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夏思勉只能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先深呼吸，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来，按照我说的做，用鼻子吸气，一、二、三、四，屏住呼吸，一、二、三……”
带着电话那头的尹秋词使用“478呼吸法”循环了四次，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尹秋词的情绪似乎是平复了下来，夏思勉这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夏医生！都姐，我担心都姐！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中午才和师姐通过电话，她听上去是有些没精神，估计是春季流感，会不会是吃了药在睡觉？你找她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的！她刚才在群里发了新的群公告，像是要和我们永别一样，我有点担心她，就给她打电话，可她的电话关机了，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没有关机过……”
夏思勉心里一紧，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尹秋词这才意识到夏思勉似乎对热搜并不知情，忙向夏思勉解释：“JH3373的黑匣子找到了，现在官方已经确认飞机失事，全体乘客和机组人员遇难了。”
“你说什么？”夏思勉大惊，“找到黑匣子了！”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们是刚知道的，还是之前就知道了？”
尹秋词被问得一愣，如实回答：“昨天J国派人去L国的时候，我们这边组织在J国参与搜寻的小队就得到消息传回来了，但昨天还没确定是JH3373的黑匣子，今早那边传回来消息，就说官方已经确认是JH3373的黑匣子了，我们这边，和国内的媒体，都知道了，只是J国那边是下午两点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我们国内才同步公开消息的。”
夏思勉的心一沉。
“所以，今天中午之前，你们就已经知道找到黑匣子了？”
“嗯，是的。”
夏思勉这才回想起来，今天中午都晨阳的反应的确有些不对劲，鼻塞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因为她哭过，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也不是因为她生病了，而是因为她情绪低落。
她分明答应了周末要和自己见一面的。
然后夏思勉后知后觉，都晨阳对自己说了好几遍感谢的话，以及最后，她对自己说的不是“周末见”，而是“再见”。
这就是她在向自己道别。
“她在群公告里发了什么？你发给我，还有，她家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我正在往都姐家里赶，上次都姐怕我想不开，让我去她家里和她住了几天，如果她家的密码没有改的话，我就能进她家，我怕她会想不开！”尹秋词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她最爱的人，全都在飞机上，之前她是相信他们都活着，所以相信能够找到飞机，可现在官方说找到了黑匣子，就意味着她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夏思勉当机立断：“我现在过来，你把她家地址发给我，我们在她家汇合！”
*
夏思勉循着尹秋词发来的地址赶到都晨阳家，门虚掩着，夏思勉拉开门，朝门里喊了一声：“尹秋词？”
“夏医生？”尹秋词从屋里跑了出来，满脸泪痕，手里拿着一张有折痕的纸，一看到夏思勉，就冲过来把纸往夏思勉的手上塞，急得跺脚，忍不住声音中的哭腔，“夏医生！真的出事了！都姐留了遗书，她把他们全家的遗照都准备好了，还有她自己的！手机也是留在家里的！”
夏思勉接过尹秋词递来的纸，遗书的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行。
“终待到今日全家团聚，愿生者勿寻，勿哀，勿念。
“人间我来过，享过幸福，尝过痛苦，滋味已足，已无遗憾。
“我与父母名下所有财产，空难赔偿金，皆捐给母校C市医科大学，未能救死扶伤，愧对母校栽培。
“愿你平安，阖家幸福。
“愿洋流把我带到爱人的身边。”
夏思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眼泪掉下来了，他匆忙抬手来擦眼泪，抬眼看去，尹秋词已捂着嘴泣不成声。
“冷静……冷静……”夏思勉碎碎念叨着，努力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起来，“群公告是刚发的，发完后就关机了，手机也留在家里，她离开家还没有多久……‘愿洋流把我带到爱人身边’，是跳海，她给自己选择的死法是跳海……走！”
*
海水拍打着礁石，太阳即将没入远方海平线。
晚霞很美，海天一色，恍惚间，都晨阳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了家人的身影，他们正朝着自己招手，脸上带着笑，好像在说，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是啊，终于找到他们了，整整三年，找得好辛苦。
都晨阳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甚至在此刻，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坚持了三年。
那么，惩罚受够了，自己也可以领取奖励了吧？
都晨阳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海里。
