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王哥以为周非家里只是单纯地穷。秋犁市这种半大不小的城市,穷人是很多的,周非的妈没工作,据说身体很差,还有精神疾病,周非还有个弟弟,家里只有周非父亲一个人打零工。一家四口挤在老平房里。

周家很奇怪,两口子溺爱小儿子,对周非是一点亲情都没有,他身上总是带着伤,即便他不说,王哥也知道是那两口子打的。

周非成绩不错,聪明,勤奋,如果生在一个好家庭,年级第一也能考下来。但周非穷得饭都吃不上,校服里面的衣服全是破洞补丁,他打了两份工,钱就算藏起来也会被抢走。

王哥气不过,想给周非出头。但周非拦住他,说自己已经吃了那么多年苦了,再坚持一年多两年,考到外地去就好了。

别人的家务事,王哥不好插手,他私底下觉得周非根本不是那两口子的孩子,说不定是他们捡来的,但周非已经很可怜了,他实在不好说给周非听。

如果这一家子只是穷,只是懒,只是一碗水端不平,那就好了,周非会像他说的那样考出去,和那个家分道扬镳。然而事实却是,那两口子是毒.贩。

秦应瞳孔紧缩,毒.贩?怎么可能?黎宝的父母如果是毒.贩,黎宝怎么可能成为重案队的一员?怎么可能成为戒毒所的管教?

看出秦应的惊讶,王哥顿了顿,“这事我其实不确定,也是听来的,但当时大家都这么说,警察也来了,估计大差不差吧。”

高三寒假之后,高考氛围日益浓重,周非在寒假期末考试后就跟王哥说过,要全心备考,不能来打工了。王哥让他天天来吃饭,别不好意思。但开学后,周非一次都没来过,王哥忙着做生意,把这茬给忘了。直到警察来到实验二中,他才在学生的话语中得知周非出事了。

周家两口子过去贩.毒的事被警方查了出来,他们带着周非跑路,拿周非当人质,周非那个丧心病狂的爸捅伤警察,周非被他们关起来折磨。后来知道逃不掉了,干脆引爆自制炸.弹,一把火把村子里的破房子烧了个精光。

周非的弟弟和妈当场就死了,周非和他爸没死,后来他爸被判死刑,王哥得到的消息是周非伤得太重,没撑下去,也死了。

秦应握紧的双手冷汗涔涔。

王哥说,那段时间,实验二中所有人都在讨论周非一家。因为穷,周非读书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很多需要钱的活动都无法参加,总是孤零零地学习,吃也和同学吃不到一块儿。

他就像是班上的透明人,大家有意无意都避着他。而当他出事了,不在了,大家终于想起有这么个同学,痛苦犹如狂欢,为紧张的高三平添几分乐趣。

就连王哥自己,也说不好周非到底是什么结局,周非死了,周非被虐待,这些都是听来的,警察不会给群众说那么具体的细节,何况周家的案子涉及毒.贩,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王哥看向秦应,“你完全没有听说过吗?当时不止实验二中,全市都在说。”

秦应缓缓摇头。他对此事全无印象,因为那时他也正陷入人生的至暗时期,原家被灭门,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痛苦日复一日侵染着他,他哪里有心思关心别人。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还有个大事。”王哥说:“那真是多事之春啊,有个住在别墅的家庭,一家子都被杀了,只剩下个儿子。哎,真是造孽,我记得全市都在讨论这两个案子。富人富人过不好,穷人穷人过不好,你说说!”

旧事在脑海中冲刷,掀起一阵阵麻意,秦应强行按捺住,“王哥,你刚才说周非打了两份工,还有一份是什么?”

王哥说:“学修手机修电脑,京云广场旁边有个二手电器店,开了几十年了,那老板也帮了小非不少。”

京云广场离三中更近,秦应略一回忆,就想起是有这么个地方。三中有些混混手脚不干净,偷了手机就去那儿卖,秦应觉得那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多次路过,却一次都没进去。

如果进去过的话。

秦应收回思绪,又问:“周非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学?像是……谈恋爱那种。”

王哥吃惊地瞪大眼,“谈恋爱?不可能不可能,他哪来那个闲工夫!他有点时间就做题去了。而且他那个家庭,动不动就打电话叫他,哎,苦啊!”

秦应说:“那他总有相对处得来的同学吧?”

王哥想了想,“那倒是,他宿舍那几个都不错,小非经常跟其中一个成绩特别好的在一起,他俩成绩都好,互相竞争。不过那孩子比他幸福多了,家里有钱,被宠着长大的,对了,高考还考了个状元!叫什么名字我想想……邹,邹什么?”

