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那头林君恺的电话也接通了，廖副局也不问林君恺现在在不在局里，就朝着那头吼了一句：“马上来我办公室！”
沈确也知道没法扭转廖副局的态度，更不奢求廖副局能够包容他们，但歉意肯定是有的，这事闹大了，整个滨海分局都会被卷进漩涡中心。
沈确还是恭恭敬敬地朝廖副局颔首，这才转过身，跟上了叶锦书的脚步。
沈确跟在叶锦书身后走出门，冉季迎上来，不敢说话。
三人都沉默不语，走廊里只有三人急促的脚步声。
电梯门关上，叶锦书先开口抱怨起来：“他都够生气了，你又来添什么乱啊！”
“我以为你是来告我状的。”沈确故意装傻。
叶锦书白了沈确一眼，沈确便苦中作乐笑了出来：“抱歉啦，这事的确是我没做得好，”说着他难得露出不自信的表情，“我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我又觉得这样做没错，我以前，明明也不会有这样混乱的感觉……”
“我看你就是被夏思勉传染成傻子了！”叶锦书才不想去懂沈确这些心思，可这事他越想越来气，他分明一直在阻止，可还是被这帮热血笨蛋绑上贼船，忍不住抓狂道，“你们能不能别来祸害我呀！”
第127章
电梯门打开, 叶锦书抬脚跨了出去，沈确跟在他的身后，低声提醒他：“刚才夏思勉说, 现在最好不要让戴阮玉回家住，避免她触景伤情。”
叶锦书瞥了沈确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才按下门把推门而入。
戴阮玉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正一脸认真在听夏思勉说话, 夏思勉被打断，也停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戴女士，在撤案之前，我们需要保护现场, 所以你暂时还不能回家，我们局会负责这几天你的食宿, 还请你理解。”叶锦书一本正经, 那语气就好像确有其事。
戴阮玉迟疑着点了点头，有些难为情：“那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一会儿沈警官会带你去酒店办理入住。”叶锦书说着转头看向沈确。
是非常幼稚的报复手段了。
但就算叶锦书不安排, 自己也会主动揽下来，沈确朝戴阮玉微微颔首，把话接了过来：“这个安排比较仓促, 你的随身物品都没有带, 把你需要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去给你买。”
戴阮玉连忙摆手：“不用破费的！我不能回去, 你们可以去我家吗？你们去我家帮我拿也行的。”
“即使是我们进入现场也可能会破坏证据，得不偿失，”沈确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便解释，“没关系，这钱局里会报销的，你不必担心。”
听沈确这么说，戴阮玉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说：“刚才夏医生和小苏给我分析了很多，我在这个时候发声，肯定会给你们带来影响，但是抱歉，我也没有办法了，我只能趁着现在发声，争取更多舆论支持，诗画的案子才可能有转机，我知道你们都没有错，但我这样做会给你们带来伤害，我很抱歉……”
“没事的，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苏萌萌赶忙递去台阶。
戴阮玉摇了摇头，又说：“虽然还不确定我的声音能否传递出去，但是，我一定会在文中写明对警方的处理没有意见，并且你们也给予了我很多的关怀，我的重点是在立法的不完善上……只是即使我这样写，网友也可能会有其他的声音……”
“没关系的，这个案子的问题不在流程上，我们也经得起群众的审视，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这场仗你一个人不好打，我认为你需要专业的律师来协助你，你有认识的律师吗？”沈确又问。
虽然夏思勉给戴阮玉指明了方向，但这下真决定迈出这一步了，她才发现后面的每一步都难，“发声”是最简单，最没有门槛的一步，就算能够吸引网友的关注，没有行动计划，只停留在第一步，迟早会被网友诟病“只会卖惨”，没法推动案件调查，更别说推动立法。
但戴阮玉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单亲妈妈，她哪有什么律师人脉？
戴阮玉摇了摇头，露出为难的神情。
“没关系，别担心，”沈确柔声安抚道，“现在我们有几种选择，第一，也是最好的一种，即是这些年持续在公开场合发声，对这条法律持否定态度的律师，大家目标一致，这个案子作为最新鲜的案例，他一定会重视，并且也能够共情你的感受。”
戴阮玉连连点头，问沈确：“我能做些什么？”
沈确无奈一笑：“要走这条路，大概只有最笨的办法，全网搜索关键词，寻找是否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律师，就算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律师，也需要考察一下他的实力，然后就是联络他，问他是否愿意，是否有时间接手这个案子。”
“要是没有呢？”张淞栩忙问。
“那就走第二条路，向比较活跃，有一定名气，并且可能对这条立法有微词的律师发出邀请，看能不能遇到愿意参与进来的律师，但如果这条路也行不通，就只能找我们C市本地的律师了，比起律所在乎胜诉率的律师，可能象牙塔里的法律系教师更适合参与进来。”
刚才夏思勉就告诉过戴阮玉这条路可能困难重重，经沈确这么一分析，这份困难就具象化了，戴阮玉完全没有方向，茫然地看着沈确。
沈确接住了她的不安，柔声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我父母是C医大的老师，这些年应该也参与了一些高校之间的交流，我可以问问他们是否有认识的法律系的教师。”
郭雪明也开口：“律师的话，我外公应该有熟识的律师，”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的头发，“他认识的律师，倒是不怕得罪公检法，只是……可能在业内的口碑不太好……”
戴阮玉的眼眶又红了，看看沈确，又转头看郭雪明，哽咽道：“谢谢……谢谢你们……”
“别客气，那这几条路，我们都走走看吧。”沈确说着，扫了郭雪明一眼，郭雪明连忙点头。
“检察院那边，小季，让你爸去打个招呼。”叶锦书也开口了。