初春的海水依旧冰冷刺骨，身体本能地收紧，挣扎了两下，都晨阳抑制住了本能的求生欲，停下了动作，任由海水从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里灌进去，呛进气管，窒息感随之而来，整个胸腔像是被压着大石头。
自己终于迎来了解脱的时刻，虽然有点痛，但比活着轻松多了。
意识远去，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刚还在天边的家人们都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们手拉着手，环绕着自己，然后他们收紧，紧紧抱住自己。
明知声音在水里没法传播，但都晨阳就是听到了，他们在呼唤自己。
“都晨阳……”
“都晨阳……”
“都晨阳！”
“都姐！”
“师姐！”
伴随着一股暖流从喉管呛咳出去，空气灌了进来，痛感也清晰起来，除了呼吸道的灼烧感，还有前胸被按压后的疼痛。
都晨阳的意识回收，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是浑身湿透的夏思勉和泪流满面的尹秋词。
“不……”只是吐出这个字，喉咙已经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疼痛，都晨阳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求求你们了，让我死吧！”
“都姐！你别这样！你还鼓励我要活下去的……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尹秋词也顾不得都晨阳浑身湿透，趴下来抱住了都晨阳，声泪俱下，“我们还没有等到黑匣子里的内容公开呢，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不想知道，反正知道了对我也没有意义……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过去三年，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根本就不想活，一开始就不想活……够了吧……我已经受够了！”
“师姐，你没有愧对母校的栽培！这些年，被你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的人那么多，你挽救了那么多的家庭，你是了不起的医生！你是母校的骄傲！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你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可以，让他们的家人，不用失去自己的至亲……师姐，不要放弃啊！”
夏思勉情真意切，海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发稍滴落下来，都晨阳后知后觉，他脸上的水不止是海水，还有从眼尾涌出来的眼泪。
“过去的三年，你为你的家人们而活，为了找到他们而努力着，我们都能看到，但是，这不代表你只为他们活着，找到他们，是这个时间段的目标，现在目标实现了，你可以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不是死亡。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所以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走出痛苦，寻找到新的目标，你还有你的人生，你的人生还很长，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活着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我知道我说这个，你会觉得我在骗你，在此之前我也不相信‘投胎转世’，但是我真的见到了，去年春天，我见到了一个和我十几年前去世的姑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万一呢，万一活下去，就和他们重逢了呢？就算没有重逢，他们也在你心里，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就不会被抹去，他们的爱会一直与你的思念同在。”
第133章
“不要白费力气了, 思勉，活下去对我而言，只是折磨, 我在三年前就已经死掉了，”都晨阳闭上眼，无力道，“我没有立刻追随他们而去，只是因为那时候程主任对我说, 还没有找到他们，我不能认定他们的死亡, 就没有失去他们，现在尘埃落定，我已经失去他们了，我重要的人, 都死掉了，我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这样的我, 已经承担不起任何人生命的重量了。”
“师姐……”夏思勉语塞, 他知道自己在慌乱中说出来的，那些安抚的话，无论多么真情实感, 也难以触抵都晨阳的内心。
这不该是她的人生, 她过去那么努力地救死扶伤，不应该落得如今的家破人亡。
面对此刻的都晨阳，夏思勉甚至不敢用她的善良来绑架她, 任何人处在都晨阳现在的位置, 都不会做得比都晨阳更好，更别提此刻和她感同身受, 可夏思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都晨阳去死。
这本就无解。
“都姐，那天在天台上，是你把我劝下来的，怎么现在连你也……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也曾经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是，我们还活着啊，只要活着，总会好起来的……”尹秋词紧紧抱着都晨阳，像是在害怕她会找到机会挣脱自己，再起身走进海里。