秦应呼吸拉长,邹?

“邹宴!对,邹宴!他也常来我店里吃饭。”王哥终于想起来了。

模糊的记忆忽然被清晰的名字撞开一条缝,“周邹”同学这个含糊的名字断开,秦应记起,高二平安夜,他救下的男生叫邹宴,这名字是邹宴亲口对他说的。

王哥继续回忆,邹宴是个很开朗很有教养的孩子,每次来吃饭都会说谢谢,周非朋友很少,邹宴算一个,王哥喜欢跟周非聊天,周非提起邹宴的次数很多,邹宴又考了第一名,邹宴带了很多吃的来寝室,邹宴周末去看演唱会,邹宴给他讲了某道题的解法,诸如此类。

王哥斩钉截铁地说:“但他们肯定没有谈恋爱,两个男娃娃,就是感情好而已。”

说着,王哥盯着秦应,有点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和邹宴一起来的?就咱们比划那次?”

秦应只得说:“我来过不少次,可能有一次是和他一起吧。”

“你说的这个黎宝现在在洛城哪里?有机会我想去见见。”王哥说。

“我也只是偶然见到,所以来打听一下,等我回去确定了,再来跟你通气。”秦应又道:“对了王哥,你跟实验二中的老师肯定很熟吧,能不能帮我找到周非以前的老师?”

“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秦应和王哥互相加了微信,店里要忙起来了,秦应打算去京云广场那家二手电器店看看。

二手电器店老板人称刚哥,比王哥年纪还大点,三角眼,看着很不好惹。他将秦应打量一番,“有事?”

和这种混社会的人打交道,开门见山最好。秦应说:“刚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实验二中的周非是不是在你这干过?”

刚哥的反应比王哥淡,但也流露出惊讶,片刻后问:“你是谁?”

秦应说:“我是他同学,三中的,高三一开头就离开秋犁市了,这次回来才知道他出事了。”

刚哥冷笑,“那么多年了,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他男朋友。”秦应语出惊人。

饶是见多识广的刚哥也愣了下,看秦应的目光变了。

秦应神情中带着几分恳求的意思,“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家里逼着我出国,我觉得暂时分开也没什么,没想到……”

刚哥沉默半天,吐出一句:“人都没了。”

秦应继续演,“刚哥,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他以前的事?”

“坐吧。”刚哥明显和王哥一样,都挺可怜周非。

店里没客人,秦应坐在凳子上,王哥泡了壶茶,“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秦应反应很快,“平安夜,在京云广场。”

刚哥是京云广场狂欢夜的见证者,一届届学生都将平安夜看做青春的一部分,他不希望周非这个命苦的孩子错过。

那天,周非一声不吭修东西,刚哥看不下去了,将他赶出去,逼他去京云广场玩。周非后来应该是去了,之后再来店里时,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

上高三之后,尤其是临近上学期期末考,周非变得很不对劲,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待在店里时经常走神,精神萎靡,他仿佛很想倾诉,但说不出口。

对于周非的家庭,刚哥了解到的和王哥差不多,周非在除夕之前最后一次来店里,开春后他的死讯和周家贩.毒的消息一并传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少困难的孩子来刚哥店里打工,刚哥自问对得起社会,力所能及地做过好事,但对周非,他心存愧疚,若是当年多管一点,或许周非不会死。周非是完全无辜的。

“那条项链是你送的吧?”刚哥说。

秦应脱口而出,“坠子是星芒的项链。”

“那没错了。”刚哥点头,“我看过很多次,是个星星。他很喜欢,我最后一次见他,他也戴着。不过你想找回来应该是不可能了,早就什么都烧完了。”

秦应接到王哥消息,约了周非和邹宴以前的数学老师到实验二中外的兵王烫饭吃饭。秦应立即赶过去,王哥和很多老师都处成了哥们儿,有他在,这位姓肖的数学老师没有怀疑秦应的身份。

肖老师说,周非和邹宴成绩都很好,特别是数学,自己作为数学老师,一直很看好他们。周非比较闷,但他经常看到周非和邹宴一起讨论。

周非出事,肖老师自是痛心疾首,他天天和周非相处,比王哥更懂周非的不易。周非不在了之后,班上情绪受到一些影响,但在高考之前基本调整过来了。邹宴更是一飞冲天,考了个全市理科状元。

