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没能烧死他们,却差一点烧死自己。

邹宴不再出现,他以为邹宴对他失望,初中,他考进了实验二中,高中,邹宴和他成为同学。

邹宴没有提过当年的事,仿佛早已忘记,实验二中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宿舍,走读生中午也要在宿舍休息。他和邹宴分在一间,邹宴热情慷慨,其他人也都大大咧咧,他们有时会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分给他。

比起班上一些背地里议论的人,黎宝觉得室友们更好相处,那本简陋的同学录到底没能在班上广泛传播,给他写下名字和祝福的只有这五位室友。

五页很快翻了过去,黎宝发现,除了邹宴,其他人的名字已经陌生得对不上号。

合上同学录,高二的平安夜忽然出现在脑海。邹宴对京云广场上的狂欢向往已久,刚进入12月就开始准备。对实验二中的学生来说,这是最后的平安夜,高三争分夺秒,不可能再逃课去听钟声了。

全寝室的人跃跃欲试,黎宝也被邀请,但下午放学时,邹宴叫了他几声,他忽然退缩了,说不好是因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邹宴他们并不知道,狂欢进行到一半时,他其实去了,站在热闹之外,捡到了星芒项链。

圣诞节当天,全班都在回味平安夜,中午,邹宴在寝室激动地讲着狂欢夜惊魂,英勇的三中体尖充气棒下救人。黎宝听得津津有味,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一段别人的惊心动魄将在不久之后,成为他绝境中的希望和养分。

秦应的脸出现,黎宝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按着揉了揉,把同学录放回柜子。

这一晚,黎宝睡得很不踏实,久违地梦到了邹宴。

邹宴家境富有,有种高高在上的娇气,能够理所当然地使唤他人,黎宝作为寝室和班上的底层,经常被使唤。可邹宴又热心而慷慨,要说高中两年多,谁给与黎宝最多的帮助,那必然是邹宴。

十七岁的少年偶尔想,如果能拥有邹宴的人生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天。

梦境变得混乱,已经成年的邹宴愤怒地指责他偷走了自己的经历,质问他凭什么?

一具尸体从黑色的湖水中浮起,是死在云松图书馆人工湖的张小贞。杀死她的李诚伟说,她落水的倒影滑稽可笑,她盗走了吴行敏老师的人生,所以她活该,她只是个可怜的影子。

那我呢?黎宝想,我算不算盗走了邹宴的人生?

算不算,活在邹宴的影子下?

黎宝没睡好,耷着眼皮来到重案队,今天事情不多,他将完工的冰箱贴分给大伙儿。张贸郑重其事给他介绍归队的副队长曲值,曲值得到熊猫冰箱贴时,跟张贸说悄悄话,“原来就是这个冰箱贴。”

黎宝立即竖起耳朵。

“上回和花儿聊天,花儿说咱队新来的帅哥心灵手巧,送了他一个很精致的冰箱贴,我说怎么没我的份,他说我不在。可他不是也不在吗?他怎么有?”曲值一边欣赏熊猫冰箱贴一边说:“我终于也有了,不然就被你们排挤了。”

黎宝抿着唇,默默离开。

身后张贸还在说:“我去跟宣传口提个建议,推出个黎老板冰箱贴周边。”

“你拿黎老板赚钱啊?”

“那哪敢?拿来做反诈宣传,犯罪科普之类的。”

“你小子最近聪明起来了啊!”

“嘿嘿,黎老板经常鼓励我!”

黎宝:“……”

这几日重案队还算风平浪静,黎宝和秦应的对话框也风平浪静,但黎宝每天都要点进去看看,翻到自己的鸭子照又尴尬地退出。

这场风平浪静在他看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总觉得秦应静悄悄的,不久就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自从那天遇到宝妈骑手,黎宝点外卖的次数多了,去健身房挥洒完汗水,在跑步机上就把外卖点上,到家正好能吃。以前没注意骑手是男是女,得知有不少宝妈做骑手后,才留意到确实有越来越多的女骑手了。

宝妈骑手又接到了他的单子,这次来得特别快,再次感谢他,还送了他一个应季的桃子,“我妈给我的,特别新鲜,黎先生你放心吃!”