“秋词，我们不一样，我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只是我和你失去江措不同，就算没有江措，你还有你的父母，只要你肯走出来，你还可以迎接新的感情，就算今生你非他不可，你也还有家人陪在你的身边，但我失去的，是我所有的亲人，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过去三年的每一天，无论是闭上眼的前一秒，还是睁开眼的第一秒，我想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没有赶上那班飞机，我不敢想象飞机失事的前一刻，我的父母有多么害怕，我爸死死攥着我妈的手，我丈夫，将我儿子护在怀里，可他们又那么无力，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等待死亡降临，而在那样的时刻，我竟然没有陪在他们的身边……”
“可是……”尹秋词哭到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没有底气去安慰一个比自己坚强十倍百倍的女人，若是她俩身份互换，她早就放弃了，都晨阳口中的活不下去了，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都晨阳合上眼，不再说话了，也不挣扎，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任由尹秋词压在自己身上。
夏思勉胸口堵得慌，说不出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危机暂时解除，他一放松，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便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他现在浑身湿透，风一吹，只觉凉飕飕的，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看向都晨阳，担心她会感冒，可现在劝她也没用，她恨不得这感冒能立刻要了她的命，好在尹秋词抱着她，或许能用体温暖暖她。
三人就这么待着，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体温逐渐流失，寒意刺骨，手指僵硬，夏思勉从放空中回过神来，心也跟着一沉����他漏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刚才他只顾着找都晨阳了，失联航班黑匣子被找到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登上热搜，那戴诗画案子的热搜就会被顶下去，戴阮玉一定会联系自己，可她联系不上自己，若是又联系不上大案组，万一贸然行动，发生危险怎么办？
摸手机的那一刻，夏思勉才心说不好，自己刚才看到都晨阳跳进海里，一路狂奔到海边也跟着跳下海去救都晨阳，完全没有顾手机的死活。
掏出手机，果然已经黑屏了。
“小尹，能借我一下你的手机吗？”夏思勉忙问尹秋词。
尹秋词保持着此刻的姿势，单手别扭地取下挎包抛给夏思勉，说：“密码是021218。”
“好……谢谢。”夏思勉冷得手指都不受控制了，努力了半天才拉开拉链，好在一眼就看到了手机，解了锁，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沈确的声音：“喂？”
“岚岚，是我！”
不待夏思勉说后面的话，沈确先一步开口：“都晨阳在金砂湾！”
“我知道，我现在和她在一起。”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沈确松了一口气。
夏思勉忙问：“戴阿姨呢？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手机进水了，她联系不上我……”
“你不用担心她，她和老大他们在一起，我们正在赶来金砂湾的路上，马上就到了，需要我叫救护车吗？”
“不用了……一会儿我们送师姐去医院就好。”
*
“夏思勉！”
“夏哥！”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夏思勉回过头，就看到远处几点亮光，赶忙也按亮尹秋词的手机屏幕，可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按了屏幕好几下才有反应，打开电筒举起手机朝着后面挥了挥，应道：“我们在这里！”
远处的电筒光也挥了挥以示回应，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夏思勉心里也总算是有了底。
沈确跑近，电筒光打在夏思勉的身上，他的心都快碎了，他的小狗都变成落汤鸡了。
夏思勉刚才说手机进了水，他就知道夏思勉也下了海，虽然天气回暖，但太阳落山后气温仍然很低，海边还有风，身体会迅速失温，看夏思勉的头发都已经没有滴水了，也不知道他们在这海边待了多久了。
沈确抬手来摸夏思勉的脸，果然凉透了，他心疼道：“怎么不回车上去？”
冉季也赶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思勉的肩膀上。
外套上还带着冉季的体温，夏思勉总算感觉到了温暖，朝冉季扯了扯嘴角：“谢谢……”
冉季摇头，忧心道：“夏哥，你得赶紧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这样会感冒的。”
“嗯，我没事……阿嚏！”夏思勉说完便打了个喷嚏。
沈确哭笑不得，张开双手抱住了夏思勉，又偏头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很棒，是你救了她。”
得到沈确的认可，夏思勉只觉胸中有暖流经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应了一声：“嗯……”
见警察来了，尹秋词才总算再次开口叫都晨阳：“都姐，警察也来了，我们回去吧，你这样会着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