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他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病?”
程烨挑了挑眉毛,还是回答:“他在小学阶段,遭受了长期的,来自全班的霸凌,虽然离开了那个环境,但伤害已经造成,他在之后的生活和学习中,只要专注,就有可能出现情绪闪回,并且在长期的霸凌环境中,他对自己的认同感很低,并感到羞耻,这让他进入中学后,仍然无法与同学正常社交,因为早些年,这个病还没有开始正式确定诊断,所以早年接受治疗,都是按照抑郁症的治疗方式进行治疗的,没能找到病因对症下药,致使这些年,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他有向你说起过他受霸凌的经历吗?”沈确直视着程烨的眼睛,这双眼看似温和,实则并没有温度,沈确太清楚,因为程烨和自己太像了。
程烨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他说,这场霸凌是他的小学班主任引导的。”
坐在沈确身边的郭雪明不自觉加深了呼吸,程烨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扫了过来。
“班主任引导的?此话怎讲?”沈确明知故问。
“他说,他的班主任是个伪善的大人,他年纪小的时候,并不知道,一开始还以为班主任是真的照顾他,不止关心他的学习,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班主任的眼里,但班主任从来不表扬他,只是呼吁全班一起来帮助他,一开始他受宠若惊,也想要努力把事情做好,可是他总是做不好,他长大后才发现,其实班主任就是故意的,班主任清楚他的能力,明知他答不上来的题会让他来回答,慢慢的,他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热心帮助,到恨铁不成钢,再到不耐烦,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所有人都厌恶他,因为班主任总在他答不上题的时候给全班加作业,每次集体活动提到拖后腿的人,一定会点名他,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糟糕,长大后才发现,这都是班主任打压他的手段。”
“那他现在对班主任的态度是怎样的?”
“恨呗,因为这个班主任,他到现在还在承受痛苦,还在淋童年的雨。”程烨答得随意,手上顺势整理起桌面乱七八糟的资料来。
“关于对班主任的态度,你给他的建议是什么?”
程烨刚好把资料拢到一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沈确,答得很认真:“我应该没有资格去建议他怎么面对特定的个人,我的工作,是教会他情绪闪回之后该如何自救,如何放过自己。”
意识到程烨在回避这个问题,沈确也没有放弃,而是拐了个弯,继续问:“他情绪闪回发生之后,回到小学时被霸凌的场景,面对的也是记忆中的班主任,那这种情况下,你给他的建议是什么呢?”
程烨眉眼一弯,笑容里竟多了一分欣慰,然后他像个被触发关键词后的NPC,给出了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回答:“当前在治疗中,我们会教给患者一套管理情绪闪回的步骤,虽然不可能一次成功,但掌握方法,慢慢适应,会逐步好转,直至能够和情绪闪回共处。”
见沈确没有接话,程烨继续说了下去:“就拿你刚才提到的‘回到被霸凌的场景’这个案例来举例,首先,我们会提醒患者认清自己正在经历闪回,并且清楚,无论此刻体会到的负面感受多么真实,都只是记忆中的感受,它无法跨越时空来伤害此刻的你。”
“在闪回发生的时刻,患者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吗?”
“就算头两次做不到,常年被情绪闪回折磨着的人,当然能够学会,只是他们深陷在恐惧的情绪之中,无法抽身而已。既然清楚此刻是安全的,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大胆做出被压迫时想做的事了,不必默默忍受,可以反抗,甚至打回去,也可以离开,但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要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拥有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了’。当患者夺回主动权,也会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体,剩下的,就是安抚此刻自己的情绪,心疼或是同情都可以被允许,放下羞耻感,做自己的靠山,然后试着从闪回中提炼出一些信息,比如,触发自己闪回的诱因是什么,自己闪回的根源是什么。”
“按照你刚才说的,触发谭朔闪回的诱因是‘进入专注状态’,闪回的根源是班主任引导的集体霸凌,那提炼出这些信息的下一步呢?”沈确又一次把话递到了程烨的嘴边。
程烨当然知道这只小狐狸在想什么,这是有具体案例的学术讨论,他这个做老师的当然不会藏着掖着。
“找到触发的诱因,就可以主动规避,但如果无法避免,就只能一次次使用我刚才提到的步骤,来管理自己的情绪,直到能和闪回共处。至于弄清了根源,就能跨过那道坎,”程烨牵了牵嘴角,刻意放慢了语速,说出了那句沈确想听的话,“如果不能跨过那道坎,就推倒那道坎。”
沈确的瞳孔骤然一缩,语气也加重了:“怎么‘推倒那道坎’?”
“这只是个比方,不破不立嘛。”程烨脸上的笑意不减。
沈确也不再迂回,直言道:“谭朔昨天不是参加了团体治疗吗?为什么今天又来挂你的号?”
“思勉都跟你说了?”话虽这么问,但程烨看上去并不意外,实话实说,“我也挺意外的,他今天又来挂了我的号……他是来向我道歉的,说要退出团体治疗,因为之后他有些事情要处理,时间上没法兼顾。”
程烨这话一出口,沈确和郭雪明都变了脸色,沈确忙问:“他有告诉你要处理的是什么事吗?”
