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云广场的平安夜狂欢,会有花瓣、金粉从广场两边喷出来,洋洋洒洒,和雪一样。秋犁市几乎不会下雪,整个函省都没几个会下雪的城市,就算天气预报有雪,也只是吝啬地飘点雨夹雪,完全没有北方那种大雪纷纷的感觉。

高二那年,他明明已经到了京云广场的边缘,却还是没有看到同学们口中的花瓣雨,也没有见到雪。

他停下脚步,后又加快脚步,朝栏杆跑去。

这里是二楼,吊幅挂在四楼,最佳观赏花雨的位置当然是在中庭,二楼栏杆这儿也还行。不过随着时间接近,人越来越多,黎宝识趣地给粉丝们让位置,慢慢移动到了栏杆最边上。

主持人说着活跃气氛的话语,人群阵阵躁动,每个人都举起了手机,准备好记录花雨落下的一刻。黎宝也情不自禁拿起手机,好在他足够高,手机拿高一点,还是能排到下花雨的全貌。

“十,九,八,七……二,一!”

随着热烈的欢呼,三个卷起的吊幅打开,黎宝上扬的唇角却忽然僵住了。

屏幕上,有什么东西飞快从吊幅中落下,其后才是两边的花瓣。

“啊啊啊啊����”

惊叫声中,黎宝挤开人群,看向下方的中庭。花瓣正在飘落,像一场隆重的大雪,遮盖住视线。人们大叫着四散而逃,花墙、立牌被撞倒,场面极度混乱。

花瓣全部掉落,黎宝终于看清,被花瓣覆盖着的是一个人。

花瓣是红色的,那个人就像被血淹没。

叫声更大了,伴随着哭声,黎宝逆着人流冲向中庭,分开花瓣,才看到不止一个人。

四名粉丝被压在下面,其中两人颈椎恐怖地拧向一边,已经没了呼吸,一人头部大量出血,一人腰部被压,正在哭着呼救。

从吊幅里砸下来的是一具瘦弱的男性尸体。

活动主办、商场工作人员全都吓懵了,黎宝一个人蹲在花瓣中,脑子也陷入片刻的宕机。

现在有很多应援活动,他久闻其名,而这是他头一次身临其境观赏,甚至看到了花瓣雨,然而一具尸体从天而降,无辜的粉丝遭受无妄之灾。

是谁把尸体藏在吊幅里?

是谁杀了人?

黎宝紧闭双眼,迅速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打给李江洄。这案子恶劣而诡异,重案队必然接手。

就在徐勘、曲值等人赶到洛兴隆时,“花瓣里有尸体”、“尸体雨”已经上了同城热点。

当时只要是看花瓣雨的人,几乎都拍下了尸体掉下的一幕,还有不少人正在直播。视频飞快传播,马赛克都没打,最让人痛心的是被砸死砸伤的人。

四楼悬挂的三个吊幅,藏着尸体的是中间那个,正下方是花瓣雨最佳观赏位置。为了拍到这唯美的一幕,粉丝们早早站在那里,没喝水也没吃东西,他们来为喜欢的角色应援,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他们从未想到,落下的会是死神的镰刀。

这一幕在互联网上发酵,一部分人哀悼,一部分人却在冷嘲热讽。

“要我说,这就是活该,跟邪.教似的,一个虚拟人物,有啥好喜欢的?有那么多钱,还不如孝敬父母。”

“看那些搞应援的不爽很久了,商场也是,把这些人捧着供着,早晚出事。”

尸体掉下时,杨小谷正在四楼直播,四楼和吊幅平行,视觉不佳,没有粉丝站在这儿,几乎都是混混。

他的直播画面非常清晰,完整拍到尸体掉落,砸死人的过程,而且他和身边的混混尖叫归尖叫,却一直没有中断拍摄,无数人涌入他的直播间,之后直播间虽然被平台关闭,他仍然赚到玩直播后最多的流量和打赏。

此时,他和同伴用小号开直播,继续拍现场。

黎宝一直待在中庭维持秩序,派出所民警赶到时,他已经汗流浃背。两个还有救的粉丝被送去医院抢救,另外两人和尸体一同摆在一旁。

重案队的人到了后,黎宝稍稍松口气,立即找商场调取监控,问活动前期的筹备流程。谁知道商场对接人员一问三不知,给出的监控竟然没有四楼,而活动主办方因为害怕,已经不知所踪。

“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挂上去的啊,我们只负责出场地,把中庭圈起来不让看热闹的进去,开大屏,别的陈设、物料我们都管不着的!”