陌生人的善意和热情让黎宝在放下桃子和外卖时哼起了歌,一边吃减脂白人饭,一边看点短视频下饭。

相对现实中的温情,网络显得冰冷,一条关于女骑手被打的视频推送给他,那也是个宝妈,而她被打的原因让黎宝深深皱起眉。

第91章 姐昧(04)

北边长陆区有个经营不善面临倒闭的洛兴隆商场,打人视频就是在那儿拍的,要说打人也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场针对宝妈骑手的羞辱。

五六个杀马特打扮的混混吹着口哨追赶矮小的骑手,她慌张地奔跑,拐过弯后以为逃掉了,迎面走来两个嬉皮笑脸的混混,他们将她围起来,发出猿猴般的尖叫,她吓得不断道歉、作揖,他们却笑得更厉害,有人去扯她的马尾,握紧拳头迅猛地向她挥舞过去,拳头并没有落在她脸上,但她已经吓得摔倒。

混混们叫得更兴奋,围着她跳邪.术仪式般的舞。

这场面让部分网友感到不适,发弹幕斥责,混混们一个个跟吸了毒一样,摇头晃脑地跟网友“科普”:这女的是个送外卖的,半天送不来,一问,原来是个宝妈。

混混们惊叫,最看不惯的就是宝妈,咋了,生个孩子全世界都得宠着你?你那孩子又不是哥们儿的,哥们儿凭什么惯着你?

这话引起一些网友的共鸣,但一开始质疑他们的仍是不理解。

混混们被激怒,对着手机大喊:“你他妈也是宝妈吧?宝妈宝妈,来,让你孩子叫老子一声爸!”

本来他们只是和网友对喷,这场架却给了他们灵感,堵住骑手,逼她给孩子打视频电话,让那哭着的孩子叫爸爸。

视频放到一半就断了,黎宝搜了下关键词,有人说骑手被羞辱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放回去,精神都失常了,有人说骑手家里挺困难,她回去休息之后又出来送外卖了。

混混特意把订单拍下来,并没有超时,但骑手卡在最后一分钟才送到,这激怒了他们。

黎宝冷冷地说:“如果是个男的,你们还敢这样吗?”

网上也有和黎宝一致的声音,但更多的是附和,网友尤其厌恶骑手那句“我有孩子”。

视频忽然有了流量,越来越多的人各抒己见,一些话语黎宝觉得似曾相识。

“外卖行业本来就不好做了,宝妈就在家里待着啊,抢什么生意?抢到单子你送得过来吗?真是服了,我看这种人就是活该!”

前不久袁滨那个案子,黎宝多次听到相似的抱怨,各行各业都不理想,失业的人来外卖行业抢市场,导致原来的骑手收入锐减,工作时间拉长。

忽然,袁滨的名字出现在评论中。

“要我说,你们这些送外卖的也别吵了,没一个好东西,上次那个骑手,叫袁滨的,杀了那么多人,这还没判刑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的愤怒立即转向骑手整个群体,大喊混混们为民除害,那视频拍得好,骑手这群恶人,就该由恶人来磨。

骑手知道顾客的住址,超时了摔烂了,顾客也敢怒不敢言,生怕被报复,还有那些心理变态的骑手,往食物里吐口水撒尿。早就该有人来治一治他们了!

袁滨案在洛城乃至函省影响都很大,他的外卖员身份曝光后,外卖行业都因此低迷了几天,人们害怕遇到下一个杀人狂骑手。

翌日上班,黎宝跟长陆区分局打听了下视频中涉及的双方。事情发生的时间是一周前,混混开了直播,但传播有限,前天才被平台推流,一夜之间很多人都看到了。分局已经找到直播账号对应的混混张和飞,以及被羞辱的骑手孟怜怜。

张和飞十九岁,无业,自称因为家里穷,从小被欺负,有心理疾病,身边的人都不理解自己,只有现在认识的这帮混混兄弟才是自己人。

他们就住在洛兴隆商场附近的老居民区,几乎每天到商场来闲逛发呆,拍只有他们能理解的视频,比如去手机店装富哥,去餐饮店扔掉纸巾筷子。

把孟怜怜追到商场里拍视频,是张和飞提出的,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袁滨的事,现在人们将他的所作所为视作对外卖员的惩罚,他感到很骄傲,甚至当着警察的面说,今后还要继续“为民除害”。

孟怜怜二十九岁,离异带着一个女儿,目前和母亲住在一起。离婚后,孟怜怜打听到很多宝妈都在送外卖,这工作累是累了点,好歹时间比较自由,能顾孩子。

张和飞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讲理顾客,但考虑到家庭、收入,她只能默默忍下来,继续送外卖。

长陆分局已经给各个派出所开了会,最近要重点关注外卖员和顾客之间的矛盾。

但预防很难照顾到方方面面,之后又发生了三起冲突,被殴打、辱骂,放在网上讨伐的无一例外都是女骑手,其中两人是宝妈。

闹事者理直气壮,将袁滨挂在嘴边,说骑手超时还凶巴巴的,自己如果不自卫,肯定会被骑手砍死。

而实际上,这三起事件只有一起确实超时了。

外卖平台的数据显示,每天有海量超时订单,从数量上看,超时的男骑手占绝大多数,但承担顾客怒火的反而成了女骑手,尤其是宝妈。

晚上8点多,黎宝从市局回来,经过牛肉米粉店时进去点了一份,吃到一半时,看到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女人。女人也看见他了,惊喜道:“黎先生!”