“这是他的个人隐私,我并不知道。”
沈确咬着后槽牙,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又开口:“你如何回应的?”
“这是他的自由,我不会强求参加治疗,从项目的角度来说,他在一开始就退出,对我们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无论怎么看,我都没有阻止他的理由。”
沈确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谭朔发现警方查到他的身上了?
“从精神科医生的角度,你觉得他的病治愈了吗?”
“严格说来,这病没法完全治愈,童年时的长期伤害行为,带来的影响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如果他看上去变正常了,只是因为他学会了和自己的情绪与症状‘和睦相处’,就像用刀在木头上刻下的痕迹,就算用胶水填平了,那痕迹也永远都在。”
第150章
程烨送沈确和郭雪明出诊室, 走到门口,程烨朝咨询台的护士点了点头,是在告诉她配合警方的问话已经结束, 可以继续叫号了。
然后程烨似是想起什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啊!”
沈确回过头看向程烨,只一刹那,他便把惊讶、懊悔、犹豫、为难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揉了进去����无懈可击的演技。
不是刚想起来,而是故意拖到此刻才开口。
沈确顿时脑内警鸣大作。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 ”终于程烨开口,“谭朔在离开之前问我, 为什么要选择他,作为霸凌的对象。”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怒意随之而来,沈确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胸中的情绪,问程烨:“你怎么回答他的?”
“8023号, 请到501诊室就诊……”
医院走廊人声嘈杂, 叫号提示音此起彼伏,但沈确还是听清了程烨的回答。
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我向他提议,可以问问其他的当事人, 毕竟比起自己想, 直接问他们,更容易得到答案,他的疑问得到解答, 才有利于跨过心里那道坎。”
沈确一脸错愕, 而程烨早已恢复成了那个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朝沈确微微颔首, 退后一步,进了办公室,刚才被叫到号的患者也刚好走到门口,和沈确擦肩而过,跟着程烨进了诊室。
*
“程主任给他的只是建议,又不是规定他必须这么做,他连同学会都不肯参加,肯定恨死这帮同学了,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吧?”看着桌面上铺开的学籍资料,张淞栩抱着一丝侥幸分析道。
“宁可信其有,我们分一下,每个人落实七八个人,就能覆盖到全班了,无论谭朔已经找上他们了,还是之后找上他们,我们给他们提个醒,多留个心眼总没错的。”苏萌萌说着,手上已经在分资料了,数了七份递给了张淞栩。
张淞栩老实接下,苏萌萌又提醒:“顺便了解一下周俊英和谭朔的情况。”
“知道知道。”张淞栩答应完,偷偷瞟了一眼沈确的方向,毫无疑问,他沈哥是在发火。
现在的情势很微妙,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周俊英就是谭朔杀害的,但越了解谭朔,就越笃定周俊英就是他杀的。
从治疗的角度来说,程烨的建议并没有问题,谭朔要找到令自己感到痛苦的根源,无可厚非,但如果谭朔是个已经下手将“痛苦的根源”连根拔起的人,那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提议。
刚才沈确从医院打电话回来,让叶锦书去找视侦追踪谭朔的位置,叶锦书也从沈确的语气中听出了这件事的紧迫程度,他自然是要支持的,但现在整个视侦,一半在确认周爱琳初二的行程,一半在核实周日早上接到报警的时间段,石弓岭相关路段是否有可疑人物或车辆,别说现在根本抽不出人追踪谭朔,连今天他们反馈过来的,通过报警录音定位的那两个区域的监控,视侦都没来得及核实。
叶锦书向来好说话,虽然他敢和廖副局杠,却几乎不会为难同事,可在得知视侦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大案组的诉求后,他难得地发起火来,骂他们分不清轻重,把力气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耽误时间。
其实走出视侦办公室之后,叶锦书就冷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火。
他们已经不是曾经滨海分局那个事事都有优先权的大案组了,就算仍然是他们,仍然在那间办公室里工作,但随着廖副局宣布大案组拆组,大案组所有特权一并被回收,事实正敲打着他,提醒他,如果大案组不能破这个案子,滨海分局将真的再无大案组。
*
“孙老师,再见!”一年级的小学生天真烂漫,被孙可交到母亲的手里,朝孙可挥手道别。
“再见。”孙可也笑着朝她挥手,目送母女俩走远。
孙可收起脸上的笑,送走班上最后一个学生,今天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
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孙可刚松懈下来,四周也跟着静了一瞬,她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瞬间,忽觉后背一凉,浑身的汗毛没由来地都竖了起来。
那是危险逼近时,身体给出的本能反应。
她屏住呼吸,环顾四周,已经过了放学人流量最大的时段,没有排着队走出校门的小学生,门口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等孩子的家长,连远处人行道上小学生们最爱的小食摊前,也已经没有学生流连的身影了。
没有任何异常,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况且自己周围还有人,光天化日,能有什么危险?