包姐是洛兴隆负责对接应援活动的员工,三十多岁,当年洛兴隆生意还行时,她做的是超市采购方面的工作。这些年商场越来越差,很多同事都失业了,她因为从小喜欢二次元,看到不少“二次元拯救商场”的案例,于是向领导提议迎合二次元。

一开始领导将信将疑,她搞了两次成功的应援,带来大量人流,商城一天的餐饮营业额翻了数倍。领导觉得可行,便全力支持她对接各个粉丝团体。

包姐一开始还会参与策划,但不同的粉丝团体有不同的要求,她是个老二次元,不能完全理解融入,出谋划策还被质疑多管闲事歪屁股,索性全部放开,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就全由粉丝说了算。

这次也是,主办方说花瓣雨很流行,要搞个大的。之前也有应援活动下过花瓣雨,有现成的支架。因为挂吊幅有点危险,包姐不放心,全程盯着。花瓣是昨天晚上8点多放进去的,很多,吊幅都鼓起来了,包姐发誓绝对没有尸体混进去。

中庭的陈设也是昨晚布置的,主办们忙到很晚。包姐确定吊幅没问题后就先行离开了,其他来帮忙的商场工作人员也没待到最后。

大门的监控显示,一共有八个人(五女三男)在10点50背着大包小包离开,一路说说笑笑,非常期待明天的样子。

包姐确定,他们就是应援主办方。

黎宝皱着眉,“四楼为什么没有监控?”

“不是没有。”包姐焦急道:“是被人弄坏了三个,刚好就是吊幅那个位置拍不到!”

“谁弄坏的?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那些混混,哎,真没办法!”

混混是个让商场很头痛的存在,他们几乎没有消费能力,却长期聚集在商场,而且一部分是未成年。这些人没法赶,他们就住在附近,父母家人还会到超市买菜。

商场尝试过和他们沟通,但他们就跟外星人似的,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可以在你面前跳舞、打滚,完全讲不了道理。好在他们胆子不算大,当有应援活动时,他们会躲到四楼五楼人最少的地方,就像见不了光的幽灵。

四楼的监控就是被他们弄坏的,而且不止一次了。他们打篮球打排球,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就是将监控弄坏了,还有其他地方来的混混,故意将监控砸掉,砸完就跑。商场修了几次,后来索性不管了,反正四楼五楼的商铺全关门了,监控换了又要被弄坏,省下这笔钱算了。

包姐再三解释,自己只负责对接应援,商场其他管理问题她一个小员工说不上话。

李迅带着队员到四楼来提取痕迹,中庭那儿当时挤了几百人,痕迹早不存在了,最可能留下嫌疑人线索的是四楼的栏杆和吊幅支架。

黎宝回到中庭,那儿已经搭起简易的尸检帐篷,三具尸体被转移进去。

两位粉丝的死因很明确,高空坠物,瞬间砸断了颈椎。她们随身携带的包里有手机、学生证,身份也已查明,都是高中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

落下的那具尸体腿部、肋骨、枕骨骨折,鼻梁和眉骨断裂,太阳穴凹陷。其中腿部和肋骨骨折是此次坠落造成,他真正的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重击,死亡时间在6月25号夜间到26号凌晨。

现在是6月28号。

尸体头发很长,挑染,落下来时没有穿任何衣服,徐勘在发现大量陈年伤痕的同时,在他的头发、指甲、口腔中找到少量泥土。

“泥土?”黎宝立即想到:“他被人从土里挖出来?”

徐勘点点头,“有可能,凶手杀死他之后,将他埋在某处,但不久他被挖出来,可能是凶手自己挖的,也可能是其他人。”

黎宝说:“这个其他人就是把他放在吊幅里的人。”

“泥土很重要,我带回去检验,应该能给埋尸地划一个范围出来。”徐勘又说:“身份还没确定,如果比对不出结果,就要辛苦你们了。”

黎宝没说话,盯着尸体的面部。由于鼻梁和眉骨被打烂,尸体的面部十分扭曲,但黎宝越看越察觉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迅速打开张和飞的视频,张和飞在镜头前蹦来蹦去,头发挡住眼睛,还化了妆,然而他的下巴和尸体一致,那一缕挑染的头发更是和尸体一模一样。

徐勘看过视频后也觉得熟悉,心跳都快起来,“我记得这人前不久追逐羞辱一位女骑手。拍视频的地方就在这个商场!”

“报复。”黎宝看向徐勘,“徐哥,你是不是想到这一点了?”

徐勘眼睛睁得很大,几秒后摇头,“不一定。”

三具尸体被运往市局,曲值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联系两位粉丝的家长。现场调查还在继续,在四楼直播拍摄的杨小谷等人被限制行动,黎宝认出来了,杨小谷正是张和飞的好兄弟,长期出现在张和飞的视频中。

之前在混乱中逃走的主办方也被找了回来,他们惊魂未定,每个人精神都十分恍惚。

“张和飞没跟你们一起?”黎宝盯着杨小谷。

杨小谷个头矮小,只有一米六出头,身子很瘦,却有个爆炸发型,显得头非常大。视频中他大叫大笑,现实中却跟个结巴似的,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苍蝇。

“没,没看到他。”

黎宝提高音量,“你们不是总在一起?这个视频是不是你们一起拍的?”