这是他向大案组众人发来的“入队申请”，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冉季赶忙答应：“好！”
沈确看向苏萌萌，又说：“萌萌你爸妈这边是不是有媒体的关系？”
“诶？”苏萌萌被叫住，顿了一下，赶紧点头，“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嗯，与其等舆论往我们无法控制的方向走，不如一开始我们就找到信得过的媒体，让舆论往我们希望的方向走。”
沈确话音一落，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沈确也没有放过叶锦书，提醒他：“舆论如果失控了，你得兜底。”
叶锦书冷哼一声，当着戴阮玉的面也不好发作。
张淞栩见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急忙问沈确：“沈哥，那我呢？我做什么？”
沈确看向张淞栩，两人对视片刻，沈确就找到了他能做的事：“这是一场持久战，要请律师花销也不小����你去拉个赞助吧！”
被安排了任务，张淞栩心满意足，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戴阮玉一听，下意识又是拒绝：“不用不用！你们已经帮了我这么多了！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怎么好意思！”
“阿姨，你千万别这么想啊！”张淞栩还是那副大大咧咧姿态，“既然咱们决定了要走这条路了，就别想着一个人扛啊，当然是要利用手边一切资源人脉了！我们的目的，是推动立法的改革，这是利好广大人民群众的事儿，就该得到支持。要是有大律师不差钱，肯免费帮咱们肯定是最好的，但我们也不能绑架别人吧？律师费不便宜的，要是是外地的大律师，还要出交通费和食宿费，是不小一笔钱呢！要和他们硬刚，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赔偿金，总之，最好的办法就是拉个赞助了，你放宽心，无论是个人还是机构，只要有余力站出来帮你的，这些钱对他们而言就不是大问题，你安心接受就好，交给我。”
戴阮玉听完就要起身，苏萌萌也跟着起身，伸手扶她，可还没扶起她，她便双膝一弯就要跪下来，还好苏萌萌和夏思勉反应够快，半道架住了她，她的膝盖才没接触到地面。
“阿姨！你这不是折煞我吗！”张淞栩也吓得赶忙跨过去扶戴阮玉。
戴阮玉泣不成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请你们接受我这一跪吧！”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道谢，”沈确说着，看向扶着戴阮玉的夏思勉，“如果你实在想谢我们，的确是有一件事是你能做的。”
戴阮玉被扶着坐回沙发上，抹着眼泪看向沈确，问他：“什么？”
沈确郑重道：“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们，从现在起，每周都去夏医生那里接受心理疏导，这条路不好走，不可能一蹴而就，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你得保持身心健康，才能走下去，迎接胜利。”
戴阮玉迟疑片刻，才点了下头，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们。”
沈确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脸，又开了口：“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煞风景，但我还是认为现在说开比较好，诚如你所见，现在我们都在尽我们所能帮助你，在未来，你也可能听到更多来自网友的支持的声音，但否定的声音同在，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些，以及，接受站在你对面的，是一个正在运作中的巨大的机器，那不是集合在场各位就可以对抗的，凭我们要想撼动它，虽然不是毫无可能，但也绝非易事，所以，我希望你提前做好可能会无功而返的准备，很可能到最后，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我固然不希望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但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积极争取应有的赔偿，然后过好自己的余生。”
就在戴阮玉看到前进的方向，并且充满希望的时候，沈确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她呆滞地看着沈确，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答应下来。
“你说在过去那段漫长的时光中，是戴诗画支撑着你咬牙坚持下来，你是一个好母亲，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的女儿，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但是，你在是‘戴诗画的妈妈’之前，你更是你自己。为无辜遇害的女儿讨回公道，争取改变这个世界，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无论结果如何，你努力过，你的抗争和你女儿的案子，都会留在这条立法修订的道路上，成为重要的路标。但这一页总要揭过，揭过之后，我们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第128章
“嗯, 信得过的朋友也可以问一下，看他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沈确说。
温晴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了出来：“我知道了，现在有点晚了, 明天我落实之后给你答复，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妈。”
“这有什么好谢的……岚岚还没下班吗？”温晴心疼道。
“下班了，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思勉呢？”温晴又问。
“妈，我在呢！”夏思勉抢着开口。