这些年,不少成绩好的学生结伴回来看老师,开过几次同学会,也都请了老师们。肖老师回忆,邹宴一次同学会都没参加,更没有来看望过老师。

老师们还聊过,对邹宴毕业后就切断了和过去的联系很意外,因为在高中时,他人缘特别好,而且喜欢组织活动,和所有人都处得来。怎么一上大学就蒸发了?有老师说也许是在名牌大学受到打击,心理发生了改变。

秦应不由得走神,他并不关心邹宴发生了什么,但邹宴和周非显然有非常奇怪的关系。

黎宝就是周非,黎宝和邹宴关系近仅仅是因为是室友?自己救邹宴的事怎么就嫁接到了黎宝身上?黎宝知道细节,只能是邹宴跟他说的。

黎宝身上的谜,或许有线索存在于邹宴身上。

秦应打听邹宴的大学,肖老师说他当年是被名校京盛大学录取。

离开兵王烫饭,秦应思绪不宁,有给黎宝打电话问个清楚的冲动,但很快冷静下来。

手机响了,他下意识以为是黎宝,但一看,却是顾宁晓发来的消息。

[救救我!]

第93章 姐昧(06)

顾宁晓是秦应前不久接的客户,高一,出手相当阔绰,秦应跟着他们一家去柳孟县跟拍,虽然看得出顾宁晓和继母邱黛凝关系古怪,但一路上并未发现明显冲突。

这一家人回洛城时,秦应中途下车等黎宝,之后将拍摄素材发给顾宁晓。视频很大,秦应找顾宁晓要了邮箱,分批打包发过去。顾宁晓似乎没什么兴趣,秦应上一次查看邮箱,发现顾宁晓只打开了其中一封,其他全是未读状态。

秦应还专门在微信上提醒他记得查收,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这之后,秦应就未再与顾宁晓联系,钱已经结算了,该他做的他也都完成,客户懒得看邮件,那不关他的事。

[救救我。]

看着这三个字,秦应皱起眉,发了个[?]过去,对面没有任何回应。几分钟后,他拨去语音通话,无人接听。

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向他这个一锤子买卖的摄影师求救?秦应又进入邮箱,邮件已经全部被打开并下载。

顾宁晓出事和那次徒步有关?

秦应下意识滑动屏幕,想找黎宝,但点进对话框,他又停住了。

他与黎宝早期的交集,是他的客户魏珊不见了,他跟黎宝反应。黎宝让他去派出所报警。

顾宁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秦应不清楚,贸然向黎宝提起,更像是他找个理由和黎宝说话。一般的失踪案不归重案队管,找派出所才是明智的选择。

秦应不清楚顾宁晓住在哪里,也没有顾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但顾宁晓在威斯特国际学校读书他是知道的,立即上网查到这所学校所在的街道,打去派出所说了下情况。

失踪的是学生,民警不敢马虎,连忙记录下来,又问了秦应的身份和联系方式,说马上去学校了解情况。

秦应挂了电话,思绪回到黎宝身上。

黎宝,周非。

高二的平安夜,星芒项链。

闭上眼,久远的记忆在浓雾中挣扎,逐渐变得清晰,胸口传来很轻的撞击感,那是男生瘦削单薄的肩膀。明明是他不好好走路,撞到了人家,转过脸时眼里却冒出不爽的怒气。

男生比他矮了许多,低着头,侧着脸,他看不到男生的正脸,只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即便只有这一小段轮廓,也描摹着隐忍。

和在云松图书馆第一次看到的黎宝截然不同。

黎宝之所以吸引他,不止是那张漂亮得很凌厉的脸蛋,还有散发的霸道气场。

这几乎是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但后来一些时刻,他又确实在黎宝身上看到近似脆弱、无所适从的东西。

黎宝口口声声说着原厦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原厦。天底下哪有如此奇怪的事?越是琢磨,越是深陷其中,一团乱麻。

对于高三春天周家发生的事,王哥、刚哥、肖老师的说法大差不差,但都很含糊。涉及毒.贩,毫无疑问这是起大案子,但或许正是因为涉及毒.贩,警方的部分调查是在保密中进行,最后的调查结果也没有对外公开。周非的师长、同学只知道他有对恶魔父母,他被他们牵连死在爆炸中。

想要知道细节,要么直接问黎宝,要么找当地警察,但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秦应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当年他在N国,混了个救援志愿者当,救援过程中遇到一个男人,那人身份特殊,参与抓捕潜逃在外的恐怖分子,他因为熟悉当地情况,给对方当了一段时间向导和线人。任务完成后,那人回国了,告诉他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找自己。

秦应回国后,却从没有找过对方。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而这人脉应该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比如查出原家灭门案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