正在播放的是女骑手被他们围起来的视频。

杨小谷哆嗦,“警察已经教育过我们了,我们认识到错误,不,不会再拍了。”

黎宝说:“我是问你张和飞呢?他居然不在?”

杨小谷还在咽唾沫,一旁另一个混混说:“飞哥不知道干嘛去了,昨天我们叫他,他就没来。”

黎宝说:“那你们再给他打给电话,现在就打。”

然而这群形影不离的混混竟然没有彼此的电话,平时都是用企鹅联系,杨小谷展示给张和飞发的消息,[飞哥,你几点来?]

张和飞是不在线状态。

杨小谷茫然地说:“他家就他一个,他都快住这儿了,不该不来的。”

黎宝问:“你们经常住这里?”

洛兴隆每天晚上10点半关门,嫌疑人只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后将尸体放进吊幅,这是个不小的工程,因为吊幅中的花瓣一大半被转移了出来,藏好尸体后,他还得处理花瓣。

“没,没地方去啊。”杨小谷说,这一片的精神小伙都知道,洛兴隆晚上根本没人管,冬天冷的时候他们就爱在里面睡觉,不过最近太热,空调一关跟蒸笼似的,大家就不睡了。

黎宝思索,天气赶跑了“碍事”的人,嫌疑人得以调包。他可能在粉丝们布置吊幅时就来到附近,观摩吊幅是如何挂上去,然后躲藏在某个不会被监控拍摄的地方,夜深人静时,将尸体换进去。

今天商场涌进非常多的粉丝,他混在其中,从容离开。不,也许他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在花瓣落下之时,欣赏着这场高空坠物悲剧。

被砸死砸伤的粉丝会是他的目标吗?可能性非常低,因为谁站在那里根本无法预料。

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人是他杀的,为什么要将尸体暴露出来?如果他是挖尸体的人,他是在提醒警方出了命案?可是他杀死了更多人。

针对粉丝群体的嘲讽?疑似对混混群体抱有恨意?反社会?为受辱的女骑手报仇?黎宝脑海里不断冒出动机,杂乱却难以第一时间排除。

秦应在返回洛城的路上,也从广播里听到了“尸体雨”,中途停下车,初略看了下经过。

派出所给他的反馈并不乐观,顾宁晓不见了,校方协助联系家人、物业,顾家四口居然都行踪不明。也许这不是单纯的失踪案。秦应本想回洛城之后跟黎宝提一下,黎宝在他这里已经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了,但并不妨碍他想要接近、探索黎宝。

洛兴隆这个案子一来,重案队一定会被调过去,黎宝说不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大概顾不上失踪案。

车重新启动时,秦应自言自语道:“辛苦了,小宝警官。”

第95章 姐昧(08)

从天而降的尸体身份已经明确,正是前不久靠霸凌女骑手收获一波流量的混混张和飞。徐勘将解剖报告递给黎宝,结果和初步尸检一致,张和飞在25号晚上至26号凌晨遇害,他的头部撞击在墙壁,太阳穴、后脑遭受三次铁锤击打。

他被埋入土中时重度昏迷,但还没有完全咽气,口腔呼吸道中有少量泥土。土壤的成分还在进一步检验比对,暂时无法确认埋尸位置。

此外,张和飞曾经四次骨折,发生在他十岁到十六岁这个时间段。他身上有非常多的旧伤,成年之前,他可能长期处于被家暴的环境中。

痕检方面,洛兴隆四楼靠近吊幅支架的栏杆上有多组指纹,保洁却说,上午商场开始营业后,他们搞过卫生,栏杆全部被擦了一遍。目前存在于栏杆上的指纹,是这之后印上去的。支架上的指纹不多,和主办方、晚上帮忙的商场工作人员比对上了。夜里将尸体藏进去的人很可能是戴着手套操作。

目前技侦正盯着监控,张和飞虽然只有一米六,作为男性来说非常瘦小,但也有四十八公斤,要将他弄到商场里来,势必需要行李箱、行李包等大件。

洛兴隆平时并没有太多顾客,监控中,存在运输行为的,几乎都是各个商家的员工,他们用拖车拖着纸箱进出,其他还有十多个拖行李箱的客人,这些人的身份等待进一步核实。

得知张和飞死了,杨小谷等人非常震惊,但震惊之余,他们的反应让人有些不适����跪在地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仿佛在念什么咒语,念完之后又集体跳起来,跟吃了嗨药似的拼命甩头、大叫。杨小谷还举起手机,记录自己和同伴发疯的一幕。

黎宝阴沉着脸问:“你们在干什么?”

“祝福飞哥啊,他终于解脱了,我们都会有这一天的。”杨小谷笑得如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