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晖山
“……闭上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远去车辆中的二人没能发现,刚刚走进小区的青年又从门内穿了出来。一辆早已等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默默行驶到近前,然后载着徊洋不知去向了什么地方。
市公安局法医室内,靳彤上班路上买来的小笼包还散发着热气,而本该享用它们的两个人此刻却凑在一具面貌全非的尸体前交流着什么。
宿舟提着热腾腾的加肉加蛋的煎饼果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隋主任正抬着尸体的一侧肩膀给靳彤指点脑后的伤型。
靳彤礼貌道:“宿队早!”
宿舟点点头,将早餐放到小笼包旁边,走上前去,“怎么样?”
隋合将尸体缓缓放平,推了一下眼镜说:“身份确定没什么问题,但真实死因是溺水窒息。”
“溺水?”宿舟有些惊讶。
“解剖后发现死者口、鼻内均进入大量水液,口、鼻、肺部充满白色、血性泡沫,吸入的泥沙异物经检测也与现场一致。”
像刚刚给靳彤讲解一样,对方指着尸身大腿侧方和手臂外侧鸡皮样的皮肤说:“在受冷水刺激后,立毛肌收缩,毛囊隆起,毛根竖立,皮肤呈现为鸡皮状。这是死者在完全死亡前便躺倒在水沟中的一个证明,之前这些都隐藏在衣服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根据身体背部的尸斑痕迹,基本可以断定死者在原地超过24个小时未被移动过。”
“所以说,死者应该是被人击中后脑后还没死,然后倒在水沟中又被冲下来的水流给溺死的?”
“看起来是这样,”他点点头,用手摆正了一下死者的头部,将后脑稍稍垫高,“当时应该口鼻略靠下一些,水从对面流过来,虽然流量并不大,但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基本失去了挣扎能力,没办法逃离,所以就算是这涓涓细流,也足够让他窒息而死了。”
宿舟看着尸体面部若有所思,“那他面部的伤是在凶手击打他的后脑后,又等他溺死了,才击打出来的?”
“是的。”
“而且我们发现他的时候面部明显后仰,也是因为后来击打造成的?”
“可能。”
隋主任一向有问必答,但偶尔惜字如金。
“死者溺死需要多长时间?”
隋合看向靳彤,后者会意,有点紧张地解释道:“一般医学上来讲,5分钟内就有可能会出现死亡,5分钟的死亡率是10%,10分钟可以达到56%,25分钟有可能达到88%,超过25分钟几乎接近100%的死亡。但综合考虑死者本来已经受伤不能行动,这个时间可能会适当缩短。”
隋合表情赞赏,颇有种家中有徒初长成的自豪感。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按照5-10分钟之间来算,凶手为什么要在现场停留那么长时间专门等着对方溺死呢?当时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让他又回过头来完成了第二次击打,又或者说这两次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那就是你们该去调查的事了。”隋主任洗了手,心安理得地坐到一旁拆开了装煎饼的食品袋,“不过,他应该死得很痛苦。”
“嗯?”宿舟正想着或许还可以从放水时间入手缩短下案发时间,就被对方唤回了神,“怎么说?”
“当一个人意外溺水时,会剧烈挣扎,虽然就算最后可能还是会失败,让水流进入肺部窒息而亡,但这个过程老实说是有一定心理预期和预感的。而这个死者,因为后脑受伤,导致全身都不能动,就会发现自己想挣扎,但是挣扎不了,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这种绝望伴随着他整个溺死的过程。我们发现死者有静脉淤血怒张、右心淤血的情况,内含暗红色不凝固的血液,说明他临溺死前情绪很激动,心理折磨大于生理折磨。再加上这位死者年纪大了,低温也会引起他的心脏出现骤停,就像是做过山车一样呼吸困难。总之,很痛苦!”
很痛苦,宿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如果你理解不了,可以尝试下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估计宿队长平时应该是没机会被别人掐着脖子体验窒息的吧,谁要是被你掐一下,估计用不了三分钟就死透了!”