黎宝认出她来了,正是那位宝妈骑手,她今天没穿骑手服没戴头盔,化了妆,很漂亮,整体打扮一变,有点难认。

她也点了一份米粉,和女儿一起吃,米粉太多,女儿一根一根细嚼慢咽,她不怎么吃,和黎宝聊天。

最近发生的事,她也看到了,因为以前也被刁难过,她有些害怕,但生活得继续,她只能接着送外卖,今天休息半天,女儿说想吃米粉,她就带女儿来了。

“其实就是因为有这些事,还有特别针对我们宝妈的歧视,我才特别小心,真的害怕哪一天就遇上那种人,不是每个顾客都像你一样善良。”

善良吗?黎宝想,他只是做了一件普通人都会做的事。因为恶意太张狂,甚至被追捧,所以普通的举止,也被定义为善良,被感谢。

女孩没吃多少,就不肯吃了,宝妈骑手劝不动,叹了口气,只好自己端过来吃。女孩不断在旁边说:“妈妈妈妈你还要吃多久,我想回家。”

“等妈妈一下,马上就吃完了。”

“不要吃了行不行,我要回家呜呜呜!”

“好好好����”

黎宝看着宝妈骑手仓促地离开,她的背影疲惫又无奈。

小区正门的绿道在翻修,人行道不好走,黎宝绕到另一个门进去,不得不经过六栋。他忽然停下脚步,数着楼层找到秦应家客厅的窗户。

黑黢黢的,没人。

黎宝又拿出手机看了看,[秦老头]已经安静了很多天。

此时,秦应刚将车停在秋犁市实验二中门外,这所历史悠久的重点中学前几年重修了校门,看着十分气派。高考已经过了,其他年级的学生即将迎来期末考,晚自习会持续到10点,校里校外十分安静。

秦应这几天冷静思索,最终还是决定来秋犁市,黎宝满嘴谎话,还造谣到他头上,但他竟然没有任何厌恶不适的感觉,他只是越来越好奇,黎宝这么说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当年黎宝捡到了他的星芒项链,不归还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是男朋友原厦送的。

黎宝暗恋原厦?但暗恋对象的脸都记不起来是什么道理?有这么草率唐突的暗恋吗?

实验二中管得很严,秦应试了试,进不去。今天太晚了,只得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想办法。

开着车经过京云广场,接着是秋犁三中,秦应放下车窗,往昔日的校园看去。三中的变化比实验二中大得多,似乎是在他离开后,三中转型为国际化中学,本来三中的学生就有一部分会出国,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会出国。

秦应在这儿念了两年半,后来的确出国了,却没有得到三中的毕业证书。他退学时兵荒马乱,无忧无虑的青春和顺风顺水的人生轰然谢幕。

夏风灌进来,秦应微微皱起眉,每次回到秋犁市,往事都会像洪水一样奔腾而来,侵占他的呼吸。他没有一天背向它们,回国,回到函省,亦是为了找到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但故乡好似梦魇,无论他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也很难在它的怀中镇定自若。

订好的酒店就在京云广场对角,秦应没有停下车,朝西边开去。

西边的碗釉路,是秋犁市最早的富人区,整条路都是豪宅,栽满了梧桐和银杏,一到秋天,满街金黄。现在的碗釉路已经没落了,一些别墅依旧住着人,一些别墅已经被改造成了工作室。

还有一座十一年无人居住的别墅,在碗釉路的最深处,院子里杂草丛生,爬山虎覆盖了整个墙面,它像是被遗忘了,但问任何一个在秋犁市生活得久的人,都知道碗釉路76号,住在那里的一家子人被杀死了。

它成了一个都市怪谈,家长们用它还吓唬小孩子,上了年纪的人讳莫如深,生怕沾染上邪气。早些年据说还有人来打卡,闹出些事端来,这几年已经没什么人还在意它。

秦应除外。

秦应将车停在另一个方向,走到碗釉路76号,一瞬间,十多年前的时光好似冲刷倒了杂草和爬山虎。

别墅明亮华丽,院子里鲜花盛开,外婆外公带着礼物来做客,爸爸亲自下厨,做了五六个大菜,而他刚打完篮球,带着一身汗水和热气,风风火火冲进屋里,拿起刚考好的兔腿就啃。外婆笑着说他没有吃相,外公说孩子能吃就对了。

这样的时光,他有过很多,以为它会像生命的长河一般连绵无尽。

可生命这条长河,是会戛然而止的。

风从别墅吹过来,竟是有一股浅淡的腥味,仿佛当年死在里面的人还未离开,他们的血静静地从身体里流出来,在光洁的地面汇集成血海。

秦应眼前一闪,在陈旧的画面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高挑男生。