?非要去找人家阿姨的麻烦……干嘛,现在把人家伤疤揭了,够缺德了,还想上手段不成?”

叶锦书说得是直白了一点,但也没错,沈确轻咳了一声,总算开口:“萌萌,你做得没错,我们发现疑点,想要弄清楚真相,只是为了避免李竞文和李若茵兄妹被骗,现在官方系统上已经认定她就是梅映香了,我们也没必要揪着不放。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也是个苦命人,只是周一回去之后,核实一下当年的情况,确认她没有说谎就行。”

“明白。”苏萌萌应道。

挂断语音通话,沈确熟练地打开播放器,轻音乐从音响里飘了出来,是他的开车专用歌单。

车开出一段路了,夏思勉突然开口问沈确:“读大学的时候,你常常和夏锦书出去喝酒吗?”

“哈?”沈确觉得莫名其妙,“叶锦书的鬼话你都信?你觉得我有那么爱喝酒吗?”

在夏思勉的认知里,沈确的确不爱喝酒,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滴酒不沾的,酒量也算不上好,在夏思勉的记忆中,沈确只有那么两三次是因为心情极好,贪杯就醉了,软在自己的怀里,其实喝醉的沈确挺可爱的,会撒娇,会胡闹,像小孩子一样,得哄。

想到这里,夏思勉心口一紧,那样的沈确,在自己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也有其他人见过吗?

“你在大学的时候,喝醉过吗?”夏思勉忙问。

“当然,”沈确答得坦荡,“要不是有第一次喝醉之后出糗的经历,那我怎么确定以后绝对不能喝醉?”

“出糗?”夏思勉试探着问。

“干嘛突然打听人的黑历史啊?”沈确不满。

夏思勉没有再追问,闷闷不乐地开车,心里在意得不行。

沈确当然察觉到了,叹了一口气,只得开口:“大一进校不是要军训么,方阵站在一起,寝室也离得比较近,就形成小团体了,晚上一起玩狼人杀,军训结束当天,大家就约着去吃麻小,大家都喝酒,我也不好扫兴,就也喝了,高中毕业的时候,同学聚餐,我就喝两杯意思一下,是会有些晕乎乎的,话也会变多,但是喝醉,那天晚上是第一次。”

“然后呢?”

“然后就被你哥扛回寝室了呗!”说到这事,沈确就来气,“第二天你哥就用那种,抓住别人把柄的,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沈确,真想不到啊,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哪知道……”沈确嘀咕着,“之后我多次尝试套出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也知道你哥是个什么货色……不过,那时候大家刚认识,也没有什么积怨,应该也不至于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所以,我推测应该是在他面前出糗了吧……”

沈确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所以你之后……”

夏思勉问得遮遮掩掩,但沈确是刑警,他的意图沈确一清二楚,也懒得和他拉扯,直接说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只有那一次,整个大学阶段,或者说,在认识你之前,我只让自己喝醉过那一次,我讨厌喝醉的感觉,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对自己的身体和记忆都没有掌控感,这种感觉,很不爽。”

夏思勉彻底放下心来,还缺心眼儿的都表现在了面上,吐气声都传进沈确的耳朵里了。

“夏思勉?”沈确有些不高兴了,转头看夏思勉,却发现这人的耳朵竟然红了。

他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沈确哭笑不得:“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以后,我要是不在,你别喝醉了……”夏思勉有些扭捏。

“你才是,夏医生,以后和那帮老东西开研讨会,他们让你喝酒,你要不想喝可以拒绝,前辈轮流给后辈灌酒,这是职场霸凌,你身后又不是没人,爸妈在你们医疗圈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你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夏思勉抽空瞟了沈确一眼,老婆的确是在不高兴。

但夏思勉高兴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傻笑起来:“知道啦,我也是‘嫁’入豪门了。”

沈确噗嗤一笑,又强忍住笑意,把头扭向窗外,轻声骂他:“傻子。”

“不过,你还记得吗,之前,就是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好像是小季刚到你们组那会儿,你们组晚上聚餐,你喝醉了,夏锦书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送你回家……”

沈确浑身一紧,他差点忘了这茬儿,警惕地问夏思勉:“我那天是不是做了什么?”

“嗯,那天你坏死了。”夏思勉扶着方向盘,食指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盘上。

沈确实在不记得那晚他对夏思勉做了什么,但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也没有黏糊糊的感觉,要不是第二天他去接叶锦书的时候听叶锦书说起,他甚至以为送自己回家的是叶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