沈确无奈一笑, 转头看夏思勉，绿茶小狗又在妈妈面前装起乖来：“妈, 您早点休息。”
“好，你们俩也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温晴挂断电话，夏思勉收起脸上的笑, 用余光瞟了沈确一眼，欲言又止。
沈确当然察觉到了, 虽然自己刚才说了没关系, 但夏思勉此刻内心应该还在纠结担心给大案组添了麻烦。
沈确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说不责怪夏思勉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其实不止是他, 整个大案组都想要帮助戴阮玉, 只是和其他人纯粹的热血善良不同，沈确的确是看到了笼罩在戴阮玉头顶的死亡乌云。
“那天在C医大，你们给失联乘客家属做心理疏导, 我去后门吸烟, 在那里遇到了程烨，我问他, 为什么不给都晨阳安排心理疏导。”
“一开始我也建议了，特别是师姐现在作为失联乘客家属团的团长，她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虽然她看上去充满活力，总是在照顾所有人，但是她来我们医院向唐院寻求帮助的时候，她还掉眼泪了……”夏思勉说着缓缓呼出一口气，“不过师姐说不用，她有定期去程主任那里，所以我也没有勉强。”
“程烨跟我说，都晨阳去找过他，那时候她的状态很差，可能走出诊室就会求死，都晨阳问他，‘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沈确抬眼看向夏思勉，“如果，那时候都晨阳找的人是你，她问了你这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她？”
夏思勉皱起眉来，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答案，不是事后口嗨，凭感觉随便作答，而是真正地代入进那个环境，慎重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是很典型的幸存者综合征的思维方式，如果她的状态很差，随时会想不开的话，我应该不会让她离开了，主要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强行给她灌输‘你活下来是幸运的’，或者‘你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活下去’，只会让她更痛苦……”夏思勉认真分析，他一向谨慎。
“程烨那时候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就让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夏思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虽然他知道自己和程烨之间有差距，但他实在难以想象，程烨竟然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都晨阳放弃了轻生。
“他……程主任怎么说的？”
“程烨说，‘因为他们需要被人找到，只有在找到他们的那一刻，你才真正失去了他们’。”
夏思勉脸色一变，震惊道：“他这么说的？”
“嗯，至少那天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怎么能这么说？他就没考虑过这样说会有的隐患吗……就算是为了鼓励师姐活下去，也不能……”夏思勉住了口，后面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沈确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夏思勉神情凝重，犹豫了片刻，才回答：“在她意志薄弱的时候，对她说的话，会形成强烈的暗示，这根本就算不上心理疏导……”
而是在告诉她，“活下去”就是你渴求的惩罚。
����苟活下来的你，难道想要这么轻易地死掉吗？
����如果因为独活而感到痛苦，那就惩罚自己吧，像陀螺那样旋转起来吧，累到喘不过气，痛到无法呼吸，你要吃更多的苦，才算得上对逃过命运安排的惩罚，你要尝尽绝望的滋味，清醒地撕心裂肺，一刀一刀凌迟自己，直到找到他们，你的罪孽才会被赎清，你才配得到解脱。
几乎是在一瞬间，夏思勉心中那个高大的老师和专业的前辈形象轰然崩塌。
程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竟然以结果为导向，不是花时间和精力，陪伴并引导都晨阳，走出失去至亲的痛苦和幸存下来的内疚，而是简单粗暴地告诉她“找到他们你才可以去死”。
“虽然你最近已经很忙了，但还是抽点时间出来联系一下你师姐吧，之前我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刚才我总算是想通了，原来就是你说的‘暗示’。我们看到的她积极、乐观、勇敢、坚强，这些都是虚假的，她早就崩溃了，她每天都活在‘失联乘客家属代表’这个人设里，做着这个人该做的事情，所以在面对特定的问题，她就像是个被触发了特殊机制的机器人，就好比‘能否找到失联乘客’这个问题，无论是在媒体面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是那天在天台营救尹秋词的时候，哪怕她看到你和松鼠正悄悄地靠近我们，伺机救尹秋词，可她也没法控制住自己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时间给出那个答案，因为她必须坚信那个答案，不然她会崩溃。”
“是……”夏思勉有些失落，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更用力了，“岚岚，谢谢你提醒我，我明天找个时间联系一下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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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勉刚拉开门，阿努比斯就从里面扑了出来，甩着尾巴，两只前爪扶着夏思勉的肚子，抗议一般仰起头哀嚎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