孙可闭上眼,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么一惊一乍的原因。
从昨天到今天,学校来了两拨警察,一拨负责查他们教职工,把他们挨个叫去问话,连保安大叔和保洁阿姨都没有落下,从昨天问到今天,虽然领导打过招呼,让他们私下不要讨论周老师的事情,可越是这样,越是搞得人心惶惶。
另一拨负责查学生,把周老师教过的学生的学籍资料全带走了,校长专门安排了自己来接待他们,得知自己也是周老师带出来的学生,警察问了很多发生在小学时候的事情,要不是他们提起,自己都忘记了,那时候年纪小,是非观也没有成型,虽然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为什么当初那么讨厌那个同学了,但说来奇怪,提到这个人,比起他的名字和样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对他的厌恶情绪。
孙可缓缓呼出一口气。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全班一致排挤某个人,肯定是不对的,这就是校园霸凌,但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哪懂得这么多?况且,他难道就没错了吗?要是他真的一点错都没有,怎么可能全班都讨厌他?
孙可找到了个依据,心里也逐渐有了底。
一定是从昨天到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周一本来事情就多,又来了警察,不断地在打断自己的工作节奏,回到家之后也是因为白天的事情想东想西,一晚上都没睡好,今天一整天都好累。
完全是恶性循环。
今天回家早点休息吧!孙可想着,睁开了双眼,转过身,几乎就要撞上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孙可的心都提了起来,浑身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视线往上,看清了站在面前的男人的脸。
是个看上去干净斯文的男人,虽然比不上昨天来学校的那几个警察帅,但也算是眉清目秀。
两人的视线对上,孙可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窘迫:“抱、抱歉!”
听到孙可的道歉,男人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男人笑得爽朗,孙可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心跳也越来越快,还夹杂着莫名的悸动。
“我还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你的道歉啊,老同学。”最后男人总算开了口。
孙可有些恍惚,她对这个自称“老同学”的男人没有半点印象,男人也的确是在笑,可她却感受不到半分善意。
*
谭朔走出便利店,孙可还坐在树下的花园长椅上。
接过谭朔递过来的盒装果汁,孙可仰头看谭朔,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原来你会说‘谢谢’的啊。”谭朔扯了扯嘴角,光从他身后投下来,那张在暗处的脸看上去表情有些模糊。
可这话让孙可听着有些不舒服,但她现在是一名人民教师,她只能端着,问谭朔:“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没记错的话,从小学毕业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谭朔没有回答孙可,也没有在她的身边坐下,而是走到长椅远离孙可的那一侧站定,插上软饮的吸管,语气有些随意:“那时候,无论是‘谢谢’还是‘对不起’,你都没有对我说过,看他发那么大的火,看你那么害怕,我才把我的书给你的。”
经谭朔这么一说,孙可的脑海中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段记忆进去,这段记忆如此陌生,但孙可知道,那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也回想起来了,一开始她并没有像班里其他同学那样对待谭朔,在那时的她眼中,谭朔就只是他的前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她只记得谭朔每次传卷子给自己,都会轻轻地放在自己的桌面上。
其实谭朔很温柔,又或许是谨小慎微,但他从未伤害过自己,他分明比班上大部分的男生都好。
“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桌子上那本书是我的吗?他可是每分每秒都盯着我,盼着我出错的,从他进教室那一刻,他就看到我桌面上的书了,可我的书出现在你的桌面上,他却没有揭穿,没有追究你的责任,而是发更大的火。其实我不站起来,没带书的同学顶多就是到教室最后一排罚站,不会被他赶出教室在走廊罚站,更不用顶着其他班同学的围观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看似在骂所有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刻经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有我在,而他,就是要让大家都这样想。”
孙可的心脏在胸腔撞击得厉害,她想到昨天来拿学籍资料的那几个警察,他们旁观者清,所以轻易地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
其实成年人要想发现其中的问题并不难,只是自己作为当事人,选择性地忽视了,只有这样,才可以否定自己的卑劣,否定这一切都是自己最崇拜的周老师引导的。
可现在,曾经的受害者站在自己的面前,撕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孙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谢谢你,那时候把你的书给了我,让我没有受到惩罚。”
时隔多年,孙可终于说出了当时想要对谭朔说的话,那时候的她接受了谭朔的好意,却又怕如果不和谭朔划清界限,会被其他同学连带一起排挤,于是她忘恩负义,下课后把书丢还给了谭朔,一个谢字也没有提,高高在上,就好像这一切都是谭朔应该为她做的。
“这话现在来说,还有用吗?你觉得我还稀罕吗?”谭朔不为所动。
孙可小声道:“小时候不懂事,我们都犯过很多错……”
“我们?”谭朔提高音量打断她,“我什么时候也配和你们并称为‘我们’了?你们那时候,应该都没把我当做一个‘人’在看待吧?”
谭朔咄咄逼人,说的却都是真话,孙可如芒在背,作为一名小学老师,根本不敢细想当年他们对谭朔的所作所为。
孙可垂眼看着手里的果汁,双手忍不住发力,又松了力气,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谭朔,认真道:“如果你是想要一句道歉,如果你愿意接受,那我代表树人小学09届一班全班同学,为我们当年对你做的所有事道歉,请你原谅。”
“你凭什么代表所有人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