靳彤在一旁用眼神表示赞同。
第18章 语文老师
����那个雨夜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宿舟晃晃脑袋,一夜未睡,终于是有些疲劳,急需补眠。
“辛苦二位了,有什么发现再随时通知我们。”他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隋主任叫住,“另外还有一件事。”,隋合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说:“今早送来的尸体已经被家属认领了,但是家属不同意解剖,目前死因没办法进一步确认。”
“为什么不同意?”
“说是儿子已经死了,想留个全尸,我和靳彤都已经劝过了。”
等方淮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法医室就只剩下边吃煎饼边看书的靳彤。
不得不说,宿队长送的煎饼就是好吃。想起她刚来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宿舟作为警局代表对所有实习生进行讲话,那般丰神俊朗,英姿飒爽,瞬间获得一众迷弟迷妹。
靳彤唇角带笑,模仿电视中的播音腔,“亲爱的宿队长,这些死者沉冤得雪就靠你了,啊哈哈哈……”
突然被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靳彤觉得隋老师不应该这么快回来的,果然一回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娃娃脸。
“哎呦喂靳小彤,你居然在背地里肖想我们队长?”
“去去去,别瞎说,谁肖想了?”
“那你刚才,”方淮学着靳彤搞怪的表情,“这样这样,在干嘛?”
靳彤做法一样在方淮面前挥了挥手指,“方大淮,忘掉那些不该看的,出了门别瞎说。”
“靳同学,喜欢就去追求嘛,男未婚女未嫁,又不丢人?”
靳彤和方淮是同一所学校同届学生,但法医学制五年,刑警四年,所以其实现在靳彤还是未毕业实习的状态,与方淮的就业实习不太一样,目前还得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靳彤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表情肃穆,“警队之光,可不敢亵渎。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来找我们家队长,他人去哪了?他让我去给你们买的咖啡,说是感谢这几天的大力支持。”说着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靳彤也没客气,直接拿了一杯出来。
“宿队和隋老师去看那个新送来的男孩尸体了,那家人不同意解剖,他们又去劝了。”
“我们队长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再钢铁般的意志也不能这么折腾啊,不行不行。”方淮此刻就像那个护仔的母鸡一样,满脸担忧。
靳彤郑重地拍了拍方淮的肩膀,沉重的目光注视着他,“重任交给你,一定保证我们亲爱的宿队长身体健康,警队之光不能灭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哎哎,说起来,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个都市传说?”
“什么传说?”
方淮左右看看,仿佛要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单手拢成半圆靠近她说:“听说啊,最近有好几个医院都出现了丢尸体的情况,有人说曾经听见尸体晚上自己从太平间走出来,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
“我觉得吧,你这个法医室也不太安全,而且你也总是加班,你想想看,这要是哪天尸体自己站起来了,不得给你眼镜都吓掉了?”
靳彤非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手中的笔将对方推得远一点,举手喊道:“老师,他打扰我学习!”
“嘿,多大了还玩告老师那一套?别说隋老师不在这儿,就算在……”
“就算在怎么样啊?”冷静斯文的声音响在身后。
方淮立马认怂,“诶嘿嘿,那必然是立刻低头认错啊哈哈哈哈……咖啡请慢用,我去找我家队长了……”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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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一个年轻男子双手交叠搭在腿上,淡定地坐在被审讯的位置。
文星中学前语文老师,沈言。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深蓝色牛仔裤,黑色的靴子像是随时准备踹在别人身上一样坚硬。左边眉心处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新鲜伤口,隐隐渗血但拒绝包扎。眼镜边缘处也有一些新添的磕碰痕迹。
“高明宇……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在死刑犯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没想到却先出现在了死亡名单上。”这是宿舟在审讯室观察镜后方将耳机戴好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对面的警察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他这明显带着情绪的说辞。
“最开始发现他的问题,是在下班路上撞见他骚扰隔壁办公室的一位女老师。”
“老师?”对面的警察略显疑惑。
沈言的脸上现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意,“他当时将那位老师逼到墙角,嘴里全都是露骨的器官名称,以一种请教姿态的疑问句在那名刚刚大学毕业的女老师面前卖弄,看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在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对老师敬畏这几个字。那位老师说,她已经连续几天在下班路上被高明宇跟踪骚扰,也曾经向校长反映过,但没什么用。”
“所以你就打了他?”
沈言摇摇头,“当时只是吓唬了他一下,把他赶跑了。不过我倒是有点后悔没在那次就直接打他一顿。后来我简单调查过,他的父母健在有正经工作,也不存在家暴等不健康的戏码,有的只是对三代单传男孩的溺爱,六个大人就捧着这么一个孩子。他之前的班主任也早就发现了孩子的问题,但所有与家长的谈话都无功而返,家长觉得学校、同学、老师都有问题,唯独他们的儿子没问题。”
宿舟注意到他说“调查”这个词的时候姿态很是从容坦荡,似乎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个吃饭喝水一样普通的词汇。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徐恺拿着几张资料纸进来,交到宿舟手上,“沈言,宁大传媒系硕士研究生毕业,跳级加保送,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错。毕业后就进了文星中学,照理说以他的资质,如果没出这些事的话应该上升空间还是很大的,父亲早年因公殉职,母亲是公务员,家庭条件在本市算是中等偏上。”
宿舟看向履历表,有些惊讶,“是烈属?”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进来这么久他都没主动提过。”
他目光在当前职业一栏停下,“辞职后去做了记者……”怪不得。
“深水传媒,一家很有名的传媒公司,算是干回了原专业吧。不过他有打学生这种前科应该也很难再继续做老师了。现在的学校和家长的关系都很微妙,应该很少有学校愿意顶风作案录用他吧。”
宿舟翻看到后面一页,写着同事们对他的评价内容。基本都是性格较孤僻内向,只有一条写着热心助人,看那略显娟秀的字体,宿舟认为可能这就是那位被帮助过的女教师了。
“高明宇的同学和老师怎么说?”
“据他们班的老师和同学说,他几乎骚扰过所有的女生,大多数都是能忍就忍了。还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内,学校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顶多安抚一下,让同学们自己躲着点。但和男生却没怎么起过冲突,这小子可能是有点欺软怕硬啊。”
宿舟没做评价,耳机中继续传来对面警员的询问,“所以,你对高明宇的评价就是一个品德有问题的学生?”
“我觉得一句品德有问题不足以描述他的恶劣,一个问他成绩,他回答说女同学胸围的人。虽然有些不妥,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上脑的精虫已经没有别的了。”
警员说:“恕我直言,老师的工作不就是培育祖国未来的花朵吗,教育他才是你的本职。”
“也不是什么都能当作花朵的,你考虑过花的感受吗。”沈言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相信在警官们的职业生涯中一定见过更加恶劣的人渣,也许他的行为在你们眼中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受害者来说,也许这就是一辈子的灰暗记忆。”
“问他知不知道王晓文的事?”宿舟在这头说。
警员接收着宿舟的指示,面上不动声色,“王晓文也是你的学生吗?”
“王晓文也是被高明宇骚扰过的其中一个对象。”警员张张嘴还没出声,沈言又略显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这两个问题一起问,当然就是想知道他们的关系。”
警员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倒是很敏锐。”徐恺评价道。
也许这就是学霸和他们这种普通人的差别吧。
“王晓文有就高明宇的事向你求助过吗?”
“王晓文曾经向她的班主任说过,高明宇给她写过一些纸条,至于内容,也是一些令人作呕的骚扰话语,还有不少错别字。”沈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单向镜,继续道:“老师向校领导反馈过,学校也找到他的家长沟通,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就是了。”
“所以你就出手打了他?为了伸张正义?”
沈言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露出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表情,“伸张正义不好吗?警官先生总不是鼓励我袖手旁观吧?”
又在偷换概念!
对面警官一愣,顿了顿才说:“根据死者母亲的描述,你和这个学生发生了冲突,这件事还最终导致你丢了工作,所以你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有这回事吗?”
沈言摇摇头,“完全没有。”他语气过于平淡,好像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污蔑和对面警官这有些失礼的试探。
他说:“虽然高明宇在背后编排了我不少谣言,但我确实还没到和他计较这些的程度。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做什么,为了一个人渣搭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那你还对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